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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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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光微弱,抬头间的这片天空没有一颗零星,实在单调,唯独只有那中央的圆月放射着洁白的光,散落在大地上。眼前的海面幽黑,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布满璀璨珍珠般闪耀。边缘浪花轻轻击打黑沙,发出微响。那月光坠落入海,表层色彩映出一个格外神秘的世界,温柔又安静。
徐笙宁看着眼前的男人,见他一动不动后便低下了视线。然后,她慢步走过了他的身边,就在他们刚刚坐下的位置那儿缓缓坐了下来。
她看着面前的海域,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你过来。”
动作很快,可步子却很慢。
顾子今走到了她的身边,之间隔了好几步远,仍然站着。
她仰头看他,不知怎的,有些无奈地说道:“坐下啊。”
他似乎还在想,没有即刻坐下。
徐笙宁将头转了回去,再次开口:“我有话要问你。”
还是,躲不过去了吗?
遮了一半脸的面具将顾子今的表情掩盖得很好,使他看上去波澜不惊,淡定又冷漠,可实则他的内心早就如同不久前的漩涡那般起伏不停,纠缠打转。
他在原地,缓慢坐下,和她之间的距离与刚刚同沉楠之间的距离远了不知多少,就连伸直手臂也还是碰不到她。
徐笙宁听见动静,再次转头,眉头微皱,立刻问道:“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我……”
顾子今的话又停了,很快,再次将头慢慢低下。
现在,徐笙宁更不敢相信此刻眼前的这个人是当今的幻灭城城主,是世人口中杀伐果断,冷面无心的人物。
她觉得,他倒是很像一只听话的小狗。
而且,那低眉顺眼的样子,看上去倒很像是在外面受了极大的委屈,回来后就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等着人前去安慰一样。
真是一股莫名的感觉。
徐笙宁不指望他有什么动作,只能主动起身,朝着他迈了好几步,等伸手便能触碰到他时,她才重新坐下。
这里,夜风很是温柔,空气中萦绕着淡淡香味,是从她身上散发的,也是只有这样近的距离才能感受到的。
徐笙宁不是个喜欢旁敲侧击,试探来试探去的人,她向来心直口快,也十分倔强。
所以,若是听不到个合理的回答,她是不会罢休的。
顾子今安静坐着,思绪纷飞,却只是在原地兜兜转转个不停。
两人的视线皆在前方,沉默了几秒后,徐笙宁率先开口,直奔主题,语气平常:“你为什么帮我?”
为什么总是帮我?
等了几秒后,依然沉静。
她也不算恼,竟有点在短时间内习惯的意思,开口道:“你认识我?除了这个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原因。”
这时,徐笙宁的眼中格外淡然,侧头一下,盯着他的侧脸道:“我仅有百年的记忆,那之前的事情我全都不记得了。所以,你是谁?”
她顿了下,语气重了一点,接着道:“还有,我是谁?”
顾子今早知道自己是瞒不住她的,所以才会甘愿隐藏于黑暗,仅仅是一次又一次的暗中守护而已。
若不到紧急关头,他绝不想现身在她的眼前。
因为那样的话,这一切就要来得更早了。
可是,此刻已经躲不过去了,该从何开口呢?
他憋了半天,明明知道答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除了低头躲避便是沉默不言。
等了许久,突然,她好似是叹了口气,随后开口的语气虽然一如既往的平淡却有股警告感觉。
她表情不似刚刚那样放松,格外严肃,一字一句道:“你想好了,我最恨别人骗我。”
顾子今一手用力,沾在手中的黑沙瞬间被碾碎,然后,他缓缓将手指展开,使它们平静地轻落在沙地上。
他终于开口,轻声道了几个字:“你曾经帮过我。”
很快,他再次补充,“一百年前,所以,你不记得了。”
徐笙宁即刻问道:“我怎么帮你的?”
“只是某次在外碰巧遇到,我受了伤,然后,你就救了我。”
“我救了你几次?”
顾子今陷入短暂的沉默,保持低头姿势,低声道:“一次。”
徐笙宁的目光直白,双眼一直在盯着他,说道:“我救了一次,所以,你就帮了我这么多次?还跟到了这种地方?”
他没否认,只是解释,无比苍白:“救命之恩,我会报答。”
“救命之恩?”徐笙宁的唇角微动,目光瞬间变得犀利,问道,“那那次见面的时候你跑什么?”
顾子今不自觉地用舌尖舔了下上唇,轻缓说道:“我,那个时候有别的事情。”
一句话,他不知道停顿了几次。
他不擅长说谎,还是一如既往。
晚风轻抚,带动海面,外界多种响动,他们,安静极了。
徐笙宁转过了头,眼神空洞,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轻声道:“所以,你也不知道我是谁。”
顾子今道:“不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向他确定,也是最后一次问他这个问题。
“你没骗我?”
仅仅一秒安静,随后,他的话轻如这风拂过她脸颊。
他道:“没有。”
顾子今再没开口,直到,徐笙宁面色如常,干脆地从沙地上站起,他才终于将头半转向了那边,微微仰头看着。
徐笙宁低头,与他视线相对,什么也没说出口。
转身离开之际,她再度停下脚步,背对着身后仍僵硬坐着的人。
这句话格外冷,“你可以走了,不用跟着我们。”
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不如往常,这次,顾子今很快接上她的话:“前路危险,你们最好原路返回。”
随着话语落下,顾子今单手撑在沙地上,动作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
来自身后的目光总是炙热,他看着那变得更加纤细的背影,脚步刚迈出却即刻被理智叫停,抬起的脚再次缓缓落回到了原位。
听到这话,更加郁闷,又很是烦躁。
这是徐笙宁此刻的心情。
情绪很快操控了身体,她突然转身,迅速迈步,在他还没来得及后退的时候便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衣衫擦过,她那被吹起的发丝轻落在他的脸上,如蝶跳动,随后,轻扇翅膀,轻松离去。
她靠近得太快,他瞬间愣住,身躯一颤,直面撞进她的视线却迟迟没能移开。
“你的救命之恩已经报过很多次了,所以,不用你告诉我该做什么,也不要再跟着我。”
徐笙宁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人,对上那深邃的两只眼。
清楚可见,她的目光狠戾,语气冷淡,是在告诉他,同时也是在警告他。
两人之间的气势完全不相当,她的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只是简单的站在那里,便足够让他丢盔弃甲,自愿投降。
这是莫大的亏欠,可是,也是满溢出的爱。
“我只是,担心你。”
越来越弱,他的声音小到她要认真听才能听见。
来自旁人直白又真实的话,这是徐笙宁第一次亲耳听到。
她当然会被触动,可短短一瞬罢了。
“我的事,与你无关,不用你担心。”
徐笙宁转身就走,可身后的人却一反常态地追了过来。
他拉住了她的手腕,触到便松开,在她身侧站着,开口就道:“你把陨屍给我。”
这突然的话让徐笙宁觉得莫名其妙,转头就没个好气地质问道:“我凭什么给你?”
顾子今早就想说这句话了,所以,也很直白,没有掩饰:“那东西邪气很重,你拿着会有危险。”
他的担心,在她看来,很是可笑。
一个世人惧怕的幻灭人,更是一个亲手杀了前任幻灭城主的人,此刻,却一次又一次地对她说出这种话。
徐笙宁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随着她脚步轻迈,重重的压迫感朝他袭来。
她抬眼,对视着,质问着:“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了?”
徐笙宁面前的人一身黑衣,很好地融入在这黑夜中,周身无光,也一直阴暗。
对于顾子今来说,只有眼前的是仅剩的唯一光亮,也是他在这暗牢中寄生下去的原因。
顾子今没有发出声响,丝毫不动,只是看着。
说得够多了,徐笙宁已经懒得和他废话。
这次,她真的走得很干脆,还带着股久久不散的怒气。
救命之恩?
狗都不信。
他没说实话。
他和她都无比清楚。
只是,徐笙宁真的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他甘愿编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话。
那之后的整夜,她再没见到那个总是孤单的身影,可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出现,早已经揉碎了她向来平静又理智的心。
她应该,永远也忘不掉了。
即使,他可能真的不会再出现了。
那夜,徐笙宁入睡了。
梦中,那句话重复又重复,而他的脸在梦中好像是清晰的,真实的。
他不再一身黑衣。
白色世界中的干净少年,就那样坚定地站在她的面前,没有低头,抬眼看着,嘴角有浅笑,似水般温柔。
他在重复着,轻声说了一次又一次:“我担心你。”
“我只是,担心你。”
只可惜,天亮了,梦碎了,她也终于醒了。
除了那句话之外,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