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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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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洺一人孤身面对着前方的来人,他将怀中的人更用些力地搂紧,眼中凶猛杀气仍然不减,更无犹豫可言。只是,当他在看向玄辰的时候,那眼眸表层总是浮现出被隐藏起来的愧疚。
对面的孤山城主看向旁侧,问道:“夕颜城主,可还好吗?”
夕晨仍保持礼仪,捂着胸口,很快应道:“无妨,多谢众位城主前来。”
孤山本就是随口一问,得到答案后便很快地扫视了一眼四周。
这遍地的新鲜尸体和身受剑伤,强忍着不发出惨叫,独自在地上挣扎的人们……
景洺直视着他们,可脚下却迟迟没有动作,而那把轻音剑也已经被他收回到了手中。
孤山走向前几步,眼中冷淡,本已有了答案却还是问道:“这都是你做的?”
景洺与他们面对而立,之间的距离不到十步,可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像从前一样站在一起了。
“是。”
一把剑横空出现,引得晨光璀璨万丈,周遭随剧烈剑气而起,发出重重交杂在一起的声音,震耳欲聋,气吞山河。
这是,皓桀。
它是孤山城主的佩剑,也是在魔剑屠煞未现世之前,各大城中公认的最强宝剑之一。
轻音剑对上此剑便可谓是光芒瞬间暗淡,一切威力都显得太过渺小了。
景洺在这接二连三的冲击中站得极稳,还能用长袖将怀中安然睡着的人遮挡起来,替她阻隔了这狂风与剑气。
“你擅自离开清欢城,在此大动干戈,毫不手下留情,害死多人性命。”孤山的声音稳重,完全听不出带着的是怎样的情绪,他只是抬眸接着问道,“你可曾想过后果?”
景洺道:“一切后果等她醒来之后我自会承受,但现在,我要带她走。”
他仅仅只是轻微抬眼,可那少见却惊人的戾气和杀意便即刻从中窜了出来,刺进他们的眼中:“任何人,都拦不了我。”
清一听到这儿便喊道:“你是疯了是吗?为了一个女子而手沾鲜血,违背师长,还在这说着这种话。怎么,若我们拦你,你还要和我们动手不成!”
没有话语的回应,可轻音剑悬浮飘起,竟在眨眼间化为百只剑影!
那些剑刃闪亮刺眼,威力丝毫不减,完全让人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剑身本体,而这也让从未见过的几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就连孤山那冷沉的眼中都有了短时间的震惊。
祁闭侧目看向玄辰,满眼皆是不可思议:“玄辰!你……”
这是,他们仅见玄辰一人使用过一次的招数,千光影。
孤山也于这时微微侧头回看,并未开口,而清一这时接上了祁闭的话,看着玄辰喊道:“你的家门绝技,你竟然教给了他?”
玄辰看着景洺对于此招数的完全掌握,不知该怎样去形容这种感觉。
那是在某个夜晚,玄辰问景洺:“风光万劫你已掌握,可却怎么从未提起。”
景洺那时的眼中仍然装有光亮,轻声道:“风光万劫此招杀伤力很大,若可以,我倒是希望今生都不要用到它。”
他的天赋无人能敌,短短几年便成为了城中人人尊敬的大师兄,连此清欢城百年来无人能掌握的绝技他都习得极快。
那个时刻的玄辰收过很多弟子,可唯独在看向景洺的时候,总是能在他身上找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或许这便是缘。
当时看着景洺身影的玄辰在想:若他能习得,将此要消亡的绝技传下去,便不算辜负了曾经自己父亲的嘱托,也是家主的遗愿。
这座山,玄辰永远都走不出去了,而他明白,身旁的这个人或许不会被困住。
所以,玄辰将这世上唯有他习得的家门绝技千光影传授给了他,而不过十多日过去后,他便能使出和当下一样的一幕。
千光影对上皓桀真身,谁胜谁负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得出结论,而这也因此给了景洺离开的机会。
他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不让她受一点颠簸,而后便飞跃至那轻音剑上。在脚踏上剑身的时候,他目露寒光,留下了一句话,正是对夕晨说的。
“你的命,我一定会来取。”
话落之时,他的身影便消失了,留下那些虚幻却真实的剑影与他们短暂地缠斗。
短短不过几秒过去,这里就恢复了平静,孤山手握皓桀,下令道:“追。”
玄辰无法阻止,而刚刚在能破解此千光影的时候也没动手。他只是将空洞的眼变得朦胧,丢去意识,跟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如既往地活着。
他们四人很快便追到了景洺,将他堵在了那窟城很少人知道的入口之前。
刚用了全力而使出风光万劫和千光影的景洺,如今已经快要竭力了,可从他那平静如水的面目中根本完全看不出来。
景洺将手中抱着的人轻放到了一棵树旁,离去之时那根手指无意却缠绵地挑起了她的几根发丝。他恋恋不舍地将眼神移开,然后,重新走到了他们的对面。
“跟我们回去受罚。”
面对孤山近乎警告的话语,景洺仍站立不动,手中剑光未散,低声说道:“我要等她醒来,在此之前,我哪都不会去。”
久久的无声,清一忍不住了,冲他大喊,试图唤醒他的理智:“你可是清欢城的大师兄啊,前途光明,天赋是城中弟子谁都比不上的,如今却因为一个女子而做到了如此地步,究竟是为什么啊!”
景洺的视线缓缓向后,眼中流出一瞬间的温柔,将头转回来后说道:“她是我的一切,所以,我一定要带她走,让她醒过来。”
在此多说是没有用的,景洺瞬间将剑尖指向对面,眼中不知是疲惫还是决心,一字一句道:“我说了,等她醒了,我报了仇之后,我一定会回去受罚,不管是一半灵力还是剔除灵根,我都会接受。但是,现在,我不可能和你们回去。”
“疯了,你真的是疯了!你可知道我们对你抱有多大的期望吗?这些年来,不管是风光万劫这等法术还是一些下山历练的机会,我们每位城主都毫不犹豫地第一考虑你,可你呢?如今,这风光万劫,还有你师父只传授给你的绝技,都被你拿来对付我们了!”
清一真是被气急了,双眼瞪得透红,嘴上一口气地将话语说个不停:“我们本以为你能走上正道,降妖除魔,保护世人,可你如今倒好,竟然为了一个杀人无数的妖女而杀了那么多无辜城民,还不顾与我们抗争。你可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啊!”
“她不是妖女。”
“你说什么?”
那握紧轻音剑的手在猛烈颤抖,直到,景洺缓缓抬眼,视线逼人,轻启唇齿,说道:“降妖除魔,拯救世人?那不是我该做的。”
这话语实在太冷,让他们短暂失神。对面的人只能抱着失望与众多情绪,静静等待着他的下句话。
“我没那么伟大,这强加给我的使命,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这苍生与我无关,我手中的剑,我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
“没有她就没有如今的我,所以,这阻拦我的,规劝我的,我都可以杀,绝不手软。”
景洺看着对面的人,目光坚定地说着,却唯独不敢在自己的师父身上停留一刻。
“好,好,我们几人费尽心思,满怀期望却教出了你这么个混账!”
玄辰没动,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冲向前,手握利剑。他们三人也好似被这些话语断了最后的希望,所以手上力度也没怎么收敛。
已经损失很多灵力的一人对上这样的三个人,结果可想而知。
剑碰撞在一起的清脆响声并没持续很久,景洺被击飞到那山壁前,撞击猛烈,大地颤动,山石碎裂,直接让那藏匿起来的窟城入口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可他们谁都没把这情况放在眼里,孤山手握皓桀,站在景洺的身前几步,低头看他,沉声道:“跟我们回去。”
半跪在碎石之中的景洺的衣衫已经被撕碎许多处,鲜血不停地流出嘴角,体内暗自汹涌波动。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可他仍站了起来,身躯不能像从前那般挺立,可整个人仍然有所向披靡的感觉。
他拔起身旁立着的轻音剑,颤抖地指向对面的人,血液喷出,话语模糊:“不可能。”
景洺这时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有了想法,然后,他聚集全身最后一丝灵力,再度让那轻音剑悬空而起。
这是,他第二次使用千光影。
剑身力量一边凝聚,血液一边从他的身上流出,到最后他感觉自己的视线都变得涣散了。
“嘭!”
剑落,那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几百剑影还是消散在了空中。
剑落了,可他还没有倒下。
最后,景洺回头看了眼树边的盈希。
对不起……
保护,陪伴,我哪个都没有做到。
此刻的景洺已经惨不忍睹了,纯白的衣衫上全是他自己的血迹。他抬起眼眸,强挺着最后的力量站着,再次将那掉落的剑拾了起来。
清一喊道:“你已经无力挣扎了,和我们回去接受你该有的惩罚!”
“不可能。”
景洺的声音已经不能被他们清楚地听到了。
清一本要上前去将景洺拖回去,可却被身旁的一只手拦在了原地。
他侧头,顿时瞪大眼睛,说道:“玄辰,你这是什么意思?”
玄辰没回答清一,他只是缓步走到了孤山的面前,说道:“城主,让他走吧。”
孤山仍没恼怒,说道:“城中弟子擅自离城,不可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不是擅自,是我放他走的。”
清一在原地快要跳脚,本又要说些什么,可却被另一边的祁闭迅速捂住了嘴巴。
孤山道:“你的错,你自要承担,可他的错,和那女子的错,他们也要自己承担。”
话音刚落,玄辰便感觉到自己的身后突然多了一股气息。
邪恶,压迫,强大……
玄辰回头,孤山也缓缓向前看去,而那边最先注意到的两个人早已目瞪口呆。即使祁闭不捂着清一的嘴,清一也会被眼前的画面吓得说不出什么话了。
在他们的前方,景洺的手心上有一不仔细看都看不见的金色毛针。
它从这窟城内飞出,虽然微小如毛丝,可它的出现足够让这世上所有修炼之人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因为,这毛针,名为幽魇,是世上的五大魔器之一。
那时的五大魔器因这个传说中的幽魇迟迟没出现而没有让世人有更深的理解,在它出现之后,五大魔器便被划分为了三首和二次,这毛针幽魇便是三首之一。
至于这三首中谁最强,几百年过去之后还是仍没有定论,只因它们的威力随主人和时间而变,一直都不能被旁人所完全了解。
此时,这只在书中出现过的幽魇落在了景洺的手中。
它认了他为第一个主人。
从小便饱读诗书的景洺当然知道这毛针是什么,而他也不会去想这魔器为什么会选择自己。此刻的他只知道,这毛针幽魇一定能助自己离开。
所以,他像是早就知道如何操控它一般,顿时便让这细如柳丝的毛针在他们的面前分身无数,一瞬之间便成了铺天盖地,锋利无比的尖针。
这气势浩浩荡荡,当真是让景洺成为了所向披靡,无畏无惧的人物。
待这攻击将还没回过神的众人连连逼退之后,景洺已经抱起了盈希,站在了这窟城和外界的界线之上。
他将幽魇收回,挺着筋疲力竭的身躯,而后,干脆地半跪在了地上。他将头低下,语气沉重,缓缓说道:“众位城主,谢谢您们这些年来的教导,是我,没能成为你们想象中的人。”
景洺抬眼,最后用那饱含愧疚和感谢的目光看向了玄辰,嘴上喃喃道:“师父,对不起,也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嘭!”
轻音剑插在了地上,落在了孤山面前。
景洺道:“这是清欢城的剑,我已无权带它走。”
在这背身分离的时刻,孤山和景洺定下了一个算得上承诺的约定。
“我们会将此事隐藏,你的一切我们既往不咎,从此以后,你不再是清欢城弟子,我们也不会再追你。可你要答应我们,绝不用你手中的幽魇害无辜之人,绝不入魔,不与幻灭城为伍,也不能残害各城的修炼之人。”
景洺背对着他们,侧目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今后,我会在这窟城中等她醒来,其余的世上之事与我无半点关系。”
说完这句话后,景洺便带着盈希踏入了这无活人生活的窟城。
他只想在这个安静之地等她醒来,可他这一等就是四百多年。
他会在这里等很久。
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