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6、第 6 章 开端？大失

　　但，江伊凝这算是要复出了？就接了这么个小破剧组的戏？盛薇冷静下来后又有点难以置信，试探着开口问道：“咱们组，有人认识江伊凝老师？居然能把她请来？这关系……有点太硬了吧！”

　　“老赵亲自去请的，用的什么手段我就不知道了。”方然也笑了一下，但对江伊凝似乎并不太满意，“不过，我其实还在纠结……江老师的条件当然是没话说。但她以前都演的甜妹，呃，姑母和苏映其实还是有挺多敌对的戏份的，甚至，苏家那种压抑的有点鬼泣森森……《大红灯笼高高挂》那种气氛，绝大多数都得是由姑母来塑造……”

　　显然，在角色定位上方然对江伊凝并不怎么满意。

　　这盛薇怎么同意：“你放心好了！江老师当年只演甜妹纯粹是被市场限制了。她的演技，绝对没话说！”

　　方然看着盛薇那副信誓旦旦、仿佛自己才是江伊凝经纪人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对她而言，导演的工作是在监视器后判断最终呈现的效果，而不是在开拍前就陷入无谓的争论。演员能否胜任，镜头是唯一的标准。

　　“好吧，希望你是对的。”方然耸耸肩，将话题拉回正轨，“剧本围读会定在下周三，到时候所有主创都会到场。这几天你先熟悉一下更新的几场戏，孙铎那家伙又加了几个细节。”她说着，递过来几页新打印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张。

　　盛薇接过剧本，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质感。她低头看去，目光立刻被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吸引了。孙铎的文字有一种奇特的魔力，朴实无华，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勾勒出人物内心深处的波澜。新增的戏份是关于苏映回忆童年，与姑母之间的一段往事。寥寥几笔，就将那个看似温婉的女人在大家族中身不由己的压抑和偶尔流露的、几乎称得上刻薄的冷漠描绘得入木三分。

　　“这个好。”盛薇轻声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姑母这个角色，就像一口被枯叶覆盖的古井，表面平静，底下却深不见底。”

　　“你能看出来就好。”孙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顶着他那标志性的乱发和黑眼圈，脸上却带着一种找到知音的喜悦，“很多人都觉得她只是个功能性的反派，但其实她才是苏家那座老宅真正的‘魂’。”

　　接下来的几天，盛薇几乎是抱着剧本睡的。她不再满足于拆解橙子，而是开始尝试更深入地进入角色的世界。她去旧书市场淘来了几本泛黄的民国画报，研究那个时代女性的站姿、眼神和拿取物件的姿态；她甚至在网上找了许多法医解剖的纪录片来看，尽管那些血腥的画面让她好几天都食不下咽，但她还是强迫自己记下那些专业术语和操作流程。她就像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与“苏映”相关的信息。

　　对江伊凝的期待，被这种高强度的准备工作暂时压在了心底，像一颗被小心翼翼埋进土壤的种子，只等着见面的那天破土而出。

　　剧本围读会那天，白市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湿润而清凉，带着洗刷过的青草气息。盛薇特意选了一件样式简单的米白色衬衫和一条及膝的藏青色半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既知性又不会过分张扬。她提前半小时到达了约定好的会议室，发现自己竟然是第一个。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赵诚哉正指挥着工作人员摆放名牌和瓶装水，看到盛薇，他笑着打了声招呼：“盛老师来得真早。”他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看来资金问题应该有了些进展。

　　“赵老师好。”盛薇笑着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桌上的名牌间搜寻。很快，她就找到了那个让她心跳漏跳一拍的名字——“江伊凝”。名牌就放在她斜对面的位置。

　　随着时间的推移，演员们陆陆续续地到了。饰演男主角的林栩是个很高很瘦的男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就像个刚下课的大学生。他不太爱说话，只是安静地坐下，拿出剧本翻看，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质。其他的年轻演员也都拘谨地打着招呼，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与些许生疏的奇特氛围。

　　盛薇正和身边的年轻演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一个穿着浅灰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没有化妆，皮肤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感。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步履从容，目光在扫过全场时，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盛薇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是她，江伊凝。和照片上一样，甚至比照片上更动人。那是一种被岁月温柔以待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恬淡，像一幅水墨画，无需浓墨重彩，自有风骨。

　　“抱歉，我来晚了。”江伊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却又吐字清晰，让人听着很舒服。

　　“不晚不晚，江老师，是我们早到了。”赵诚哉连忙起身迎接，态度热情又不过分谄媚。

　　江伊凝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自然地落在了自己名牌的位置上。她在盛薇斜对面坐下，放下布袋子，然后抬起头，视线正好与盛薇的对上。

　　盛薇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微微颔首致意。

　　江伊凝也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和煦。她的眼神很专注，似乎是在打量一个即将合作的同事，眼神里没有盛薇预想中的任何情绪，只是平静的、专业的审视。

　　这让盛薇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她原本还担心自己会表现得像个失态的小粉丝，但江伊凝身上那种沉静的气场，让她也不由自主地收起了多余的情绪，进入了工作的状态。

　　方然清了清嗓子，宣布围读会正式开始。

　　“今天我们主要过一遍前五集的内容，大家不用带有太多表演情绪，主要是熟悉台词，找到人物关系的感觉……”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演员们念白的声音。盛薇很快就沉浸了进去。苏映的台词充满了理性和逻辑，语速偏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她念得投入，仿佛自己真的置身于那个充满迷雾的民国小镇。

　　轮到姑母出场时，盛薇的心又提了起来。

　　江伊凝的声音响起的瞬间，盛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不再是她记忆中甜美娇俏的嗓音，而是变得低沉、平缓。

　　“映丫头，回来了就好。”她低头看着剧本，“外面的东西再好，终究不是家。家里，有家里的规矩。”

　　盛薇愣了一下。

　　倒不是说江伊凝读得有多好……该说是……压根读得不怎么样。冷淡、敷衍，毫无专业精神。

　　方然的嘴唇抿了一下，有些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显然这种情况再她意料之中。

　　一旁的孙铎拿着剧本如坐针毡。

　　赵诚哉对此倒是没太大反应。

　　盛薇自我攻略了一下，是角色诠释的区别。再说了，导演也说了不用带表演情绪嘛……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台词给接上了：“姑母，外面的世界大得很，出去看看总会有些不一样的。”

　　“呵，年轻。”

　　盛薇差一点没绷住，江伊凝的语气、给台词的气口感觉全都不对。这是姑母的出场戏，是立住人物很重要的场景，盛薇对江伊凝本来就抱有很高的期待，眼下自然是大失所望。

　　之后的几次剧本会沉重、压抑，拧不出半点热情。江伊凝依旧准时到场，安静地坐在角落，像一尊姿态优美的佛。她不参与讨论，也不提出异议，只是在轮到她时，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念出台词。孙铎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到后来，他干脆不再参加围读会，只通过邮件和方然沟通剧本的修改细节。

　　整个剧组就像一艘还没离港就漏了水的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问题在哪，却谁也堵不上那个窟窿。开机日期一天天临近，低气压笼罩在筹备处的每一个角落。

　　《惊梦十三州》的开机仪式，选在了一个阴天。

　　白市郊外的一处民国影视基地，青砖黛瓦的老宅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香案上摆着果品和盖着红布的摄影机，香烛的青烟笔直地升起，又被潮湿的空气压得弥散开来，带着一股微弱的、令人心安的檀香味。

　　剧组的主创人员都穿着统一的黑色文化衫，站成几排。盛薇站在第一排，能清晰地闻到身边江伊凝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类似旧书卷的沉静气息。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女人，江伊凝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远处的马头墙上，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这场与她息息相关的仪式，不过是一场与她无关的风景。

　　制片人赵诚哉讲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预祝拍摄顺利，收视长虹。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试图为这沉闷的开场注入一些活力。年轻的演员们努力挤出笑容，配合地鼓掌，但那笑意都有些勉强，像贴在脸上的面具。

　　轮到导演方然发言时，这个年轻的女孩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尽力拍好，不留遗憾。”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