《双夕》捕梦人

70、忍

　　这个故事……嗯，有点震撼。

　　柃七突然反应过来，问道：“那你怎么那个时候没和我说啊？”

　　沉楠看着他，很快道：“我哪里想得起来？再说了，我回来之后你什么也没问，拿着我买的东西和吃的就走了，我哪有机会说？”

　　“……”
　　确实，这还真怪不得沉楠。
　　柃七想起了自己当初的样子，应该是一眼没看沉楠，注意力都在他带回来的那些新鲜玩意和各种各样的美食上了。

　　“不过，后来，我还遇见过他一次。”

　　“什么？”

　　沉楠被柃七这突然的一吼吓到抖了下，侧头看他，语气无奈，说道：“你小声点。”

　　柃七满脸震惊，即刻将声音压低，一股气地问道：“你怎么还遇见过他？什么时候？怎么没和我说？”

　　沉楠淡定问道：“还记得不久前我们去城外抓作祟的鬼魂吗？”

　　“记得啊。”

　　“就是那次，途中路过一个林子的时候，我们不是分头行动了吗，然后我就在那林子里碰上他了。”

　　就是顾子今前去追杀叛逃的两个人的那次。

　　利剑划过，声响清脆，霸道气息激起了树上的枝叶，使得它们沙沙作响。

　　那站在一起的两个人清楚，这一剑是奔着取他们的命去的，而无法反抗的他们注定要变成这剑下野鬼。可到最后，一剑挥去，落在地上的仅仅只是那男人手中的剑，随后是手松开，剑柄落在地上的声音。

　　属于幻灭城的那把剑被顾子今干脆利落地斩断，而那其中一个因为恐惧而闭上眼睛，等待死刑的男人怀着胆颤的心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发出低微的声音：“你……”

　　顾子今低头看着地上残碎的剑身，只一眼看过去便让它们融化消灭，随后，他也将自己手中邪气四溢的黑剑收回。他抬起双眼，语气格外低沉，冷淡说道：“今后，不要再出现在幻灭城附近。”

　　顾子今本已走出了几步，可身后的男子突然竭力喊道：“那你怎么办？”

　　这声音嘶哑，而喊话的人也是一副劫后余生，重得新生的模样。

　　他得到了生的希望，终于，还是让这个人败给了心软。

　　或许应该说是，他一直知道他的心软。

　　脚步停下，顾子今背身说道：“与你无关，只需记得，即刻离开。”

　　这人呼吸急促，脸上失去血色，而他的一只手仍在死死拽住身旁尚未缓过神的弟弟。他好似下定决心，神色焦急，暂时松开那只手后便急促地跑到了要两手空空离去的人的身旁。

　　他猛地扯住了顾子今的手臂，仰头望着那总是将一切隐藏的人，惶恐不安道：“你就这么回去，他不会放过你的。”

　　顾子今何尝不知，低头瞧他，开口道：“我说了，不用你管，赶紧走。”

　　“他，他是不是让你拿我们的手臂或者脑袋回去复命？”

　　顾子今无声，而这就已是很好的答案。

　　“你……”他左右慌乱瞧着，视线最终落在这周边的几个石头块上。这好似是他想的解决方法，顿时双眼冒光，飞奔过去之时还道了一句：“你别走，我有办法了。”

　　当他的想法实施完毕的那刻，顾子今低头看着，见那两个由石头变成的人头被他拿在手上。

　　“我，我小的时候在寂城习得过灵变一术，但这东西能保持的时间有限，大概，大概也就能持续两到三个时辰左右。

　　“你觉得这能骗过他？”

　　男人也没有任何底气，可嘴上却坚持说道：“我保证，在这两三个时辰内，他一定不会发现，但是，如果过了之后，就……”

　　就完蛋了。

　　顾子今看了眼他仍惊慌无措，低头不敢直视的模样，心里十分明白他是生怕自己忽然改变主意，将那两颗人头变成真的。

　　一手迅速扯过两个人头之上的头发后，顾子今便彻底离开了那里。

　　就在刚走了不久后，独有枝叶作响的林中有一丝异动。

　　顾子今的脚步停下，没有转身，只是目光向侧旁迅速递去，冰冷又犀利，开口道：“出来。”

　　由隐匿处走出来的人和上次见面时一样，唯有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了全程的沉楠此刻视线格外直白，边走近边说道：“我还以为你只是对小孩子心软呢，没想到，你是对谁都下不去手啊。”

　　沉楠在顾子今的身前站定，平视着他，一脸轻松自在的模样，还带着看了场好戏的惬意。

　　独有眼神相视，无一声对话。

　　过了几秒后，沉楠低头看了眼他手中的东西，开口道：“就他那两把刷子，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自信说一定不会被发现。这么拙劣的灵变术，任谁来看都不会信。”

　　他突然抬起深邃明亮的双眼，将眉目弯曲，莫名有些稚气感觉，很快道：“我的灵变之术可是不错的，若是吧，你肯说几句好话，我便大发慈悲地帮帮你，保证不会被发现。”他凑近了一点，盯着那与自己截然相反的漆黑瞳孔，“怎么样？”

　　顾子今侧身走过，干脆道：“用不着。”

　　沉楠倒退两大步，用手将他拦住，侧头道：“别呀，你若是拿着这两个破玩意回去，我保你一定会被立刻发现。”

　　“你很闲吗？”

　　沉楠笑道：“我刚解决完一些难缠的东西，现在倒是真的无事可做。”

　　说完后，他接着冒出了一句话：“我只是没想到，这世人都说你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可是，我怎么觉得他们对你的认知实在是有误啊。”

　　视线相对，暗潮涌动，很快，顾子今再次离开。

　　在沉楠再一次拦下顾子今的时候，他眸中终于有了凶气，语气中充满了警告，开口道：“你是闲得无聊，想打一架？”

　　沉楠摇头，没个正型：“君子动口不动手，打什么打。”

　　说完后他便从顾子今的手中一把扯过了那两颗人头，将它们旋转了一下，一脸嫌弃地看着：“真是拙劣。”

　　过了不过几秒后，沉楠抓着逼真的头发，将东西递到了顾子今的面前，说道：“我吧，乐于助人惯了，就好心帮你一下吧。”

　　顾子今低头盯着，不得不承认，是真的毫无破绽可言。

　　他抬头后就看见了沉楠一副笑嘻嘻的样子，顿时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跟他耽误这么长的时间。

　　一把扯过，脚步刚迈出去一步，沉楠却再次用身躯挡在了顾子今的面前。

　　这次，一股黑气突击，却没杀伤力，被沉楠侧身轻松躲过了。

　　“你看你这人真是不讲道理，我刚帮了你这么大个忙，你没声谢谢便罢了，还动起手来了。”

　　顾子今瞪着他，低声道：“要么打一架，要么别拦我。”

　　沉楠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用手在衣衫中拿出了个东西。

　　他拎着它的绳子，将它展示在了顾子今的面前。

　　顾子今视线定住，见沉楠手拿的白色长绳下挂着的是一颗血红珍珠。

　　在他不明所以看着的时候，沉楠开口道：“那小孩拜托我给你的，还好再碰上你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还要拿着它多久。”

　　它血红刺眼，在这日光的照耀下更加闪亮，看样子倒没什么特别的，应该只是个装饰物罢了。

　　顾子今的目光停留了，却还是侧身走过，说道：“不用。”

　　“你别呀，那小孩已经要我拉钩了，我要是做不到的话我就是猪头了。”

　　“……”

　　这次，沉楠直接上手了，不顾他的抗拒和冰冷面目，将它塞进了他的黑衣内里：“没什么的，不过是个装饰，但听说这是他们那边的习俗，除了亲人之外，只能给两种人。”

　　他伸起手指，慢慢道：“恩人，还有，心悦之人。”

　　沉楠又摸索出了另一根长绳，拿在手心上后道：“我选了个蓝色的，帮你挑了个红色的，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咱俩换也行。”

　　这人……

　　顾子今盯着他，压制着脾气，严肃地开口道：“你，还有别的事吗？”

　　沉楠摆手，快速道：“没有了。”

　　终于，他能走了。

　　“诶，等一下。”

　　顾子今背对着他，咬紧牙关，手心紧握，邪气由手中冒出，越来越重。

　　沉楠看到那突然出现的层层黑雾之后便立刻道：“诶诶诶，别动气。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我这次可是帮了一个忙，你要记得欠我个人情，将来可是要还的。”

　　这次，他真的走了。

　　至于后来，心脏处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顾子今很快便看到了地上的两大石块和真正的两颗人头。

　　他面无波动，盯住地上那再也合不上的眼睛。同时，他也能想到所有，可内心也是真的没有任何恐惧。

　　顾子今还是被发现了，不过，倒不是因为沉楠的灵变术没骗过古冥。

　　再后来，那与刀下鬼魂与邪灵相处的三日，顾子今不记得自己流了多少的血，身上多了多少再也消不去的伤疤，也不记得究竟是怎么残留一口气离开那四面封闭的囚笼。

　　顾子今清楚，没了他们二人的不忍，偷偷动作，便不可能再有从这顶处被抛下的食物。

　　它们已死，却不会灭，而他被捆绑，被丢进里面，灵力顿失，本身再强大也终是徒劳。

　　本坚不可摧的锁链终于还是被重重不断的攻击震碎，他像个瞬间脱离枝干的轻飘叶子，任由这狂风暴雨摧残。

　　落地，击起，摇晃，从未停下一刻。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忍……

　　因为，他想要的，在寻找的，都在告诉他，忍下去。

　　他想，找到她，然后，活下去……

　　最后，凝固的血沾满了头发，和汗混搅在一起，那身黑衣几乎被全部撕碎，伤口清晰可见，布满清瘦的躯体。全身上下，唯一的完好的便是他头上的红带和那个染上血的血红珍珠。

　　他惨不忍睹，倒在冰冷的地上，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古冥是主人，坐得安心，垂眼看他，慢吞吞地问道：“你可知错了。”

　　那无力的十指已经没有轮廓，却在抓着地面，遍地的血缓缓流到了旁观几人的鞋底之下。

　　顾子今的声音近乎没有，可不管如何虚弱，那双眼从未闭上。他看着地面，亲眼所见自己的血流出身体，发声道：“属下，知错了。”

　　古冥没有毁了这把利刃，给了他最后的机会。

　　“若是你再失手，我便送你去死。”

　　他要活着，所以，去了环山岭，然后，遇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