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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九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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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久津仁停下脚步，站在灯光凛蓝的走廊里。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一面单向巨镜，那是一间特殊审讯室的窗口。
里昂被带钉刺的皮带束在椅子上，扶手上电流循环，不停渗入他的皮肉，在皮下亮起尖锐刺动的痕迹。
里昂侧过头，满脸汗浸，痛苦地忍耐着。
亚久津没理身旁武装跟随的士兵，只是转过身，凝聚视线，仔细看着里昂。
里昂的双臂被电流刺出蓝紫色的外凸伤痕，是个圆形带刺的骇人裂口。一个吸取管道式的仪器降落下来，悬空照射着伤痕，将那些飞旋的电流从里昂的肉下吸上去。
隐约的痛喘声和滋滋的、钻肉流血的电流声，从镜面中微微流出。
那名长官站在里昂身边，已经摘去警戒的大型枪械，抱着双臂冷冷注视着他，连眼角也没有皱一下。
他似乎在和里昂说些什么，唇形都没有明显动作。里昂却仿佛被更大的痛苦压迫，挣扎着仰头对长官怒吼着什么。
“你们……”亚久津侧过头，像夜行的鹰隼一样仔细辨听着空气中微小的疾呼，“为什么不……相信？明明可以活下来……他们明明可以得救的！”
长官仍是冷冰冰的样子，没有任何动容。而亚久津的短暂驻足，引起镜面外站岗者的注意。
虽然不是全副武装的士兵，迷彩轻装和健拔冷淡的气势，足以唬住大部分人。
他们啧了一声，朝看护的士兵们不耐烦地挥挥手。
士兵们尝试推动亚久津的臂膀。亚久津一巴掌拍开他们的手，在众人愣了一下又升起怒意的眼神中，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士兵们手中的枪械发出微微端起的抖动声。亚久津缓缓合了下眼帘，横目去看他们有些压不住火气又犹豫的动作。
“亚久津。”真田弦一郎高健的身形挤过士兵们，又抬手向那边做着某些脏话口型的站岗人压了压。
真田走到亚久津身边，向他点点头，又对士兵们说道，“我来协同处理他的事。”
“可是文森特长官说——”士兵们只得转移视线，再多和亚久津对视片刻，估计要动手了。
“我是十一号人类基地的先遣战斗队指挥官。”真田干脆地说道，“这点便宜行事的权力还没有吗？我清楚这个人的一切信息。”
在士兵们立正颔首时，真田已经转过身，轻握住亚久津的臂膀，和他一起迈步。
真田谨慎又满怀无声真忱地确认接触到的体温，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亚久津一眼。亚久津没有摆脱他的轻握，分明不喜欢亲切接触却又无所保留地接近朋友，就连这种细微的性情也没变。
真田噗嗤轻笑一声。他从前的声线就严冷磁厚，现在更是有一种大男人的坚毅风度。
“真的是你。”真田说道，“我还以为你——”
他突然哽了一下。亚久津却猜到真田未能说出的话语，笑了一声，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肩膀。
“以为我死了，是吧。”亚久津毫不避讳地说出。跟随押送的士兵们听到这个不加任何掩饰的说辞，不禁震慑了一下，面面相觑。
“……”真田收回手，双手搭放在裤袋边缘。他也是轻装迷彩的衣着，袖子完全卷上去，露出极佳的肌肉轮廓。
“已经过了五年了。”真田尽量柔和地说着，毕竟这个事实非常冲击。
“这么说，”亚久津只是往前走，任由真田默契地引领道路，“我们都过了成人礼了。”
“那时候打网球的伙伴们，基本上都二十岁了。”真田向亚久津招招手，和他拐进幽秘的走廊。
一道原本不存在的、由蓝紫色幻光组成的门框幻形，在他们踏过走廊入口时，像闪电一样微妙闪逝。
亚久津抬起头，扫了一眼恢复平静的空气。
“那是读心军团架设的隐形气场。”真田反过拇指，指了指身后，“我们现在去生命ID注入实验室。进出这里的人必须通过读心检测，以免有什么——”
真田对这些复杂的超高科技一向不太懂，连组织清楚词汇也觉得烦。他抬起手，点了点太阳穴。
亚久津也只能大致理解一下，更多是没有心情管这个，只是点点头。
真田走上前，与实弹武装的站岗员和实验室的工作者交接过。
亚久津静静扫视周围，这里像是一个严肃的医疗实验室，只是单面镜片内部的那个大房间里，摆设的人形玻璃胶囊般的容器，让他有点不舒服。
“我就躺在这样的东西里五年。”亚久津想起那个黄金血容器。那真是最差劲的床。
“我来处理其他事情。”真田拍拍亚久津的肩膀，手里轻转着一个没开封的、被奇怪溶液浸泡的闪光细胞般的东西。
他摊了摊手，像是介绍着寻常东西一样，轻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现在的环境变了许多。也许身体上感觉甚微，但潜移默化的感染入侵却无法避免。所以——”
工作员站在实验室门前，想要使用冷漠催促的语气，看到亚久津轻侧过来的脸庞，又被那种冷厉的气势瞬间压制下去。
工作员咳嗽了一声，尽量客气地说道，“身体检测器已经启动了，请快点。”
“你去检测和输入必要补给。”真田无暇解释更多，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消化掉重逢的事实。他深吸一口气，掌心轻按在亚久津后背上，侧身让路。
“还有注入生命ID。我会把你的信息全部交代给他们，你会和我们一样，成为……‘新世界’的一员。”真田的思绪微微波动，词汇也拖曳成淡淡的叹息。
亚久津只是“嗯——”了一声，就走向那个给人微妙恐怖感觉的、太过科幻洁净的实验室。
真田清楚亚久津的性格。不过这种程度的接纳事实、毫无动摇，还是让心情没能完全平复的真田，不由得担心起伙伴来。
“交给我，你放心吧。”真田侧过身，暂停将要迈出的步伐。而待命的士兵们已经主动让开道路，真田微微抬起手，示意稍等。
“我信不过谁，”亚久津没有回头，只是潇洒地挥了挥手，“也不能信不过你啊。”
直到时间流逝，真田按下个人配备的生命检测器上的通讯浮光，接收到实验室那边传来的讯息。生命ID已经注入完成，未被任何怪形、病毒以及精神变异所感染的亚久津仁，以强体质活人的身份成为十一号人类基地的一员。
直到这时，真田才松了口气。他晃了晃手里对讲机般的仪器，这个主要用于侦测尽可能全部种类的异形与怪物信息的仪器，还兼具着感应主人意志、完成远距离通讯，甚至一定程度上的心灵交流的功能——只要一个人的“精神波”强到这种程度。
真田没兴趣做到这一点。心灵交流什么的，是到处埋伏在人类区域中、不经允许和意愿倾听他人心声的所谓读心军团，是他们才做的事情。
“或者……”每次触碰到这种并非以现实战力和意志之类的东西，所能对抗的灵异层次的力量，真田总是无法自控地想起一个人。草薙明月、草薙明月……
他用力揉了揉脸颊，掌心上滑，捋了两把头发，让自己的精神也抚平下来。
他完成亚久津进入人类基地的其他杂务后，一直靠在冰凉的实验室外走廊的墙上。他也不清楚自己的思绪游离了多远，究竟思忆着什么。
只有如水的、仿佛充实又像是虚空的心情，将突然与好朋友重逢的、近乎不真实的喜悦，也弄得飘忽旋转，一时难以紧紧抓住。
工作员将手腕靠近实验室玻璃门的把手。通行的闪光亮起后，门面自动滑开。
“这种体质，是认真的吗？”当亚久津自顾自走出门后，工作员的窃窃低语在空气中漂浮，“被记录为死亡人口的幸存者，五年后出现——还是这种‘超人类’的身体检测指标。”
“这里要怎么办？”有人头痛地注视着报告单，翻开一角，看着什么奇怪的东西，“这个也要如实报告吗？检测到非现世所有的能量波，那分明是灵能……”
“这种事怎么能隐瞒？这是前所未见的——”那些漂浮的轻声，被骤然关闭的玻璃门隔绝，锁门的电子音毫无情感地嘀嘀响了几声。
亚久津对那些低语没有兴趣，只是与真田连接起男子汉的默契，就在走廊中说着些感慨的话语。
“情况变化很多。”真田支起身体，与亚久津并肩走出楼栋，穿过巨大军用营地般的堡垒广场，转向一处小型战时建筑群。
这里的生活图景骤然在亚久津面前展开。就像某种发展程度不低的集中式封闭宿舍一样，楼下有晾晒衣服的专区，闪烁着蓝紫色幻光的单人小车嗖嗖驶过，塞得满满的透明车厢内全是纯净水之类的补给品。
亚久津甚至闻到了含着新鲜热炒香味的淡淡烟气。他侧头看了一眼，那间明显是集体厨房的矮楼一层中，窗户正打开着，有人忙着炒制食物。
“快要超过用餐时间啦！”这样的抱怨声，恍惚还停留在那个“正常”的时代，“快点——”
真田走进居住楼栋，掏出一把自动变形的密码钥匙，也没有真正插入钥匙孔，只是在某扇房间门前微微抬手。
钥匙变幻出的密码形状隔空生成同样的流光轮廓，投映吸入锁孔位置，门就打开了。
亚久津看着这情景，轻笑一声，“花里胡哨。”
“不管怎么样，真正做到了一钥一锁。”真田也笑了。他推开门，一阵清阔的晚风从房间里涌出。
“他们出去前开窗通风了。”就像回到U—17的集体公寓，或者自己家里一样，真田随口念叨着寻常的词句，走进去稍做整理。
亚久津走进房间。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摆了三张不小的单人床，还有几个床椅两用的折叠水沙发。中间的大墙上，正对着门的方位，开着一整扇玻璃窗，被黑绿色的漆杆窗格分成等大的四格。
真田按住窗下的连排大桌桌面，探身将窗子关上大半，留一条缝隙。斜过来的窗面，刚好挡住从广场那边飘过来的淡淡油烟。
两人并没有交流，只是默契又静冷地沉入同一片像是往昔世界的气氛中。
真田整理着桌上小山般的文件和绘图纸。亚久津转了两圈，这个甚至有点过于简洁老土的房间，反而让他的心平静下来。
他看向某个墙面。在一张床上头，挂着一大片拼贴过的照片画板。
亚久津凝视片刻，抬手指着那边，“都是打网球的照片。”
没有招呼，也没有铺垫。真田听到这样的话语，将手里的折叠水沙发打开，按揉展开褶皱，弄成宽阔的床面。
他只是寻声看去，微微笑道，“对。这些照片我们都还留着……”
这时，走廊上穿行来往的人世声息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老远就在扬起的呼唤，“真田、真田——！”
真田连忙起身跑出去，身影嗖地穿过亚久津眼前。
亚久津听到那些声音，微微眯起眼睛，仍然注视着照片墙。
那里有一张浸着发黄血迹般脏痕的合照，尽管这样还是精心贴在画板中央。
互相紧紧依靠、搭住臂膀拽着彼此的男人们，明显已不是那些打网球的、不到十六岁的少年样子，眉眼间添了许多难以形容的坚毅和沉静。
亚久津看着照片上的自己，旁边是真田，而另外两个人，谁都知道他们天生一对、难分难舍。
“然而那个时候，”亚久津回想起这张照片的来历，有些出神地喃喃道，“人头气球刚刚散去不久，我们也只是经过了半年多的超强度战斗训练——”
就能将向往平凡幸福的人与心，抹上如此艰辛的污痕。
“你没开玩笑吧，真田？！”某些熟悉的、温和磁性的声音，几乎是扑到房间门前的。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停住，有人使劲吸了一口气。
“……亚久津？！”
亚久津看过去。本来就身高一米八七的东方雅美，那强健的身形，连自己也要承认他必然拥有强悍的力量。身边立刻冲过来的南健太郎，捋头发的动作都卡在半路。
亚久津露出笑容。既不冷酷慑人，也不含着嘲讽或无聊，只是在对朋友微笑。
他洒脱地摊开手，示意自己活生生站在这里，“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