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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三世(52) 胳膊被人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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胳膊被人触碰时,田园园就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瞬间就感到脖子僵硬,半边身子麻了。
马车已经停了,他顾不上缓缓活动筋骨缓解,一眼便看到周昭和手握着自己的胳膊,似乎是想扶自己下马车。
田园园一脸冷漠地拂开他的手,紧抓着自己的包袱下了马车,自顾自进了王府威严宽阔的大门。
凭着记忆,他再次回到了自己刚来王府时那个所居住的院落。
院门紧关着,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一道并不轻快矫健的脚步声在院内响起,不一会,便来到了门前。
吱呀一声,门从里被拉开了。
“王......王夫?!”
见到田园园,开门人瞪大了眼,一脸的不敢置信。呆愣一阵,忙抬起手使劲揉了揉眼,怕自己人老眼花看错了人。
待揉完眼睛放下手,见面前仍是田园园那张带着淡笑的苍白的脸,林伯满是皱纹的脸上霎时绽出了笑容,又惊又喜,激动道:“王夫,真的是你回来了!”
田园园笑着点了点头。
见他完好无缺的回来了,林伯高兴地不知说什么好,眼角涌出了激动的泪花,热情地将他迎进了屋内。
虽说王爷从未宣称王夫已经去世,但也没说王夫的去向。
这么久了田园园都未回来,又听说曾遭遇了刺客,林伯心中早以为他已是遇害去世了。
这半年多来,看着这空空荡荡的院子,林伯总是惋惜感慨。
如今能再相见,他真是万分庆幸,还好老天有眼,好人有好报,这善良随和的王夫还活着,又回来了这院里。
田园园进了屋,林伯热切地与他寒暄了几句后,见他一脸疲色,想来是舟车劳顿,便善解人意地问其是否要沐浴。
得到否定回答后,林伯不再耽搁,为其铺了床后便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田园园一个人,一片静谧。
他打量着整个房间,只觉熟悉又陌生。房间内陈设仍是原来那副样子,窗明几净,没有一点灰尘累积。仿佛自己离开的不是半年,而是半日一样。
将包袱打开,把几件旧衣裳拨到一边,田园园拿出两个做工不一的布娃娃,呆呆地看了一阵。
他看着自己做的那个粗糙的“沈锈”,轻轻晃了晃另一只手上的眉开眼笑的自己。
无边落寞,轻声对“沈锈”道:“你看,你还是让他孤单了。”
说完,心中又开始隐隐作痛。
田园园微皱着眉,将两个娃娃小心翼翼地摆在了枕边。而后连外衣都不脱,直接倒在了床上,手捂着心口,目光涣散地看着头顶的床帏,在时光的缓慢流逝中不知不觉睡去。
田园园在院里安安静静地过了两三日。
他很少说话,饭量也减少,大部分时间都是眼眸黯然地一个人发呆。仿佛一株随风摇曳、默默无闻的杂草。
林伯见他郁郁寡欢,满面愁容,行为举止与之前大相径庭,心中不禁隐隐担忧。
初见时光顾着高兴,他都没注意到王夫都瘦了一圈,鬓边也生了许多触目惊心的白发。
他不习惯田园园这副样子,便拿来了一筐侄子送来的地瓜,亲自烤了给田园园送去。希望田园园吃的开心了,又变成以前那副能吃能喝,能说能笑,活泼有生机的样子。
田园园看着烤地瓜,又看着面前一脸期待、满面慈祥的林伯,在心中徘徊不去,积攒许久的愁郁之气仿佛被温柔地打开了一个出口,他蓦地眼眶一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林伯吓了一跳,不知怎得王夫忽然哭了。
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田园园低头哭得伤心,林伯用哄自己的孙子的方式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平和关切,“王夫是遇到何伤心事了,不如说给奴才听听,就算不能为王夫分忧,好歹也能一吐为快......”
田园园哭得哽咽,说不出话来。
林伯正要再安慰,忽感门口一暗,一道影子延伸到了自己的脚下。
一个人影站在了门口。
林伯抬头看去,看清来人,不禁一愣。
“王......王爷......”
林伯没想到周昭和会突然出现在这,更没想到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正要行礼,便见周昭和微微抬了抬手。
林伯身子一顿,会意,躬身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田园园在听到那声王爷时,便用袖子猛地擦了擦泪水纵横的脸,再抬起头时,只是一副眼眶发红的漠然表情,目光看着别处。
周昭和逆光站在门口,身子未动,脸上神情令人看不清。
片刻静默后,他才缓缓张口,道:“十六川今日便要下葬了。”
田园园一愣。
周昭和语气变冷:“你那些眼泪若是为他而流,不如到他坟前再哭。”
田园园一顿,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一双哭过的眼睛猛地瞪着他,怒目而视。
周昭和不动声色,静静地回视。
在田园园眼眸深处,有两种矛盾的情绪交织着,对抗着。
一方面,他感谢周昭和能在十六川濒死之际出手相助,另一方面,他又怨恨周昭和对沈锈痛下杀手。
十六川对周昭和有恩,出手相助是理所当然。沈锈与周昭和有仇,痛下杀手似乎也无可厚非。
站在周昭和的立场上,他的所作所为看起来似乎无可指摘。一切都只是他个人恩怨。
自己的怨恨纠结,在方才那一场为沈锈和十六川流的眼泪中,已是无可奈何地掺杂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不在乎任何事的麻木。
田园园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灰暗的淡漠。
他身子微晃,站起身,僵硬单薄的身子一步一步与周昭和错身而过。
天光明媚,暖风和煦。草木轻摇,招魂幡轻飘。
最后一捧土落在了十六川坟头上。田园园伸手,拿掉了掺杂在其中的一株嫩绿的小草。
在十六川的墓碑前,他久久站着。想说些道别语,却不知如何说起。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算是死过两次的人。但面对着十六川的死亡,他仍是不太适应这个事实。
良久,他才喃喃自语似的道:“十六川,下一世,我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静静站在不远处的周昭和听见了,心下微觉异样,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
坟茔边一片翠绿宁静,和风一阵一阵吹过。淡淡风声中,坟前那瘦削的身影素服缓缓飘动,泛起如水一般的波澜。
一股没来由的莫名慌乱蓦地袭上了心头,周昭和心中一悸。
不知为何,他竟恍惚觉得眼前之人似乎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一片虚影,随风散去。
身随心动,他猛地上前,握住了那细瘦的手腕。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实质的触感后,那颗乱跳慌乱的心才渐渐安稳了下来。
田园园疑惑扭过头,看到周昭和的脸,神色尚未完全转换过来,一半悲戚,一半漠然。
两种完全相反的神情奇异地交杂在他的脸上,只短暂停留了一会儿,而后便变成了心如死灰的麻木。
少倾,周昭和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缓缓松开手,若无其事道:“该回去了。”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田园园神情一愣,但下一秒,他便在心中自嘲地一笑。
待多久都是一样的,他对十六川再没别的话可说。所亏欠的,都只能在下一世偿还。
临走时,田园园又看了一眼那新土堆积的坟茔,竭力压下心中的沉痛之色,一言不发,狠狠扭头转身离开了。
在他身后,一阵疾风刮过,未烧尽的纸钱被吹到空中翻飞,发出簌簌声响。
漫天纸钱好似一场梨花雪,轻盈漫舞,与故人作别。
良久,风止,故人远去。纸钱无借力,缓缓飘落,落到坟茔上,静静永眠。
田园园回到王府,大睡了一场,从暮色四合的傍晚直到次日日上杆头的中午。
醒来时浑浑噩噩,半晌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摇摇晃晃穿衣起身,扶着桌子走了几步,便已是喘了好几口气。
田园园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要倒下一样。
这个身体本就虚弱,他这几日无心茶饭,神志低落,更是让这个身子弱到了极致。
田园园正欲坐下,房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之声。
随即一道脚步声走近,伴随着一阵类似于铁链的哗哗之声,停在了房门前。
“叩叩叩......”
几道清晰的敲门声响起。
田园园正要说“请进”,一阵痒意突如其来涌上了喉咙。他伸手掩唇闷闷咳嗽了几声。
门外一道熟悉的温和的声音立时响起:“公子,你怎么了?”
闻声,田园园当即精神一济!
——是丛生!
忍着脑中的暝眩,他大走几步,冲到房门前开了门。
门外,从生静静站着,脸上已再无之前那憨厚的神态,面色苍白,隐隐含着不安和担忧。
田园园一看到他,一看到他还活着,还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瞬间热泪盈眶,没说一个字,抱住了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丛生眼眶发红,声音微颤,“公子......”
正要抬手回抱住,一阵铁链声响,他动作僵住了。
田园园亦是听到了这声响,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丛生手上脚上都被铁链所禁锢,长度仅可自由活动。
“你这......是谁?”
是谁这样对丛生的?!
丛生垂下眼眸,默然不语。良久,才低声道:“是夏姑娘。”
夏姑娘?
夏橘青?!
想起那个面容秀丽,眼睛澄澈可爱的女孩子,田园园心情复杂。
是她捅了丛生一刀,装疯卖傻骗了他们这么长时间。现在居然还这么对丛生......
似是知田园园所想,丛生解释道:“她......夏姑娘是怕裕王要杀我,或是废了我的经脉,才这样做的。”
闻言,田园园一愣。
随即意识到丛生因为他暴露身份后,以周昭和的秉性,的确可能会对丛生做出这种事。
知道自己误会了夏橘青,田园园垂眸不语,良久,才重重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