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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三世(51) “我要他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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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带回郦羌,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他想让我带你回去。但他说过,要看你的选择。”
“如果你不愿,那......”
“——我跟你们走......我跟你们回去......”
——
田园园收拾小院的东西时,才忽然想起他和沈锈养的小仓鼠——花生。
待他急急打开木箱察看时,花生正静静卧在一角。
看到那毛茸茸胖乎乎的小圆球,田园园苍白僵硬的嘴角微微勾起,终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缓缓伸出手指,像往常一样想去轻轻戳一戳花生的头。
在即将碰触到时,花生没有像之前那样机敏迅捷地躲开,仍是静静地不动。
田园园的手指碰上了那软软的小耳朵,然后是头......
一片冷硬。
田园园身子一顿,笑容僵在了脸上。
周围似乎寂静了下来。
他原本就极淡的笑容悄无声息地隐去,嘴角又恢复了僵硬的、平直的弧度。
呆愣良久,田园园才似回过神来,身子微微一动。
他将花生轻轻地拿了起来。
冰冷僵硬,仿佛在拿一个没有生命的毛毡玩具般。
花生眼睛没完全闭上,露着一条黯淡无光的缝。两只前爪还抱着一粒啃了一半的花生,嘴微张着,一副似乎要继续啃食的模样。
田园园手指轻抚了几下他冷硬的小身子,声音嘶哑,轻柔若风,喃喃自语:“花生,你也离开我了吗......”
田园园在开满鲜花的花架下挖了个小坑,往里面撒了许多枣片和花生,然后将花生埋在了里面。
愿你来生快乐,吃喝不愁,周围总有鲜花盛开。
——
田园园收拾了几件衣物,出了院子。
他走出门口,缓缓停步,回身驻足良久,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半年多的小院。
院外树木成荫,院内安静无声。
回忆蓦地如潮水般袭来,将他紧紧包围。
一幅幅画面在面前涌现,他仿佛又看到那忙碌的紫色身影在院中每一个角落徘徊。
“园园......”
“园园......”
欢欣热切的呼唤似乎又响在耳边,虚幻渺远,仿佛永远也叫不腻。
那身影明明就在眼前,却又被无限拉远。
田园园静静看着,他知道,只要上前一步,那身影就会消失。
所以他只是呆呆站在院外。
良久。
“我们该走了。”在院门口静静等待的察冥月一脸憔悴,沙哑的声音蓦地响起。
“......”
田园园一点点收回目光,上前几步。那忙碌的紫色身影倏然消散,一切回归静寂。
“咔哒”清脆一声响,他将院门上了锁。
然后坐在了停在门口的板车上。
察冥月抬手压紧斗笠,执鞭催动马儿拉动板车缓缓前行。
板车上是满满一堆稻草,蓬松的稻草里藏着一口棺材。
田园园抬手,神情恍惚地轻轻抚上那稻草。
好似抚上了那棺中长眠之人的侧脸。
沈锈不会再出现在那清幽的小院中——他就在自己的身边。
......
板车行驶得并不快,平稳且小心翼翼,仿佛怕磕着碰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很长,又仿佛很短,田园园回过神来时,发现板车已是驶出了城,来到了一条绿荫小道上。
但板车已经停下了。
有隐隐的马蹄声从小道前后方向夹击而来,地面微震,越来越近。
察冥月后背已然绷紧,手紧攥着缰绳,指关节泛白。眉目含霜,眼神凌厉溢满杀气。
她迅捷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而后目光锐利打量四周,似乎在寻找某条突破口。
前后道路上忽然尘土飞扬,马蹄声轰轰。一群骑着马的人影出现在道路上,将小道堵住了。
马上众人不约而同勒马停在了板车前后十丈处,神情平静漠然。
“......”
一时空气极为安静,唯闻马儿打响鼻和马蹄跺地之声。
忽然道路后方,众人扯着马缰向两边散去,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一辆外表朴素宽敞的马车徐徐驶上前,越过众人停下。
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帘子,马车里,周昭和衣冠端正,微微俯身,脸上带着一丝温润的笑,淡淡道:“王夫——”
“我们该回去了。”
察冥月没有回头,斗笠盖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尖俏下巴和抿紧的唇角。
她双手颤抖,周身气氛阴郁,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就在她即将暴起之时,田园园的声音忽然响起:“我跟你回去,你不要伤害无辜人。”
察冥月身子一顿。
被斗笠遮住的双眸划过一丝惊讶之色。
“......”
周昭和脸上那看似温和的笑意加深,没有犹豫,很快应答:“好。”
田园园背着包袱下了板车,对微微侧头看着他的察冥月礼貌客气道:“多谢你载我一程,你快回家吧,路上小心。”
察冥月顿住须臾,与田园园交换了眼神。
两双悲痛的眼睛都在表明同一个愿望——希望沈锈的尸身能安全平稳地返回郦羌。
这是最重要的,我怎么样都无所谓。田园园通过平静温和的眼睛这么告诉她。
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机会,不必急于这一时。
不必急于这一时......她能将他从王府里带出来一次,就可以将他带出来第二次。
察冥月这样想着,咬紧牙关,抬手将头上斗笠压得更低了。
前方道路人们让出一条道,她驾驶着板车,极力收敛了浑身的杀气,快速平稳地从人群之中穿过,毫无停顿,径直离去。
田园园站在原地看着,看着那堆满稻草的板车渐渐远去,化作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了小路尽头。
许久,他仍然呆呆地站着。
“看够了吗,王夫?”周昭和的声音突然淡淡响起。
田园园缓缓扭过了头,脸上麻木没有表情。
就在他回头的这一瞬,周昭和视线忽然捕捉到那鬓边几缕在乌发中突兀刺眼的白色,不禁一愣。
短短时间内,田园园便陡然长了许多白发。
“看够了。”
田园园冷冷回答,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几分凉薄的讥讽。
周昭和第一次见到他这种神情,心里莫名一空。
面前的青年身形似乎消瘦了一圈,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没有血色。站在路边一颗青葱树下,脸上那随和的神情已然消弭不见,冷淡漠然。
那常现在脸上的温暖的笑意似也随着那远去的板车彻底离去,自此再也感受不到喜乐,失魂落魄,只是麻木地活着。
田园园面无表情地缓缓走来,无视了周昭和要拉他的手,径自爬上了马车,在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下,挺直腰板,扭着头目光看向别处。
周昭和神色不变,淡淡收回手。
马车内静默无声。
少倾,周昭和伸手从一旁拿了本书,静静垂眸看着。
马车掉了个头,开始悠悠往回走去。
马车轻晃,田园园倔强地扭着脖子看着把车厢挡得严严实实的厚重的帘子,目光开始变得涣散茫然起来。
一股浓重的疲倦感涌了上来。
自得知沈锈死后,他就没合过眼。
他总是能想起当他掀开沈锈被子时的那个画面,那一道道深深勒紧躯体的血痕深深印进了他的脑海里,无论如何也不能抹去。
一开始,摸到那冷僵的手时,他还以为是自己摸错了。
但那无论怎么叫,怎么摇晃都唤不醒的人,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沈锈死了。
他大惊失措,大乱手脚,慌不择路地给沈锈做人工呼吸、掐人中以及其他他所知道全部的急救措施。
一切都是徒劳的。
在那大脑空白的一瞬间,他忘记了,急救是做给身体还有温度的人的。
那完全冰凉的身体已不可能会再有呼吸,也不可能会再有心跳。
他慌里慌张,踉踉跄跄跑出院子,推开院门时,才发现在门口等待着的察冥月早已泣不成声。
田园园以为是自己煮姜汤的时间太长了,所以才会大意忽略掉沈锈的死亡。
在崩溃自责之时,察冥月告诉他,沈锈脏器已然有损,注定是活不成的了......
活不成了......
沈锈怎么会死呢......
田园园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记忆里,沈锈的武功一向高深莫测,难逢敌手,就算一时落了下风,也只会受点伤罢了。
可就是这样的人也还是轻易地死了。
沈锈那临终前说过的话一遍遍回响在耳际,每当想要一字一字想要仔细琢磨时,胸中便一阵窒闷,令人喘不过气来。不忍细想那其中饱含的另一层意思。
——要是......要是能早点察觉到沈锈话里的异常就好了,他一定不会去熬那什么姜汤,他一定一直陪在沈锈的身边,陪他度过生命的最后一刻......
可惜......可惜......
田园园抬手重重捂住了心口,眉头紧皱,闭着眼,颓然靠在了车厢壁上。
亲眼见证与自己有着极深感情的生命短短时间内接二连三地逝去,田园园的心已是一片麻木空白,好似浑身冻僵了躺在一片茫茫雪原里,天地一片白。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也不想去想起来,只默默等着一片片晶莹的雪花缓缓飘落下来,将自己一点点掩埋。
田园园睡着了。
那白皙俊秀的面容带着几分悲戚,眼眸紧闭仿佛再也不愿醒来。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一只手也紧紧按着自己的包袱。好像生怕别人会把它抢走似的。
即使那里面并没有装什么贵重的东西。
只是小心地放着两个小小的布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