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之路》一枕春秋

20、第 20 章 人算不如天

　　那档综艺节目在两周后的周六晚上八点档播出。
　　盛薇没看。她已经在家里宅了两三天了。这天晚上的她泡了个热水澡，点上助眠的香薰，然后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床上，用平板电脑看一部很老的文艺片。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昏黄的灯光下跳着慢悠悠的探戈，说着无关痛痒的台词，这种缓慢而无意义的节奏让她感到安心。
　　但她的手机并不打算放过她。
　　从八点半开始，微信提示音就像中了病毒一样，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响个不停。有剧组群的，有多年不联系的同学发来的，甚至还有几个八百年没动静的剧组选角群，也突然活跃了起来。
　　但当盛薇去看时才发现，大多数消息与她无关。极少数的消息在向盛薇庆贺，原来是热搜末尾的位置出现了两个《惊梦十三州》相关的词条。
　　盛薇的心情有点复杂，但终归比没什么水花好。
　　又过了一会儿，傅皎甩来了一张热搜tag的截图：好你个盛薇，翅膀硬了？上综艺都不和我说？要翻红了啊？
　　盛薇看着“翻红”那两个字，觉得有点荒诞。她努力拍戏，琢磨角色，挣扎了十年，没激起半点水花。结果，却因为在一档综艺上说了几句“出格”的话，而获得了这些年来未曾获得过的关注。
　　过了会儿，傅皎又发来了一条小心：对了，小心点陆嘉言。
　　盛薇心头一跳：陆嘉言怎么了？
　　傅皎：确切来说是他的经纪人，常槐禹。这人一手把陆嘉言捧成顶流，把控力很强。你还是尽量不要去挨他们，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犯人家忌讳，让他给你背后下绊子。
　　盛薇：……
　　盛薇：没那么夸张吧？
　　盛薇：不过我会注意的，谢啦。
　　聊了这一会儿，盛薇也看不下去电影了。她打开微博，翻看起热搜。和那期综艺相关的话题大部分果然还是大家狂磕陆嘉言，而那个#惊梦十三州鬼姑母x法医侄女# 和 #明星向前冲两代女神同框#的热搜里，讨论度倒也不低。
　　【哈哈哈哈哈哈薇姐简直是我的互联网嘴替！】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就是‘鬼姑母和疯批法医’的CP粉头子！给我锁死！】
　　【只有我注意到陆嘉言看盛薇的眼神吗？kdlkdl！】
　　【楼上的别乱拉郎，抱走我言，我们不约。】
　　盛薇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评论，感觉像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她往下翻着，一条新的微博突然跳了出来，发布者是“星雨娱乐_常槐禹”。
　　微博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句话。照片是陆嘉言和《惊梦十三州》三人在后台的合影，四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微笑。而那句话是：“很愉快的合作，期待《惊梦十三州》早日播出。@盛薇 @江伊凝 @林栩同学今天吃饱饭了没”
　　这条微博下面，陆嘉言的粉丝们控评控得整整齐齐，全都是“期待言哥新综艺”、“抱走言哥不约”、“支持前辈新剧”之类的客套话。
　　盛薇看着那条@，心里那点不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傅皎说的没错，常槐禹是个狠角色，用一条微博，既给了《惊梦十三州》一些友好的热度，也划清了界限。
　　盛薇突然发现，应付这些东西比自己想的要累得多。她甚至有点想和周凯聊聊天，最后还是作罢。盛薇的微博粉丝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私信箱里塞满了各种合作问询。她甚至接到了周凯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他语气复杂，有欣慰，有感慨，最后只化成一句：“我就知道，你行的。”
　　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剧组群里洋溢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乐观情绪，大家开始讨论着剧集上线后的庆功宴要去哪里办，甚至开始畅想第二季的剧情走向。方然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她重新开始熬夜盯后期，每一帧画面的调色，每一段配乐的衔接，都力求完美。
　　盛薇也重新忙碌起来。她开始学着自己对接一些简单的商务合作。和周凯虽然已经解除了经纪合约，但买卖不成仁义在，周凯帮盛薇筛选着那些商务，最后盛薇只接下了一个杂志的内页拍摄和一个公益性质的短片。
　　这也是盛薇的意愿。她不想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度冲昏头脑。
　　那感觉就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很不真实。她总觉得脚下空空荡荡，随时可能摔下去。
　　坏消息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传来的。
　　那天白市天气很好，秋高气爽。盛薇刚结束杂志拍摄，坐在回家的车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诚哉的电话。
　　“喂，赵总。”她接起电话，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和放松。
　　电话那头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赵总？”盛薇的心沉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赵诚哉的声音传来时，“小盛，你在哪儿？”
　　“在回家的路上。”
　　“你……先找个地方坐下。”赵诚哉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们的片子……可能……播不了了。”
　　盛薇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她甚至没听清赵诚哉后面说了些什么，关于什么“题材审查收紧”，关于什么“不可抗力”，那些词语都模糊而不真切。
　　最后，盛薇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挂断了电话。
　　车子刚好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盛薇看着窗外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说笑着，打着电话，行色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鲜活的表情。
　　盛薇到家后依然觉得刚才的事……极其没有真实感。
　　剧组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最先跳出来的是B组的几个年轻演员，他们发着一连串的问号和哭泣的表情包。
　　【怎么会这样？我不敢相信！】
　　【是不是谣言啊？赵总！方导！】
　　孙铎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习惯就好。】
　　林栩发了一张截图，是某个业内爆料号发布的消息，内容与赵诚哉说的大同小异，下面已经有了几百条评论，大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
　　然后，群里陷入了死寂。
　　没有人再说话。方然没有出现，赵诚哉也没有。那个曾经充满了希望和欢笑的微信群，像一座瞬间被火山灰掩埋的城市，沉寂了下去。
　　盛薇退出了微信。她点开和傅皎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皎皎，我们的戏，没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说没有被打击到那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些年来盛薇遇到的挫折太多了，都有点麻了。
　　她给家里搞了个大扫除，躺在床上划手机，看着机票便宜就直接订了一张飞往南方海滨小城“临川”的机票。
　　离开白市的前一晚，她破天荒地给自己化了个淡妆，之带了少许衣服，就飞往了那个陌生的城市。
　　飞机降落时，一股湿热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盛薇走出机场，阳光刺眼，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和白市的秋高气爽不同，这里依旧是盛夏的尾巴，空气黏稠得像化开的糖浆。
　　她按照网上的攻略，坐上一辆半旧的机场大巴，一路摇摇晃晃地进了一座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旅馆。旅馆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看见盛薇一个人拉着大行李箱，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盛小姐，欢迎欢迎。”老板笑呵呵地帮忙，也不顾盛薇客气，直接拎起行李箱就往楼上走，“我们这边房子有点老，没有电梯哈，我来我来……最近是淡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给你升了观景房。有事儿你微信找我。哎呀，盛小姐你真漂亮，简直就像明星一样！”
　　盛薇笑了笑，没回应。
　　房间比想象的要大，很干净。盛薇推开窗，就能看到不远处灰蓝色的海面，以及在海浪中起伏的渔船。空气里有海水的味道，还有楼下厨房飘来的、鱼被煎得滋滋作响的香气。
　　她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没有打开。她只是走到窗边，看着那片海，看了一整个下午。
　　盛薇就这样在临川闲逛，自己买点菜回房间做，接着看电影。这天晚上，傅皎给她打了电话，显然也是听说了《惊梦十三州》遥遥无期的事来慰问的。盛薇也就没瞒着，把自己的地址给她发了一份。
　　“好你个盛薇，之前上综艺不跟我说，现在去旅游也不和我提了是吧？”傅皎话锋一转，“钱够用吗？”
　　“够。《惊梦》虽然穷，我的片酬虽然低，但好歹还是有点的。”盛薇换了只手接电话，“而且这边消费也不高，自己做饭也挺便宜的。”
　　“你这是打算待多久？”傅皎的声音都无奈了，“怎么还算上自己做饭了？”
　　盛薇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但反正现在没活。”
　　傅皎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休息一会儿也好。我也会帮你留意一下的。”
　　盛薇知道傅皎说的是留意工作机会，但盛薇也清楚，傅皎没什么背景，全靠实力在往导演的位置爬。女演员或许还能撞运气，可女摄像想要爬到导演不比她轻松。这些年来傅皎也不是没设法给盛薇介绍一些机会，但盛薇也不愿意傅皎的人情因为那一次次注定失败的面戏而消耗，慢慢的两人也形成了一种不谈此事的默契。
　　傅皎突然又提起这事，已经是极大的安慰了。
　　“没事啦。”盛薇笑起来，“先让我放个假，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