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捕梦人

69、真正的他

　　那是大约三十年前了，也是自沉楠和柃七相识之后，两人第一次没有一起离开寂城。原因无他，只是沉楠在某日觉得实在是太无聊了，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的殿中觉得双眼无力，整个人心烦气躁的，实在难忍。

　　因此，他很快决定出城潇洒一番，临走之际便将柃七叫了过来，说道：“我出去一趟，明日回来。”

　　柃七还以为是有什么要事去办，语气有些急切：“啊，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出了件十分大的事。”

　　“什么啊？”

　　沉楠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要被无聊死了。”

　　“……”

　　他迈动步子向殿外走着，背身说道：“城中弟子还等着你呢，快去吧。”

　　柃七有些不习惯，追上去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啊。”

　　沉楠摆了摆手，侧头看他，说道：“我不过是出去找点乐子，没正事，明日便回来了。你留下帮我看着城中弟子，叫他们别偷懒。”

　　顺利出城之后，沉楠那一路悠闲得很，他囊中一直富裕，又总会觉得周边事物新奇。所以，不管是路过什么小铺子，他都想着停下来看看，而店中老板总是慧眼识珠，从进门那刻便能看出他是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老板双眼冒光，随即抓住沉楠的手臂就是一通忽悠，嘴上说得天花乱坠，顺便再加上几句赞美之词。

　　“哎呀，这位公子真是英俊十足啊，我在这儿干了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遇见像公子这样气质和长相都十分出众的人！真是难得，难得啊！”

　　听到这话，沉楠脸上的笑容更开，随意拿起桌上的玩物看着。

　　“公子，您看您这气质再配上这个吊坠，那可真是锦上添花啊，定会让路边女子看了就走不动道了啊！”

　　沉楠一手握紧那个虎形吊坠，眉开眼笑，清脆说道：“好，我要了！”

　　“好嘞，公子！”

　　那吊坠不过是用寻常无比的玉制成，和他身上佩戴的那个不知差了多少倍，可他却是心满意足，笑着离开，随后就走进另一家商铺。

　　等到天色渐暗之时，沉楠单手拎着大包小包的在街上走着，左右瞧着，本想寻一家符合他自身气质的客栈，却奈何在这种地方实在有些难度，便在街上晃荡了许久。

　　直到，他右侧一狭窄巷子的深处突然传出了碰撞击打声。

　　“噗通！”
　　很快，接上的还有一声寻常人听不见的稚嫩尖叫。

　　他在街边顿住脚步，右手还拿着个红彤彤的糖葫芦，嘴上正在缓慢嚼着。他先是侧头看去，见那深处需要转个弯才能解除心中疑惑后便很快走了进去。

　　这里无一人停驻，左右两侧的石墙历经沧桑，粗糙又满是痕迹。在离转角处越近之时，那些夹杂在一起的声音便越加清晰。

　　“啪！”
　　掌心击打在脸颊上，染上红润，很快肿起。

　　沉楠本还淡定走着，就在仅差几步便能亲眼所见之时，这清脆的巴掌声让他即刻大步迈了过去。

　　脑袋停在老旧石壁的旁侧，一只脚刚伸了出去便停住了。在双眼看见那突变的情况后，沉楠选择暂时躲起来。

　　眼前，九个年纪不过十岁左右的孩子围在一起，不是玩耍那般有规则地站立，目的是将处在中心的一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困住，不让他有任何可能逃走。

　　等沉楠到时，看到的是已经倒在地上的男孩。他一头白发，短至耳侧，可脑后却留了个到腰间的小辫子。那头白发本梳得整齐，干净无尘，可现在却沾上了粒粒沙土，又因为许久的抵抗和碰撞而变得尤其凌乱。

　　顺着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看去，男孩用双手捂着脑袋，晶莹泪珠从未断下。而那脸侧一旁已经红到肿起，使男孩本就因为年幼而肉肉的脸颊变大许多。

　　虽然他无比狼狈，可从不凡的穿着和脸上干净细腻的皮肤便能看出这男孩的家境不错，至少，和那些只能身着缝缝补补的布衣，头顶杂草的孩子不同。

　　沉楠没有即刻前去的阻止的原因是因为，他在要转身的那刻看见了不知从何处落在那群男孩身后的黑衣人。

　　来人戴着那熟悉的邪恶面具，一身黑衣，别无其它色彩，独有束起那过肩长发的普通红带在身后轻微摆动。

　　沉楠的视线专注，在暗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沉楠虽未亲眼见过这人，但凭那独特的标志，便也知道他来自无人敢惹，人人避之不及的幻灭城。

　　“凛刃，加入幻灭城不过短短几十年，独来独往，一身黑衣，鲜红束带，一下毙命，从不失手。”
　　这是各城中人尽皆知的一段话，可这话起初并不是这样的，传来传去之间便让他莫名变成了无人敢惹的魔头。

　　因此，沉楠知道眼前的人便是大名鼎鼎，明明神秘却早已为世人所知的凛刃。当然，沉楠对他也充满了好奇。

　　瞳孔之间，他缓慢走近，并无气息释放，仅仅是个身躯单薄的男子。

　　身影覆盖，一男孩转头，因为这人的突然出现而被吓到发出大叫：“啊！”

　　顿时，多双眼睛一同看向这突然而至的怪人。

　　“你，你是什么人？”
　　因为身高差距，这本带头的男孩顿时失去了所有威风，强装镇定，挺直脊背，仰头看着。

　　没有话语回应他们，顾子今低头，掠过这众多身影，寻到了在地上发出微弱啜泣声的小孩。

　　他在地上缩成了小小一团，衣服上有众多重叠的肮脏鞋印。

　　很快，顾子今抬起了双眼，那双幽暗带着怒气的双眸盯住了刚刚说话的男孩。随即，黑色雾气附上了他的身体，团团黑火也接连落在他的肩头上，手臂处。

　　“啊！怪物，怪物啊！”
　　声音接连响起，杂乱无章，尖叫连连。他们像是脚踩风火轮，离开之际也顾不上刚刚还处在同一战线的伙伴，就只顾着自己逃命去了。

　　仅仅几秒过后，这里仅剩三人。

　　男孩仍躺着，用双手将头深埋在地上，不敢露出一点亮光。

　　直到，这里再没有一点声音。

　　他终于将小小的右臂移开，露出似清晨露珠般干净清澈的一只眼，从下至上，由那两只沾了泥土的黑靴看到了眼前人遮了一大半的脸上。

　　顾子今仅在男孩身前两步距离，没了刚刚刻意露出的混黑气息和眼眸凶气。他微低着头，在男孩看过来时便与他对上了视线。

　　一边的旁观者看得格外清晰，那人人惧怕的魔鬼眼中分明有怜悯。

　　男孩从地上站了起来，小小的他只能仰头看着，眼含泪水，可怜极了：“哥哥。”

　　属于孩子的稚嫩声音刺在了那早就刀枪不入的心脏处。

　　男孩眼中并无害怕，喊完后便凑近去拉住了他垂下的衣衫一角，手心温暖，发出的声音仍带着哭腔，也很微弱：“哥哥，天黑了，我，我害怕，我想回家。”

　　静止了几秒后，顾子今蹲下了身子，正面对着他。

　　那平静的视线在男孩脸上的红肿处停留，而后向下扫着。
　　衣衫凌乱，撕裂了几处口子，露出里衣，再向下，小手上也有伤痕，留有丝丝点点的血迹……

　　随后，低沉的声音在这空荡处传来，听上去倒是很冷漠：“他们，为什么打你？”

　　男孩狠狠吸了下鼻涕，用手擦着眼泪，可全身的刺痛让他的泪水根本完全不受控制地流出。他只左右擦了两下，然后用右手将那缕白色辫子从脑后拿到了身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与其他人不同的白发，慢慢说道：“他们说我是怪物，还说我穿得和他们不一样，所以，不愿意和我做伙伴。”

　　听到这话，顾子今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男孩此刻却一脸喜欢地看着自己的辫子，用手抚着，语气之中有独属于孩童的欢快感：“但我阿娘说这是别的小朋友都没有的，所以，如果哪天我走丢了，他们很快就可以找到我了。”

　　顾子今还是默默听着，单膝跪在地上，看着男孩，淡淡道：“他们打你，为什么不还手？”

　　男孩似乎不懂，一脸天真迷茫：“我阿娘说不可以动手打别的小伙伴。”

　　真是……
　　顾子今的嘴唇本微微张开了可却很快又再度合上。

　　这时，本刚要起身的他因为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的声音而暂时停住了。

　　“你阿娘说得不对。你是不应该主动动手打人，但记住了，如果有人像刚刚那样欺负你，你一定要还手，就用你的拳头狠狠地打。”
　　沉楠从转角处现身，面色如常，步伐坚定，一边走近他们二人一边大声说着。

　　他终于走到了男孩身前，蹲下身子，露出大哥哥般温柔的笑，可说出的话却是小孩子不懂的道理。他拉住了男孩的一只手，低头看了眼那变得肮脏，流着血迹的小肉手，缓缓开口道：“若是将来还有人那样打你，你记得，一定一定要打回去，用力地打回去。”

　　男孩竟一副讲道理的模样，坚定说着：“为什么啊？我阿娘说打人不好的，不可以打人。”

　　沉楠低着头，露出一抹浅笑，说道：“你回去之后，哥哥敢肯定，你阿娘一定会拿起棍子，要去打刚刚欺负你的人。”

　　男孩一脸懵懂，呆呆地抬头看着。

　　沉楠没再说下去了，他也忽然觉得和这小孩说这些还太早了。

　　毕竟，越早懂得这世间真实的生存之法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便是一种残忍。
　　早些懂了便要更早地失望了。

　　他没再多说，起身之时视线便一直在男孩身后的黑衣男子身上。

　　沉楠站直身子后便向前伸手，盯着他的双眼，意味深长，似在窥探真实的他，笑着说道：“幸会啊，大名鼎鼎的凛刃。”

　　顾子今淡定低头，扫了眼那只手，未发一言，擦肩走过他身边，即刻便要离开。

　　沉楠一手相拦在他的身前，嘴上说着：“诶，你这可就不太礼貌了啊。虽说是第一次见面，但能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遇见，好歹也算是缘分吧，怎么能如此冷漠？”

　　顾子今斜眼看他。

　　有钱又话多。
　　本是第一次见面，可顾子今却凭着他华丽的穿着和腰间的红宝石认出了他的身份。

　　“寂城城主，年少成名，为人良善，但很是贪慕美色，常常流连烟花之地。”
　　这也是世人对沉楠的认知，但他这个本人可真是有苦说不出。

　　这些年来，沉楠不知骂了多少回了：我难道去那种地方就不能是单纯地饮酒，欣赏歌舞吗？！还有，狗屁的贪慕美色！我就和女子说几句话，好心帮她们的忙，就是贪慕，心怀不轨了？真是有病！

　　顾子今即刻又要离开，可这次是一只小手再次拉住了他的衣衫。

　　他只能低头，见小孩抬起那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啜泣道：“哥哥，我，我想回家。”

　　“……”

　　顾子今抬头，看着沉楠，淡定说道：“你送他。”

　　说完后，一只满是疤痕的手轻轻拿开了男孩稚嫩的手，指尖触到了柔软中的伤口，而那最后低头看向男孩的目光是常人看不见的温柔。

　　“嗯？”沉楠歪着头，见他笔直地走过，背过身大喊了一句，“不是，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难不成以这个样子走在大街上，送他回家？
　　如果真是那样，那孩子的阿娘说不定还会以为自己孩子身上的伤是他打得，若再不巧，碰上个修炼之人，那可真是……

　　身影消失在了转角处，沉楠愣住，随后低头看着男孩，嘴角挤出个笑，将手上拿着的另一串完好的糖葫芦送到他的手边，柔声哄道：“走吧，哥哥送你回家。”

　　“好！”

　　听到这里，柃七一脸不可思议，问道：“你是说，他帮了那个小男孩，还让你送他回家？”

　　沉楠点头。

　　柃七将头转了过去，盯着前方的背影，呆滞了一会儿后再度转头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

　　在那富丽堂皇的宅子里，一年轻貌美的女子召集了几十个下人，手拿佩剑，一脸杀气，还真是个修炼之人。

　　她脸色如土，一时气愤难平以至于忘记了好好感谢眼前的救命恩人，即刻就大声对外喊道：“跟我走！”

　　沉楠牵着男孩站在屋内，见女人气势汹汹地走了出去。看这架势，她是定要给自己的孩子讨回个公道。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你阿娘一定会去找他们算账的。”

　　男孩还是不明白，只是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向温柔的母亲消失在了视线中。

　　在回到这里之前，沉楠先是带着男孩去了医馆，他身上和脸上的伤都已经被处理了，还好都不过是些皮肉伤，涂几天药便好了，没什么大事。

　　这时，一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沉楠即刻看去，来人气质不凡，一眼便能看出是修炼之人，并且，定然不简单。

　　是男孩率先喊道：“师父。”

　　他跑了过去，站到了男人的身前。

　　男人低头看着，面无表情，随后，轻声问道：“疼不疼？”

　　男孩点头，却又很快摇头：“现在不疼了。”

　　沉楠在端详眼前这个男人，很快，便与他对上了视线。

　　男人走近，向沉楠伸出了右手，说道：“多谢你帮了他。”

　　沉楠本要开口却听男人接着低声道了句：“寂城主。”

　　沉楠一顿，视线相对，很快便轻握住那只手，笑道：“凑巧碰上了，不必客气。”

　　“不知寂城主怎么会来这里？”

　　两手短暂相握，将手收回后，沉楠开口道：“我不过是随便走走罢了，觉得此处很热闹便多停留了一会儿。”

　　“天色已晚，若你不嫌弃，便在此处住下，明日再做打算。”

　　这里，倒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但这很可能只是客套的一句话，沉楠还不能那么随意地应下。

　　一秒后，男人看着沉楠：“不是客套，是真心。”

　　沉楠笑了，便也不掩饰，应道：“好，那便打扰了。”

　　后来，沉楠侧头问他：“还没请问你怎样称呼。我见你也是修炼之人，可否请问你来自哪座城？”

　　三人一起往住处走去，男人牵着男孩，慢慢走着，开口道：“寂城主可以叫我长洺，只是散人一个，并不是城中人。”

　　“不用这么客套，我名为沉楠，你这样叫我就行。”他侧头，随意聊着，“你是这孩子的师父，所以，他也有灵力？”

　　“嗯，他叫怀南，是我一直在教导他。”

　　沉楠低头看着男孩，心想：明明有灵力，轻易便能将那些孩子打倒，却一直不还手，只是挨打……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怪我，是我一直同他说不可与旁人动手，却忘了告诉他怎样保护自己。”

　　长洺低头看了眼身旁的孩子，见他仍带有笑意地走着，毫无烦恼，脸上也没露出丝毫的怨恨之情。

　　长洺有些恍惚，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好还是不好。

　　后来，将沉楠引到一间空房之后，长洺牵着男孩走到了他们日常练功的地方。

　　他道：“是师父不好，忘记告诉你要用灵力保护自己了。”

　　天已暗沉，头顶的弯弯月牙渐渐被一片乌云遮盖。

　　男孩问道：“师父，可是您不是说教我练功是为了帮助别人吗？不可以打人的。”

　　“今日，我告诉你，练功是为了保护，这没有错，但首先，你要保护好的是你自己。若是有人打你，伤害你，你一定要用灵力保护好自己。不管用什么方式，打也好，跑也好，就是不能任由他们欺负。”

　　长洺看着他，问道：“你明白了吗？”

　　男孩点头，突然抬眼，问道：“那如果，我打不过怎么办啊？”

　　“打不过便跑，总之，不能只是被人欺负。”

　　“那师父你呢？”

　　“什么？”

　　男孩一脸认真，睁大眼睛，问道：“如果我打不过，师父你不会帮我吗？”

　　沉默了许久，长洺开口道：“若我还在你身边，那我会帮你。但我不会一直在，所以，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你要好好修炼，变得强大，保护自己和你的母亲，让旁人都不敢欺负你们。”

　　“好，我记住了，师父。”男孩笑着，单纯极了，“不止阿娘，我还要保护师父你。”

　　长洺嘴角露出很快消失的浅笑，轻轻应道：“好。”

　　这些话，怀南清楚记得了。
　　他听话，所以，记得很好。

　　要变得强大，保护所爱，若有人欺负，便要还手。
　　如果打不过，那就等到能打过的时候，加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