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3、第 3 章 盛薇老师？

　　一辆黑色的SUV在不远处的路口打了双闪，然后缓缓地、平稳地停在了盛薇的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周凯那张没什么表情但写满疲惫的脸。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的黑眼圈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被工作反复碾压过的倦怠感里。

　　“上车。”周凯言简意赅。

　　盛薇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两人一路无话，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播报着路况，气氛沉默得有些尴尬，又有点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被第一个红绿灯卡住的时候，周凯又从后座拿过来一个牛皮纸袋，递给盛薇：“给你。”

　　袋子还是温热的。盛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打包好的小馄饨，汤是另外用保温杯装的，还配了一小碟醋和辣油。是她以前拍戏熬夜回来总想着吃的那一口味道。

　　“……谢谢凯哥。”盛薇有种不祥的预感。

　　周凯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闪烁的信号灯，变绿后踩下油门：“今晚的事……和那帮人闹僵了不算什么坏事。你放下，程涯他们以后不会找你麻烦，我会处理好的。”

　　周凯的声音又冷又硬，说的却是软话，让盛薇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答。于是她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馄饨。馄饨皮薄馅足，汤头鲜美，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可她吃在嘴里，却品不出太多滋味。

　　“盛薇。”周凯的声音还是那副要死不死的德性，“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两个刚开始合作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没等盛薇回答，周凯就自己又开口：“你说，你想当一个好演员，一个能留下作品的演员。我说，我帮你。我们一起，不走捷径，就凭本事吃饭。”

　　盛薇吃不下去那碗馄饨了：“凯哥……”

　　“我那时候也还年轻，真的以为可以。”周凯的声音透着深切的无力感，“但我食言了。我没能帮你。我帮你断掉了傻白甜的本子，想帮你往正剧的路子上走……结果，最后往你手上给的本子，一个比一个烂。”

　　盛薇放下了勺子，语气故作轻松：“这你也能揽自己身上？现在市场不好，片方想挣快钱不精细打磨本子也都是你的错？”

　　“你这地图炮……得亏这车里就我们两个，传出去你就真得在圈子里查无此人了。”周凯扯了扯嘴角，“我收回前言，混成这德性，和你这张嘴也有很大的关系。”

　　盛薇不引以为耻，反引以为荣：“那是。你给我谈的一些资源，换了别人，连边都摸不到……本来嘛，我在偶像演员这一挂里都不算太出名的，想进正剧的门哪有那么容易？只不过……当初急着转型断了后路，现在想想，是有点冒进了。”

　　可能是盛薇的态度影响了周凯，周凯的心情也轻松了一点。他开了一点车窗，似乎这样就更喘得上气一点：“我倒想让你再接几部偶像剧来着……哎呀，和你说开了以后发现，好像都是你的错误路线才导致现在的结果嘛！”

　　盛薇笑了起来，可眼底却有些伤感。

　　都是成年人，又一起工作了八年多，盛薇已经猜到了周凯到底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在又一个绿灯时，周凯终于下定了决心：“盛薇，我们解约吧。”

　　盛薇的心里酸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只是偶然入圈，刚有了点成绩却遇上了公司倒闭，从此没了方向的时候，是周凯跑出来表达了对她的真诚的欣赏，并且帮她将工作走上正轨。

　　她想起是周凯的介绍下，她才认识了傅皎，她现在最好的朋友。

　　她想起自己出圈后拿到了几笔商务，一向一副活人微死模样的周凯居然破天荒喝醉了酒，还和傅皎告白的场景。

　　还有盛薇对自己的收入不知道怎么规划时，也是周凯和傅皎一起帮她出谋划策，建议她买房，建议她和别人合资开店……

　　盛薇突然觉得，其实自己这几年过得也没那么糟，虽然演艺事业始终不够理想，但好歹生活上都还过得去。而这都是周凯在早期帮她打好的基础。

　　所以，当“解约”两个字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时，盛薇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凯哥，你累了，对吧？”过了一会儿，盛薇又开始吃馄饨了。

　　“是啊。”周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太累了。每天都在陪笑、喝酒、说违心的话。我快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进这一行了。”

　　“我也是。”盛薇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馄饨，轻声说，“我快忘了演戏是什么感觉了。每天都在试镜、被拒绝，或者去演一些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的角色。我都快以为，我根本就不是当演员的料。”

　　“你别这么想。”周凯立刻反驳，“你只是……运气不好。”

　　可偏偏，圈子里的人最需要的就是运气，也只有运气最无可替代。

　　盛薇没接这句话，只是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那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对吧？”

　　“我和傅皎都还能当朋友，和你怎么就不能了？”周凯破天荒地用一些八卦来宽盛薇的心。

　　“当然。”盛薇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虽然那笑容里带着泪光，“凯哥，谢谢你。这几年，辛苦你了。”

　　“是我该谢谢你。”周凯也笑了，那是今晚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他们再没有说话，周凯一直将盛薇送到了她家楼下。

　　盛薇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她拎着那份吃完了的馄饨，站在路边，对车里的周凯挥了挥手。

　　“回去吧，路上开车小心。”

　　周凯深深地看了盛薇一眼，突然又说：“其实我手上还有个本子，钱不多，导演的资历也很浅。你要是点头，我一会儿把本子发给你，你看看，考虑一下。——这是作为‘朋友’的周凯随口给你介绍的，要是成了，你回头请我吃饭。”

　　盛薇点了点头。

　　周凯笑了。他摇上车窗。黑色的SUV调转车头，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盛薇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晚风吹起她的发梢，带来一丝凉意。她转身，走进了那片熟悉的、昏黄的灯光里。

　　盛薇回到家，公寓里的空气比外面的夜风还要安静几分。她踢掉高跟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像一滩被抽掉骨头的烂泥。过了一会儿，她才摸出了手机。

　　屏幕上躺着周凯凌晨发来的文件和一个定位。文件名叫《惊梦十三州（暂定）》，一个听起来……怎么说呢，充满了网文小说十年前的复古气息，中二，且不太有品位。

　　但是出于这是周凯离职后的“推荐”，盛薇还是决定先看一看，反正她现在也还想拖延一下没想这么快去洗澡。

　　这一看，盛薇就看进去了。

　　这是一个民国背景的灵异探案故事。女主角苏映是一位留洋归来的女法医，性格独立、思维缜密，因为一桩离奇的案件回到故乡，与一位看似不靠谱的玄学侦探联手，揭开一个个诡异事件背后的真相。

　　故事整体的架构并不复杂，甚至也不新颖。第一个案子盛薇就看出了经典名著的影子。但人设不悬浮，逻辑链完整，而且离奇的案件并不是故事的全部，内核真正想探讨的是新旧时代的思想碰撞，和时代发展下一些无法弥补的意难平。

　　盛薇一口气看完了大纲和前三集剧本，才想起来自己妆都还没卸。

　　盛薇决定冷静一下。她刚才只是上头了，未必证明这本子有多好。再说了，周凯还说了呢，对方没什么钱。

　　谁料一晚上过去，后劲更大了。盛薇越想越觉得里面的人物关系有嚼头，几句粗读时文绉绉的台词现在想想都颇有深意与韵味，还有那么一点热搜潜质。

　　盛薇想也没想，就问周凯要了对方的地址。

　　周凯几乎是秒回：“地址发你了，这是导演微信。导演叫方然，刚从电影学院毕业没两年。”

　　盛薇也不拖延，在行动力这一块她是有两把刷子的，当天下午就按着地址找了过去。

　　筹备组坐落在一个老旧的文创园里，花坛里野草疯涨，几只懒洋洋的猫在晒太阳，颇为惬意。盛薇花了一点功夫，七拐八绕地才在角落的一栋楼里找到挂着“《惊梦十三州（暂定）》剧组筹备处”牌子的屋子。

　　盛薇觉得自己真是上头。这地方长得简直就像个皮包公司，又或者什么兴趣小组，而她居然一点退出的心思都没有。

　　盛薇进门前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穷没关系，有一点是一点，重要的是内容……还有，不能太上头，万一他们要我交押金，我就把包甩他们脸上然后立马转身就走……”

　　盛薇还在心里打鼓的时候，门却突然开了。盛薇吓了一跳，和出来的人大眼瞪小眼。

　　那是个看起来快三十岁的男人，头发蓬乱，黑眼圈重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猝死了。男人显然也是没料到门口有人，半晌后，那双不聚焦的眼睛才突然回过神来。

　　“盛…盛薇老师？！”男人像是要和她握手，又有点胆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