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4、第 4 章 新的开始

　　“盛…盛薇老师？！”男人像是要和她握手，又有点胆怯，“活的！”

　　盛薇讪笑。

　　男人不好意思起来：“你的那部《春日暖阳》，虽然人设有点……但你演得特别好！几场哭戏都特别有层次！我当时就觉得，你不该只演那样的角色！”

　　盛薇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是遇上影迷了。《春日暖阳》是她尝试转型后的第一部戏，角色非常的边配，整部戏的戏份加起来可能也就十几分钟。能被对方注意到，盛薇还是很欣慰的。

　　但男人的下一句话就让盛薇扎心了：“这两年你都去哪儿了？我都看不到你的戏了！”

　　盛薇觉得自己果然演技拔群，都被人这么贴脸开大了，她的笑容依然完美而温柔。

　　好在男人也反应过来了，他扭头就往门里喊：“方然！来人了！”

　　说着，将盛薇引了进去。

　　筹备处的空间不大，五六个人挤在一起，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速溶咖啡和外卖盒饭混合的奇特味道，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分镜手稿和人物关系图，两张大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参考书籍，从《民国服饰考》到《法医学入门》，一应俱全。

　　在男人的呼唤下，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比她还小几岁的圆脸女生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点紧张和局促。

　　“您好，是盛薇老师吗？我是导演，方然。”

　　“你好。”盛薇客气地伸出手。

　　“真没想到您会来。”方然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又看了一眼把盛薇引进来的男人，介绍起来，“编剧，孙铎。”

　　孙铎立刻点头致意。

　　盛薇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来，那个把她勾引得的有点不顾后果的剧本就是这个看起来有点傻气的人写的？

　　但表面上，盛薇依然大方得体：“你好。”

　　孙铎觉得自己幸福得都要晕过去了。

　　不远处的另一个男人也站了起来，年龄稍长，笑起来很和善：“盛老师你好，我是这部剧的制片人，赵诚哉。快请坐，不好意思，我们这儿的条件简陋了一些。”

　　“没关系的，钱就要花在刀刃上嘛。”盛薇也说着场面话。

　　孙铎已经手忙脚乱地给盛薇倒了水。

　　赵诚哉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盛薇老师，感谢你愿意过来。周凯应该也跟你说了，我们剧组的情况比较……朴实。”

　　他想找个好听的词，最后还是放弃了：“说白了就是穷。我们把所有的钱都砸在剧本和制作上了，所以演员的片酬，真的给不了太多。可能……只有您市场价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

　　这番话坦诚得让盛薇都有点惊讶。她见过太多画大饼的剧组，这样一上来就哭穷的，还是头一个。

　　“我明白。”盛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墙上那些手绘的分镜稿上，“我很喜欢龙雀这个角色。她不是神，她只是一个选择了这个职业的普通人。她会有专业的职业素养，也该有属于普通人的同情和恐惧。而在新旧时代的思潮中，她有自己觉醒和进步的那部分，也还有尚未脱离封建和陈腐的部分，这种矛盾感让她很迷人。”

　　“也很容易讨骂。”孙铎插嘴，“但我不喜欢‘安全’的创作。”

　　说着，孙铎还扫了一眼赵诚哉。显然在这一点上，编剧和制片人的意见不同。

　　赵诚哉则完全没有被孙铎的不满影响，点了点头，算是赞同了盛薇的见解。

　　方然推了推眼镜，指向了窗边那个有绿萝的小桌子：“站着干嘛呀？盛老师，我们去那边聊聊戏？”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盛薇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刚开始学表演的时候。方然也进入了导演的状态，和盛薇、孙铎、赵诚哉一起讨论着女主角苏映的童年经历如何影响了她的性格，她和男主角之间那种亦敌亦友、相互试探的关系应该如何表现，甚至为了其中一句台词的语气，两个人都能反复推敲好几种方案。

　　这个叫方然的年轻女导演，虽然看起来有些青涩内向，但一谈到戏，她的眼睛里就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光芒。她尊重演员的想法，又能精准地给出自己的见解，引导演员走向他想要的方向。

　　而叫孙铎的迷糊编剧，在创作上也很有一些自己的想法，给盛薇提供了不少人物思考的角度。

　　“我觉得……我们可以试一段戏。”方然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就试苏映第一次见到男主角‘沈不言’的那场戏。她刚验完一具被判定为‘邪祟作怪’的尸体，断定是人为，而沈不言作为当地有名的‘玄学大师’出现，用一套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理论来解释现场。她对他，是全然的、智力上的鄙夷和不屑。”

　　“好。”盛薇站起身，脱掉了外套。

　　孙铎立刻自告奋勇：“我来演沈不言！”

　　工作室里没有道具，没有布景，甚至没有足够的空间让她施展。

　　但经过那一个多小时的角色讨论，盛薇已经觉得自己对于苏映很有一点把握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眼时，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完全变了。

　　盛薇眼神清冷，微微蹙着眉，仿佛在审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荒谬物件。她的嘴角轻轻撇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动作，却将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对封建迷信的蔑视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位先生，”她的声音不高，理智、疲惫还得这一点点嫌恶，“如果你所谓的‘堪舆之术’，就是对着一具被钝器击中后脑的尸体大谈‘阴气过重’，那我建议你把这份天赋，用在街边的算命摊上。那里，或许有更多需要你‘指点迷津’的客人。”

　　她没有夸张的动作，甚至连表情变化都极细微，但却有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专业和刻薄。

　　沉默。在场的另外三人只是沉默。

　　盛薇的心里也有些打鼓：“我刚刚加了一句台词，是不是不太合适？”

　　孙铎刚想开口说话，就被赵诚哉在桌子下轻轻踢了一脚。孙铎却不怎么给自己这个制片人面子：“我觉得挺好的！之前几个演员，要么脑袋乱晃在那装活泼，要么就是刻意装冷酷。盛老师就很好嘛！”

　　方然叹了一口气，但并没有反驳孙铎，显然对盛薇刚刚的表演也是满意的，然后看向了赵诚哉。

　　赵诚哉眼看着孙铎和方然都不藏着掖着，也有些无奈：“盛老师，不瞒你讲，在苏映的塑造上，我和导演、编剧的意见很大。因为苏映这个角色太有风险，尤其是现在，大家都在尝试做大女主剧，可是所谓的女主戏的标准是很模糊，很宽泛的。”

　　“苏映身上有太多的矛盾，也有很愚昧的、尚未觉醒的部分。这样的女主角放到十年前，比如您刚入行那个时候是没有问题的。可现在的市场很难允许女角色有缺点。所以，这种塑造方式，不仅对这部戏来说是巨大的风险，对演员来说，也很可能是灾难。现在的小孩……骂人其实挺脏的。”

　　盛薇安静地听着，眼神微微往下掉了掉。

　　“但我相信你，可以把角色演得不讨人厌。”赵诚哉话锋一转，“我一直想让他们两个改剧本，改人物。我们磨这个事也磨了有小半年了吧……但直到刚刚你的表演，我才觉得，这个角色可以是这样的。她不会让观众讨厌。”

　　盛薇松了一口气：“赵老师，您这夸人的前摇可够长的啊！”

　　孙铎和赵诚哉在创作上虽然意见不合，但显然两人还挺熟的，这会儿又开始拆赵诚哉的台了：“他就是爱装。要我说，我们就草台班子了，有盛老师加入，那就开始往正规军的规格靠了，多好！”

　　赵诚哉无奈地看了孙铎一眼。他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递给盛薇：“盛老师，这是我们完整的项目策划案和合同草稿。您先看看。”

　　盛薇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翻。合同上的数字确实谈不上丰厚，比她两年前接的那部没播成的戏还要低不少。但策划案做得非常详细，从美术概念图到分镜脚本，每一页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虽然窘迫但眼睛里有光的年轻人，想起了自己刚入行时的样子，也想起了傅皎。

　　“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全部剧本？”盛薇合上文件夹，抬头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