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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三世(49) 田园园脸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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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园脸埋在自己双掌之间,心中无限后悔与愧疚。
他手心纱布已被伤处的鲜血完全晕染,鲜红一片。紧接着又被不断流出来的泪水稀释变成浅红,沿着手掌边缘,往手背处蔓延去。
但他已无暇顾及于此,只是强忍着哽咽声,肩膀不停地在轻轻抖动着。
天色不知不觉已昏黑,放眼看去,只能看到人影模糊的轮廓。
周昭和静静地站着,身形优雅挺直,在昏暗中,仿若一个树影。他脸上神情处在一片阴影中,令人窥不见,猜不透。
田园园默默哭了多久,他就在一旁站了多久。
田园园哭得忍不住抽气时,周昭和微微侧头垂眸看他。在这一片暗色中,他仍是能清楚地看清田园园手上纱布的血迹。
见那一片浅红已是爬上了手背处的纱布,周昭和缓缓皱起了眉。
须臾,他开口,语气平静淡然道:“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该为十六川换殓衣了。”
话落,田园园身子一顿,缓缓抬头,露出了一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在远处静立良久的小厮闻言,连忙捧着准备好的衣衫快步走了上来。
田园园见状,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站起身,身子微动,便要从小厮手里接过新衣,打算亲自为十六川换上。
周昭和却忽然抬起了胳膊,挡在他的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田园园不解地扭头看他,周昭和面容沉静,一双眼眸比夜色更黑,缓缓道:“先包扎伤口。”
田园园没有那心思,本想拒绝。但又想到自己满手血和眼泪可能会弄脏十六川的遗体,便默默妥协了。
纱灯暖白光芒柔和,田园园神情恍惚,垂眸发呆,周身气氛阴郁,将自己受伤的手放在了桌面上,任凭周昭和为自己清洗伤口抹药。
若换做平时,田园园绝对不会让周昭和动手为自己包扎换药,唯恐避之不及。但此刻他已没有心思去想那些,满腔苦涩悔恨,无论是周昭和,还是旁人,此时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
周昭和一手握着田园园细白的手腕,一手拿着被清水打湿的丝绢,小心翼翼地擦着那横贯整个掌心、狰狞裂开的伤口边上的血污。
伤口不浅,因为乱动撕裂后,隐隐在渗着血。可见当时手的主人握住匕首时,是多么地孤掷一注和决绝。
就为了那个叫沈锈的刺客头目?
思及此,周昭和眉宇微皱,划过一丝戾气。眼眸深沉,握着那细白手腕的手不自觉用了力。
田园园浑然不觉。
事实上,从手上伤口处源源不断传来的疼痛他也感觉不到,周昭和主动为他包扎的异样行为他也无暇思考。
擦血污的手不经意按到了伤口,出于对疼痛的生理反应,田园园的手指微微一蜷。
周昭和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田园园的脸仍然是麻木的,没有丝毫反应。
纱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白皙的皮肤如玉一般晶莹温润。因为长久地哭过,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便如水洗过一般,好似最透明美丽的琉璃。
眼尾鼻头微微发红,看上去非常——
楚楚可怜。周昭和在心里想。
他上药的动作不由又慢了几分。
待伤口重新包扎好,已是不知过了多久。
田园园浑浑噩噩站起身,跟着周昭和又来到了十六川所在的那个盈满苦涩药气的屋子。
屋中十六川静静地躺着,面容平和,仿佛跟睡着了没什么区别。
田园园强忍悲痛,将不断在自己脑海中闪现的与十六川相处的画面一点点压了下去,捧着新衣裳亲自动手为其换殓衣。
周昭和本来在一旁静静看着。中途一个小厮匆匆忙忙走了进来,恭敬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脸色微变,周身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须臾,他才对正在专心致志给十六川换殓衣的田园园微微一笑,道:“你原来的院子走水了,我先去看一眼,待会儿就回。”
田园园手上不停,没有回应他。
周昭和步履平稳快速地出了房门。
田园园为十六川换完了殓衣,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他一阵,而后扯过白布轻轻盖住了他的全身,直盖过了他的头顶。
做完这一切,田园园感觉支撑自己的最后一股力量仿佛从脊椎间被抽走,一个趔趄,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不禁扶住桌子,虚弱地喘着气。
忽然,“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打开了。
田园园以为是去而复返的周昭和或是哪个小厮,便没有回头看。
一道迅疾的风声忽然接近,他瞬间意识到不对,猛然回头。
目光相对,两张同样眼睛红肿,苍白的脸均是一愣。
看着面前的察冥月,田园园心中十分惊骇。她竟然来这找他了!这可是周昭和的地盘!
察冥月脸色极差,眼下乌青,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了。她风尘仆仆,头发凌乱,衣衫蒙尘皱起,看上去极为狼狈。
“跟我走!”她二话不说,抓起田园园的胳膊便要走。
田园园听着她那极为嘶哑的声音,微微一愣。被拽着踉跄走了两步后,他回过神来,忽然挣开了她的手。
他用同样嘶哑的声音对她道:“我不走。这里很危险,你先离开!”
十六川刚离世,他要看着十六川下葬后再考虑离开的事。
“跟我走!”
察冥月几乎是低吼出声,眼里燃烧着怒火。再次拉住了他的胳膊,用力之大,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一般。
为什么非要今天走,晚几天再走不行吗?!等着十六川入土为安了再走不行吗?!
田园园心底忽然涌上一股厌烦,目光冷下来,一双眼睛盯着察冥月,正要坚定地开口拒绝。
却忽然看到了察冥月那疲惫不堪的眼底,那隐藏在其中的深深的痛苦和绝望,心中莫名一悸,喉间一哽,忽然就开不了口了。
屋外远处隐隐传来人声吵闹,察冥月眉目一凛,一瞬间浓烈杀意涌现。她再不多耽搁,扯着田园园便要往外走。
田园园长呼一口气,终于放弃了某种挣扎,浑身泄了力,任凭她扯着自己往外走去。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静静躺在床上穿戴整齐的十六川。
——希望周昭和能让曾对他有几饭之恩的十六川入土为安。
察冥月已将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厮打晕,两人顺利出了屋子。
田园园被她带着一路脚不沾地,径直来到了院墙边。而后又被她拽着胳膊翻过了院墙,在夜色中迅速溜进了附近黑暗的小巷子。
七拐八拐后,他们在一辆狭小破旧的马车前停了下来。
田园园爬上了马车,还没坐稳,察冥月已经跳上了车辕,手拉着缰绳,低喝一声“驾”,执鞭抽在了马背上。
马儿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在夜色中往前奔去。
田园园提不起精神,只感觉心神俱疲,脱力般,身子靠在了车厢壁上。
前方长路漫漫,一片昏黑。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路颠簸和冗长夜色中。他渐渐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有淡淡天光从车帘的缝隙处透了进来,照得车厢内半明半暗。
有丝丝寒气从四面八方透了进来,田园园缩着身子,忍不住抱住了胳膊。
他是被冻醒的。
四周寂静,只闻清脆鸟啼和马蹄踏在地面上的声音。
田园园伸手,指尖挑起了帘子。
远方天际是一片淡青色,显然已是次日清晨。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湿润微寒、清新的晨气盈满肺腑,沁人心脾。
车辕上,察冥月戴着一顶大斗笠,挡住了大半张脸,腰板挺直,手握缰绳仍是在赶车。
田园园见她来找自己时,脸色奇差无比,一副没休息过的样子。如今又是彻夜不眠地赶了一晚上的马车,定是疲极累极。
她一个女子能有如此惊人的意志和体力,田园园对她很是敬佩。
路两侧的翠绿的树木杂草随着马车的移动向后划去,清新的草木之气充盈在鼻间。
田园园掀帘的手迟迟没有落下,他看着察冥月削薄的背影,沉吟良久,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在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他声音嘶哑,道:“察姑娘,你不是喜欢沈锈吗?我这次被劫走,你其实可以不必这么坚决把我带回来的。”
话落,一片静默无声。唯有车马粼粼之声。
良久,田园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要放下帘子时,沙哑至极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我不想让他难过。”
田园园一愣,身子忽然顿住了。
心中忽然涌上某些酸涩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让他一时之间忘了呼吸。
他尚未细细品味那心脏仿佛胀满的难过感觉,少倾,便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问道:“沈锈他怎么样?”
察冥月挺直的身躯似乎一颤,过了一会儿,她才道:“他在等你。”
那沙哑至极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田园园目光茫然盯着一旁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处,心早已飞远,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马车又行驶了一个上午,田园园才再次看到了那熟悉的街道和那熟悉的绿意盎然的小院。
不过是一两日时光,却竟觉得恍如隔世。
本以为沈锈会像以往那样站在院门翘首以盼、迫不及待地等他。
但出乎意料的是,院门处空荡荡的,并没有人。
田园园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解释道,也许沈锈受伤了,正躺在床上养伤呢?
要不然别说站在门口等他了,亲自去王府接他都是有可能的。
下了马车,“吱呀”一声推开院门,田园园迈过门槛。
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回首看向仍坐在车辕上的察冥月,不由问道:“察姑娘,你不进来吗?”
察冥月面色苍白,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是低声道了一句:“我在这等你。”
田园园心中奇怪,冥冥之中感觉到一丝异样感,好像察冥月确定他一定出会来找她一样。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往安静的屋内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