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无道》风卷砚池

56、第 56 章 那人将

　　那人将锏插回鞘中，才一转身，刚还趴在一个妇人背上的红袄小姑娘惊恐地睁大眼睛，“嗖”的或作一道红光藏在奉天身上不见了。

　　奉天只觉后背一凉，扭头朝后看了一眼，空一一物，便莫名其妙回过头，对上那人盯着她的眼神，身体紧绷。

　　只见那人并未对她说什么，指尖一簇业火落在草丛中熊熊燃起，片刻后，原本的密林凭空出现一条小径。

　　“沿着此道，方可回到凡间。”那人一发话，人群立刻朝着小径拥去。

　　奉天看人走的差不多了，才抬脚准备跟在后面，却被那人一把抓住领子。

　　“你留下。”

　　奉天一愣，心道，此时若错失良机，只怕再回不到凡间了，这人又不知是何方神圣，自己平白也没招惹他，怎的就缠上自己了，指定是要带她去活祭。

　　不敢细想，奉天眼一闭一咬牙，揪着前面那人的衣服往前一冲，脖颈上的衣领差点没把她的头勒断。

　　“想跑？”那人乍然响起的声音让她胆寒。

　　“我并未参与此事，也不知天君寿辰还需活祭凡人。”奉天道，“我只是误打误撞进入这幻境之中，还请阁下高抬贵手放我出去。”

　　“不行，你得跟我走。”那人丝毫不给情面。

　　奉天就这么被一路拖到了万兽碑下，才惊魂未定的瞥了一眼身旁这位大仙。

　　“你叫什么？”那人问。

　　“在下奉天，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无道。”无道盯了他半晌，拧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又听见不远处传来两声婴孩啼哭，他便转身循着那声音去了。

　　奉天借着月色看了眼被煞气团团围绕的石碑，隐约还能听见猛兽嘶吼之声，她看着那石碑，头皮发麻，快步跟上无道，来到了天坑。

　　这一看，竟然她脚底生寒。那六引宽的天坑之中铺着白骨，虽不知底有多深，但看着并不浅。显然，那两个假冒的黑白无常撒了谎，这天坑中的被活祭的人，怕远不止千人……

　　“哼，”无道冷笑一声，“好个天君寿辰。”

　　“岂有此理。”奉天愤然道，“凡间无春日，夏季雪绵绵，百姓颗粒无收，牲畜都被冻死。这天界不管就算了，怎的还为了一个寿辰活祭上万凡人。”

　　无道在街上确实看到百姓身着棉衣，街边也多了不少乞丐流民，只是还未来得及查问，就碰上了奉天，一路追着她来到这里。

　　“如此看来，凡间掌管季节的神也被封印了。”无道猜测。

　　只见无道掌中业火燃起，覆手用业火点燃天坑之中的骸骨，所到之处，皆化为灰烬。等骸骨都烧尽了，坑底才显出一个巨大的法阵。站在坑边的奉天只觉有什么东西将她扯向坑里，若不是被无道抓住衣领，此刻，她变成了天君寿辰的祭品。

　　奉天大喘着粗气，不觉朝后退了几步，死死揪住无道的衣袍。

　　无道放了几只幽冥蝶下去，还没到坑底，就被什么无形中击碎了。无道目光一凛，拉起奉天凌空跃起。奉天再低头时，他们适才站的地方已经被那阵吞噬了。眼见那阵越扩越大，几乎要和万兽碑连接起来。

　　“这是……”奉天不禁道。

　　“虽不知是什么阵，但定然是个死阵，无可解。”无道揽着她，“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奉天的住处在城北，破败的门头挂着一只画了符咒的瓷碗，大门背后贴着几张符纸。才要进门，奉天只觉胸口一热，一声尖叫传来，那红袄小姑娘从她衣襟中滚落出来，痛苦不堪地蜷缩在地上。

　　“你竟然藏在我身上？”奉天一脸惊恐地看着她，“枉我带你喝肉汤，你却忘恩负义，意图害我，看我不让你魂飞魄散。”

　　奉天一手握着桃木剑，一手从怀中掏出念珠，却被无道挡住。

　　“你为何藏在她身上？”无道问，那时看见这小鬼窜到奉天身上，本想将她打出，但由于这小鬼并未对奉天起杀心，无道便也没做声。

　　“别……别杀我。”小姑娘怯生生看着无道，“我并无恶意。”

　　“哼，并无恶意？”奉天质问道，“那你为何要跟着那樵夫？还有在喝肉汤时，你分明是动了恶念，我虽学术不精，但鬼的善恶还是能分清的。”

　　“那……那是我爹。”小女孩道。

　　奉天一愣，“你爹？你为何想杀你爹？莫非你的死和你爹有关？”

　　不等那小鬼回答，无道一挥衣袖，那小鬼就不见了，“进去说吧，你门口这阵太强，再问下去，不用你念咒，她都会魂飞魄散。”

　　进了院门，无道皱着眉打量着破败的庭院，踢了一脚摇摇欲坠的门，“你就住这？”

　　奉天尴尬笑笑，连忙小心翼翼推开差点折在无道脚下的破门，“简陋是简陋，好歹能住人，遮风避雨还是不错的。”

　　看着无道那周身沉下来的气氛，和那不染一丝尘埃的缎面衣袍，奉天还真怕他一生气将她这陋室一挥袖子掀了顶。

　　她抢先一步，躬身用袖子擦净了椅子，双手扶着请他坐下，“请坐请坐，刚擦干净。”

　　无道坐下身，将脸上的面具摘下，放到桌上。奉天看到他恍若天人的真容后，呼吸一窒。又想，这人分明就不是凡人，又长成这副模样，必然是天界的那位神仙吧。

　　无道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道：“吾乃鬼界之人，与那道貌岸然的天界败类可并非同类。”

　　听了这话，奉天又瞪大眼，“那……那为何门口的法阵对你无用？”

　　“我虽身在鬼界，但好歹是有神籍的。”顿了顿，他又道，“就算我真是鬼怪，以我的道行，你门口那东西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一听他有神籍，奉天心里总算踏实许多，“我从小八字就弱，总爱招那东西，门口那阵是我师父临终前布的。而且呀，你别看这屋破，实则内藏乾坤。”

　　一想到无道并不怕这些，便也没细说。无道也没再多问，只放出袖中的小鬼。

　　那鬼一落地，身上便裹着一层红光，应是无道察觉到这屋中的乾坤，施了法护着那鬼的。

　　“说吧。”无道淡淡的一声，却让那小鬼微微颤抖。

　　“我叫小春，因为进不了鬼界，入不了轮回，所以只能在凡间食生人阳气为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饿极了就会失了神志。”

　　“为何进不了鬼界入不了轮回？”奉天问道。

　　“只有完整的魂魄才能进入鬼界。”无道解释道，“而凡人魂魄不完整的除非失了魂的人，但这类人只要一死，失了的魂魄就会立刻归位。像你……也有例外的，若是生前被用了镇魂法器，没有魂飞魄散的，则会被打入轮回轴，耗尽魂力。”

　　“唯有一类魂魄，被杀的那一刻，三魂中尤为重要的第一魂‘胎光’就会因心死而死去，剩下的魂魄则会因为强烈的怨念凝聚在一起，不报仇，冤魂不散则为厉鬼。”无道目光冷冷地盯着地上的小春，“而这类魂魄，通常是被至亲至爱之人所杀。”

　　奉天心头一窒，竟有些怜悯地望着小春，“你是被何人所杀？”

　　小春挣扎着坐起来，悠悠道来：“这两年连年无春，我家地里的庄稼都被冻死了，年前家里的存粮也吃光了，我们就只能满山找野菜吃。”

　　“可是天气太冷了，连野菜也找不到。本想着过完年看能不能等来春天，可是我弟弟却因饥饿奄奄一息。大年初一，我娘从柜子里拿出新作的红袄给我穿上。”小春低头看着身上大红的花面袄子，侧着脸在肩上蹭了蹭，眼中的笑冷得瘆人，“她把我抱在怀里，哄我睡觉。我饿的实在忍不住要睡去了，可一想怀里还揣着从财主家捡回来的一只冻馒头要给他们吃的，也不知道捂热了没有。我刚想叫我娘看看，可她却……”

　　小春眼中因恨意流出两行血泪，真个身子都颤抖起来，“可她却用麻绳勒住我的脖子，我喊她娘，我叫唤疼……而她竟一点没松劲，没有一刻因为我的哭喊心软，她说：对不起小春，你弟弟要饿死了，我也没有办法，你千万千万别恨我啊。”

　　“那一刻，我突然放弃了挣扎，只恨死得太慢，听了她的那些话。”小春仰面嚎啕大哭起来，就连屋里的烛火也忽明忽暗，“我怎么不恨？我怎么可能不恨！”

　　少顷，她又抹了脸上的泪水，眼中满含笑意：“那晚，我就坐在桌前，看他们用我的肉熬成肉汤，满屋子都是肉汤的香味儿。”

　　她忽的抬头看向奉天，“姐姐，你喝过人肉汤吗？”

　　不等奉天作答，她又陷入了记忆，“那肉汤的味道可真香呀，只可惜……我一口都没尝。”

　　“那你的家人现在还活着吗？”奉天问。

　　“当然活着。”小春道，“我要日日夜夜守着他们，时不时地吓一吓他们，没吃的我可以帮他们找，但他们绝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要让他们一辈子都活在恐惧和愧疚之中，我要慢慢折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