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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奇迹不会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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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神,上香,揭红布。一系列流程走下来,气氛并没有因此热烈起来。大家领了开机红包,拍完大合照,便各自散去,准备第一场戏的拍摄。盛薇捏着那个薄薄的红包,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觉得手心发凉。
第一场戏,是盛薇饰演的苏映与江伊凝饰演的姑母在老宅的初次重逢。
场景设在苏家老宅的正厅,光线从雕花的木窗格里透进来,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道具组点的、用以营造氛围的劣质线香味道,呛得人喉咙发干。
盛薇换上了藏青色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服装组为她梳了那个时代留洋女性流行的手推波纹短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有书卷气,又带着一丝与这座老宅格格不入的现代感。她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调整着呼吸,试图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开,沉浸到角色的世界里去。
“各部门准备!”方然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
盛薇走进片场,江伊凝已经等在了那里。她换上了一身暗紫色绣金线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戴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翡翠簪子。那身衣服将她包裹得玲珑有致,也像一层厚厚的壳,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她安静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道具茶,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随着场记板清脆的响声,盛薇提着行李箱,从门口走了进来。她脚步略带迟疑,眼神里带着对这个阔别多年之地的审视与疏离。她看到了坐在正厅主位上的姑母,停下脚步,按照剧本的设定,微微颔首。
“姑母,我回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旅途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江伊凝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她张了张嘴,念出了台词:“回来了就好。”
那声音不大不小,平得像一条直线。
盛薇的心沉了下去。又是这样。比围读会时更糟糕,因为此刻,她们穿着戏服,置身于精心布置的场景中,这种违和感显得愈发刺眼和荒谬。
但她不能停。她是苏映,她要用自己的专业,去完成这场戏。
盛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将苏映对姑母这种冷淡态度的不解与隐忍,精准地表现了出来。她将行李箱放在一边,向前走了两步:“路上有些耽搁,让您久等了。”
“无妨。”江伊凝放下茶杯,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家里,有的是时间。”
这句话,本该带着一丝幽怨,一丝对命运的自嘲,和对苏映未来命运的暗示。但在江伊凝嘴里,就只是一句干巴巴的陈述。
盛薇感觉自己的表演情绪像是被一个无形的黑洞吸走了。她努力调动着自己的所有感官和信念,去相信自己就是苏映,眼前的就是那个深不可测的姑母。
“CUT!”方然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江老师,姑母在这里的情绪不是这样的!她看到多年未见的侄女,内心是复杂的!有欣慰,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不是像现在这样,像在念天气预报!”
这是方然第一次在片场如此直白地表达不满。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伊凝身上。
江伊凝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她只是淡淡地看向方然,说:“我明白了。”
“好,我们保一条!再来!”方然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对讲机。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同样的情节,重复上演。盛薇一次次地走进那扇门,一次次地试图用自己的表演去碰撞、去激发,但每一次都像是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被毫无反应地弹回来。
而江伊凝,始终是那个样子。她的表情,她的语调,甚至连放下茶杯的角度,都和第一遍没有任何差别。
从这一点上来说,倒是专业得可怕。
片场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年轻的场务们大气都不敢出,灯光师默默地擦拭着额头的汗,连一直跟在方然身边的副导演,脸上都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江老师。”方然终于忍无可忍,她从监视器后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江伊凝面前,“我需要你给我一点反应。一点点就可以。苏映是活生生的人,也是您的侄女,您和她是要产生一些情绪、观点上的碰撞的。”
江伊凝抬起眼帘,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羞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很抱歉,”她轻声说,“让你失望了。”
方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看着江伊凝那张温婉却毫无生气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转身走回了监视器后。
“休息十分钟。”她的声音疲惫而沙哑。
盛薇走到场边,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却一口也喝不下去。她看着坐在不远处的江伊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不再是单纯的失望,而是一种深切的困惑,甚至……一丝悲哀。
她正出神,方然走了过来,递给她一瓶冰镇的运动饮料。“喝点吧,辛苦你了。”
“导演……”盛薇也不知道自己该。
“我没事。”方然脸上的表情却不像没事的样子,“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难。”
她看着江伊凝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挫败:“她就像一个黑洞,把所有人的能量都吸进去了。再这样下去,别说你了,整个剧组都会被她拖垮。”
盛薇沉默着。
“盛薇,”方然突然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现在,我只能靠你了。”
“我?”
“对。”方然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既然她不给你反应,那你就演得更极致一点。把苏映的骄傲、迷茫、愤怒,全都放大。你一个人,把两个人的戏都演出来。用你的表演,去填满那些空白。我相信你可以的。”
盛薇看着方然眼睛里的那份孤注一掷的信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知道,这很难,这近乎是一种不讲道理的、压榨式的要求。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样,被困在这个泥潭里挣扎的年轻导演,她忽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战友情。
“我试试。”盛薇点了点头,语气坚定。
十分钟后,拍摄重新开始。
当场记板再次响起时,盛薇提着箱子走进门。
她走到江伊凝面前,没有像之前那样停在安全的社交距离,而是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带了一点先前几遍没有的攻击性:“姑母,我回来了。”
江伊凝的眼睫似乎颤动了一下,但依旧念出了那句毫无波澜的台词:“回来了就好。”
盛薇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她放下行李箱,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环视着这间熟悉的、却又充满了压抑气息的正厅,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的笑意。
“是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充满了嘲讽,“毕竟,除了这里,我也无处可去了,不是吗?”
这是剧本上没有的台词。
一直稳坐的制片人赵诚哉,第一次从监视器后抬起了头。
江伊凝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
而方然的眼睛,则死死地盯着监视器屏幕,呼吸都屏住了。
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一次是不是会有一些不一样……
然而江伊凝只是淡淡地放下了茶杯:“这句台词剧本上没有。”
“咔!”方然受不了了,把手里的剧本一摔,“先休息。”
片场萦绕着一股子低气压。
赵诚哉暗叹了一口气,跟上了方然的身影。
片刻的死寂之后,是工作人员压抑着慌乱的、细碎的骚动。有人去捡散落的剧本,有人假装调试设备,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两位女主角所在的方向,试图用忙碌来稀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尴尬。
而风暴的中心,江伊凝,却仿佛置身事外。她对那句台词引发的混乱视若无睹,只是理了理旗袍的下摆,然后便转身,姿态从容地走向了自己的休息区——一张被单独隔开的躺椅。她坐下,从布袋子里拿出保温杯,拧开,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的优雅。
盛薇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小丑。她精心构建的信念感,她孤注一掷的即兴发挥,在对方云淡风轻的一句话面前,被彻底瓦解,显得可笑又多余。
“薇姐,喝口水吧。”助理小声提醒,将一条干毛巾递了过来。
盛薇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老宅的另一头。
在抄手游廊的尽头,屋檐下挂着一串生了锈的铜铃,被雨丝打湿,不发出一点声响。赵诚哉和方然就站在那里,身影被廊柱切割得有些模糊。雨声淅淅沥沥,盖住了他们的谈话声,盛薇只能看到方然的肩膀在微微耸动,似乎是在哭,又像是在极力争辩着什么。而赵诚哉始终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像一个极富耐心的聆听者,又像一个正在安抚炸毛小猫的饲主。
过了许久,方然似乎冷静了下来。她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脸。赵诚哉拍了拍她的肩膀,递给她一支烟。方然摆了摆手,没接。赵诚哉便自己点上了,猩红的火光在阴沉的天色下忽明忽暗。
他说了些什么,方然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独自一人向片场外走去,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赵诚哉站在原地,抽完了那支烟,才掐灭烟头,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后踱步回到片场。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万事尽在掌握的和善笑容,仿佛刚刚那场风波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插曲。
“大家先收拾一下,准备B组的戏。”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今天A组先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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