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捕梦人

65、对话

　　几声寂静，再度平静。

　　徐笙宁抓住他的手腕，只觉那处骨头坚硬，仍然抬眼看着，等着他的回话。

　　不知道几秒过去后，顾子今以那个姿势开口，轻声道：“若没有一定要前行的理由，原路返回是最好的。”

　　徐笙宁不敢松开，生怕他和从前几次一样溜得飞快。

　　她抓着他，想问的话一大堆，可却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正当她犹豫，组织语言时，沉楠缓步走了过来，站在顾子今侧边，开口的语气有些随意，问道：“你是如何让它消失的？”

　　顾子今的眉眼丝毫未动，甚至有些僵硬，开口道：“与你无关。你们若执意前行，那就穿过这片海域，它们不会再出来。”

　　沉楠嘴角提起，突然冒出一声轻笑，随后上前一步。

　　两人身高半差不差，只是一人一身黑衣，看似孤傲神秘，另一人衣着高贵，气势丝毫不弱。

　　顾子今斜眼看过去，很快看出沉楠的伪装，明白那明明一脸笑意的背后分明带着不怀好意的试探。可是，他完全没心思与他对话，因为，那只温热的手迟迟没有移开，还五指更加用力，越抓越紧。

　　沉楠开口道：“你是幻灭城城主，怎么会来这里？”他刻意拖长话音，“莫不是，一路跟着我们来的。”

　　一个眼神朝沉楠递过去，锋利又压迫。

　　顾子今用眼神压制，完全不想回答，可一只手被徐笙宁抓着，想逃又逃不掉……

　　他一直在躲避她的目光，可她却一直盯得专心致志。

　　她发现。
　　那只耳朵红得要命。
　　而被抓住的手没有半分反抗。

　　其实，徐笙宁的内心或许早就有了答案，只是，她还没有充足的原因相信那是真的，或者说，她不愿相信那是真的。

　　两人僵持不下，顾子今保持沉默，而沉楠一直在敲击着他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壳子。

　　“上次，在岭上时是你消灭了穹屍，如今，在窟城这几年都不见活人的地方，你又突然出现，解决了三目海麒龙。据我所知，幻灭城应该没有这么闲吧，闲到让城主来帮别的城的忙。”

　　顾子今心说：真是自作多情。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不知好歹，自作多情之人。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奔着我，和其他人来的。”

　　顾子今侧头看他，另一只空荡荡的手收紧，只能被迫安静地听着他说废话。

　　沉楠再次唇角微提，视线向后，落在徐笙宁身上，意味深长地开口道：“所以，你难道是为了她来的？”

　　“你话真多。”

　　沉楠听到这话也不慌，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人不会动手，所以便更加嚣张，用话语逼近，自顾自地说着：“不过，她可说她不认识你，所以，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

　　顾子今瞧他，突然干脆开口道：“那你呢？”

　　“什么？”

　　“你来这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是很冷淡的一句询问，可却让沉楠慌了片刻的神，原本流利的话语也停在了此刻，再没有下文。

　　四目相对，暗潮涌动，他们皆有把握，都在试探。

　　在这突然而至的一片寂静中，徐笙宁终于松开了那只手，可那突然脱离的力量并没让顾子今躁动不安的心恢复往常那般平静，反而还让他更多了些紧张感觉。

　　她突然开口道：“你不能走。”

　　顾子今的心似被揪紧，几个字便让他败下了阵。

　　松开那手腕后，徐笙宁本平视着他，却忽然间抬起双眸，清澈明亮，不知原因地重复道：“你，不能走。”

　　她连个原因都没给，可是他问也没问，只是乖巧听话地停在原地。

　　沉楠看见眼前凶巴巴的人仅因为徐笙宁的一句话而瞬间变换了目光，渐渐低垂双眼，整个人的逼人气势像被一盆水直接泼灭，失了所有脾气。

　　简直是判若两人！

　　后来，因为仍需时间恢复，他们只能选择在原地暂时停留，应该会在过了一夜之后再继续前行。这前方的阻碍已经没有了，他们便也不用感到焦急，休息得十分惬意。

　　这次，天光渐暗，小北坐在徐笙宁身边，一直盯着她，开口道：“师姐，你不去问他吗？”

　　洞窟口中，徐笙宁一直在向外看着，盯着那空地上孤独又单薄的背影。

　　他只是坐着，从那之后，没说过一句话，也没主动靠过来。
　　可是，也真的没有离开。

　　徐笙宁忽然道：“你觉得，幻灭人会因为什么原因而帮别人？”

　　小北认真想着，缓缓说道：“救命之恩，血缘之情，仰慕，又或是爱意？”

　　这是他能想到的所有，而徐笙宁又何尝想不到呢？

　　但是，她只是想问一问。

　　这几者之间，究竟，是哪个？

　　顾子今坐的地方就在那海域旁边，离其余人有很远的距离。

　　此刻，夜风渐冷，他穿得尤其单薄，却不觉寒冷，视线向前，不知在看着什么，想着什么。

　　直到，一影子遮盖了他的身躯，动静不小，可他却仍背对着，毫不在意。

　　沉楠的脸色渐好，见身前人毫无动作后就干脆坐到了他的身边，距离近乎肩并着肩。

　　那坐下的动作一气呵成，让顾子今没料到，因此，他侧目注意到后便要即刻起身离开。

　　他刚要动，便听见干净的男声在耳侧传来，“她是海族的。”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一下就抓住了他的命门。

　　顾子今瞬间就不动了，原本放在沙地上的手也松了力。

　　他侧目，对上视线，开口道：“你知道？”

　　“我猜的。”沉楠干脆说完后就将头转回了正面，看着面前平静的大海，脑海中全是徐笙宁随意操控这水流的一幕。他无比清楚，所以才继续说着，“能那样操控水的人，除了海族之外，我想应该也没有别的可能了吧。”

　　顾子今不回话，沉楠便独自说着：“但具体是什么族的我还真不敢随意猜测，但我敢肯定，不管是什么族，她都不可能只是个简单的族人。”

　　他再次看向侧边，见身旁人的表情平静如常，开口问道：“你知道吧？她是什么族的人。”

　　过了会儿，顾子今沉了口气，说道：“知道太多的人会死得很快，你不知道？”

　　沉楠轻笑出声：“你这是，威胁我？”

　　顾子今毫不迟疑，目光似刀飞去，干脆道：“是。”

　　“那你可错了，我这人吧，最不怕的就是威胁。”沉楠忽略那尖锐的目光，毫不示弱，坚定看着，再次说道：“要不，我俩做个交易？你一定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吧，所以，我可以帮你保密。”

　　顾子今心知肚明他要做的是什么交易，开口就道：“你可以直接和她说的。”

　　这次，沉楠也被话语直击了心头，表情顿时变了，当然慌乱，也有难以掩饰的悔意。

　　顾子今转过了头，声音格外低沉：“你当初直接和她说，她也会来，不用骗她。”

　　在沉楠陷入沉默之时，顾子今再度开口：“她早晚会发现，到那时候，她不会原谅你。”

　　顾子今心知肚明她最痛恨什么，可明明知道，他却没有任何办法，唯一能做的便是拖延，再拖延。

　　几秒后，冷风让沉楠清醒，他道：“我会找机会和她说。”他侧头，接着问道：“那你呢？”

　　顾子今的视线未动，整个人仿佛呆滞。

　　沉楠是个聪明人，而他正在和另一个聪明人对话。他道：“三目海麒龙不会死，只会对人臣服。据我所知，这窟城内的那个人算一个，而你，是我这么多年来所知的第二个人。”

　　“你又究竟是谁？就算凭你手中的那把刀和全身修为也绝不可能让它这么快就心甘情愿地退开，所以，你又是什么身份？”

　　没有对话，仿佛只是沉楠一人的自言自说。

　　“我倒也不是对你的身份感兴趣，但是，你和她之间是什么关系，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我倒是很感兴趣。”

　　顾子今听沉楠嘴不停的说了好一阵，终于还是没忍住，再次瞪着他，开口道：“你的话真的很多。”

　　见他要离开，沉楠再度空手捏住他的喉咙，轻声道：“你，爱慕她？”

　　这次，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对话。

　　动作再度停止一刻，顾子今还是从地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次，他的话语警告十足，浑身戾气逼人，重重道：“与你无关。”

　　沉楠也很快站了起来：“你们之前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现在的你们，截然不同。”

　　顾子今手心紧握，唇角紧闭，无法反驳。

　　“你手中的是血灵刃，五大魔器三首之一，注定为恶，而她手中的是梦归，气息纯净，是世间仅此一只的神灵。”

　　隔了几秒，沉楠侧身面对着他，开口道：“她，是你的克星。你觉得，你们之间有可能吗？”

　　这么清楚的事情，难道还需要你来提醒？

　　顾子今猛地转身，脑袋凑前，目光直逼进他的瞳孔，语气发狠，沉声道：“我还用不着你来提醒我。”

　　沉楠摊了下手，语气平常，甚至还有些轻松：“我这不是怕你忘了，好心告诉你一下嘛，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果然，就不该和他废话这么多。

　　顾子今忍住脾气，转身回头后，正正当当地看见了刚走到他们二人身后的徐笙宁。

　　差点就撞上去了……

　　他停着，对上视线后便开始躲避，心中还想着：刚刚，那个样子不会被她看见了吧？

　　沉楠再次被这人表情的突然转变惊到，随后便忍不住笑了。

　　他识趣极了，即刻迈动步子，没说一句话，越走越远。

　　这次，这片空地上，只有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