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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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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时的记忆模糊、混乱,主干和细节交错成一团乱麻,让阿尔杰难以辨认数十年前的自己是个什么模样——是懦弱的还是坚强的,偏执的还是包容的?他其实不太记得那些,只有透过镜子和水的倒影呈现出的幼时形象清晰地刻在他的脑子里:那是一张带着鲁恩人特征的脸和一头深蓝色的乱发。
在一片黑暗中,阿尔杰的记忆回到了多年以前。
阿尔杰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拍拍因为摔倒在地沾染上的尘土。至于殴打者在自己身上留下的伤痕……这没什么处理的必要,因为过几天它自己就会康复。即使不讨喜,阿尔杰也不至于被一个陌生人殴打致死。打死人是要负责任的,而需要在年幼孩童身上发泄怒火的男人无疑是一个在社会底层挣扎的失败者,绝对不具备逃脱法律制裁的可能。
阿尔杰泛着蓝的睫毛低垂,小脸上的淤痕触目惊心。阿尔杰面无表情地擦干直到此刻才落下来的眼泪。他强忍了好久,唯恐被施暴者察觉到自己的畏惧,换来落魄男人加倍的拳打脚踢。
“没关系的阿尔杰。”阿尔杰对自己说,“你只要记住他的脸就好了。”
天色已经快要暗下来。黄昏的最后一抹光辉即将敛去,红光将代替太阳洒向小岛。
阿尔杰推开自己狭小的住所,轻手轻脚地穿过同样是被收养的孩子的床铺,生怕惊扰了他们。这会引来孩子们的群起而攻之,阿尔杰不希望这样。
时间还早,可孩子们经历了一天的疲惫,回到房间的那一刻就已经睡下了。天亮之后,会有新的劳作和刁难等待他们,他们需要充足的睡眠,才能应付鸡蛋里挑骨头的种种要求。
阿尔杰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蓝色的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但那阴影里不会生出蝴蝶,带着饱受折磨的男孩振翅飞去。
阿尔杰是个无父无母的混血儿。从他记事起,他就没见过给予他生命的、本应该抚养他长大的那对男女。然而,在岛上和他一样的孤儿数不胜数,这也并不足以成为造成他对那段记忆深恶痛绝、不愿意回想的原因。
阿尔杰最无法忍受的,是在教会度过的那段日子。
道貌岸然的神父无疑在这段灰色的年月里占据了极大的位置。直到几十年后,神父的尸骨早已在泥土中腐烂,密密麻麻的蛆虫爬满了他的尸身,让他失去了往日的体面,阿尔杰也依旧在心里为他树立了一座永不腐烂、时时鞭打泄愤的墓碑。
然而那时,神父还没化作一摊烂泥,却已有了一股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腐烂恶臭。他高高在上地看着这个父母不详的混血儿,如同看待一袋蜷缩在巷子深处深受苍蝇老鼠青睐的垃圾,带着刻薄的恶意,□□上鞭打凌虐更是家常便饭。
阿尔杰那时尚且年幼,严厉的惩罚报复让他学会了卑躬屈膝和不再反抗。他将那些明里暗里的侮辱和拳打脚踢照单全收,展露出了与一个风暴之主的信徒不太相符的冷静和隐忍,以至于成年以后,他和行事暴躁的代罚者们依旧显得格格不入。唯独在看不见的暗处,年幼尚且不知何为的孩子,就已经对权力生出了无与伦比的渴望。
阿尔杰愿意为权力付出一切。
那时——甚至再过将近十年,阿尔杰本人尚且不知自己有这种觉悟,只是某一下意识的做法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对权力的渴望已经强烈到无法遏制的地步。
在这片小地方上,勉强算得上位高权重的神父虐待几个出身低贱、不伦不类的混血少年少女并不会怎么样。即使被外人揭发,这甚至都算不上道德上的污点。没人会为阿尔杰,以及他关系并不算亲密的“伙伴”们打抱不平。
歧视和虐待反而是常态。
如果路过小阿尔杰身边的人不啐一口唾沫,留下一两句恶心的污言秽语,那么他即将和周围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阿尔杰已经不太会哭泣了。
2.
命运有的时候很残忍,会在你被现实拳打脚踢的时候将你扶起来,赶走作恶者,拍掉你身上的尘土笑眯眯地递给你你一颗糖。
然后再度将你踢入更加灰暗的深渊。
再大一点的阿尔杰就遇到了这样一个,如同跳楼机一般的转折——也许只有生死不知的罗赛尔大帝,或者即将到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愚者可以给我们解释一下“跳楼机”是何物。然而重点不在这里,阿尔杰以为自己迎来了灰暗生命的希望,但那其实是命运麻痹他的糖果。
源自父母的漂亮外貌给了年幼的阿尔杰见识更深的深渊的机会。
漂亮蓝发和亮晶晶的眼睛使得阿尔杰如同一个误入人间的小天使。父亲给予阿尔杰的鲁恩人相貌,在来源于母亲的蓝发的映衬下,使得阿尔杰更加精致可爱。随着时间的流逝,阿尔杰的容貌更在同龄人中鹤立鸡群。这虽然没有打消他人的偏见,却奇异地为他敲开了前往儿童唱诗班的大门——阿尔杰实在是太漂亮了。
几年的时间其实不算漫长。
被选中的那一天,阿尔杰第一次觉得笼罩在深黑阴影下的教会不再那么可怕。惊喜之中他又不免升起一丝惶恐的情绪:他真的有资格前往帕苏岛,成为儿童唱诗班的一员吗?
穿着统一服装的孩子们齐齐地站成几排,歌颂风暴之主的画面占据了阿尔杰的脑海,他的蓝发在枕头上磨蹭,显得更乱。
阿尔杰兴奋得一宿没睡。
第二天早上,当阿尔杰跟随教职人员登上驶向帕苏岛的船只时,他站在房间的窗户里望着朝阳。
阿尔杰还有些惴惴不安,但他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以免在教职人员面前失了礼数。风暴之主的信徒大多脾气暴躁,即使是神职人员,也不能指望他们温柔地对待一个笨手笨脚的家伙。
长到这么大,阿尔杰还不知道什么是“温柔”。
可看着窗边倾泄而下的阳光,阿尔杰觉得,世界似乎温柔美好。
3.
帕苏岛高耸的教堂显现出不同于阿尔杰长久居住的那座,它高大威严,神圣包容。在阿尔杰眼中,教堂不再是奴役猎物并窥伺其血肉的野兽,而是阿尔杰盼望已久的温暖人间。
来来往往的神职人员在其中穿梭着。当他们的视线接触到阿尔杰时,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倒是一位心细的神职人员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操着能吓哭一个鲁恩孩子的大嗓门,自以为轻声细语地询问:“怎么了,孩子?”实际上这嘹亮的喊声足以吸引方圆五米内的所有人。
阿尔杰不善于应付这样的善意。他结结巴巴地表示感谢,糊里糊涂地又被带领自己来到这的神职人员带走。等到阿尔杰回过神来,他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毫无违和感地站在一群小萝卜头之间。
“我们要干什么呀?”一个男孩拘谨地问。
阿尔杰也想知道,儿童唱诗班是干什么的。于是,他顺着提问男孩探寻的目光看去,得到了一个令他有些担心的答案。
能够被带到儿童唱诗班的孩子样貌自然是不会差的。一个长相可爱的小萝卜头神神叨叨地回答道:“当然是歌颂赞美我们伟大的神——风暴之主!”
小萝卜头说着,努力回忆大人们的举动,像模像样地握拳轻击胸口,认真道:“风暴与你同在!”但这句话蕴含着什么意思,小萝卜头其实也不太懂。
4.
度过了短暂的适应期,阿尔杰已经习惯了帕苏岛的友善,只在梦境中隐隐有另一座教堂藏在阴影里,面容阴沉的神父阴鸷地盯着他。阿尔杰总是在神父的拳头即将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及时醒来。
今天也是一样。
不同于往常的是,今日阿尔杰的脸上带着化不开的沉郁。坦白地说,阿尔杰预料到了某些事情将要发生。他的人间美梦已经在他的“努力”之下化为大海上翻腾起的泡沫,破碎后再也难以找回。
阿尔杰茫然的目光钉死在天花板上,他头一次睡到了自然醒还待在被窝里,像一个被“秘偶大师”操纵的秘偶,彻底失去了行动的欲望和能力。
被子里还是热的,可阿尔杰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他仿佛又回到了数月前的冬天,不断有子弹一样坚硬冰冷的石头砸在他的身体上。
睡在阿尔杰旁边的小萝卜头最是精力旺盛,醒得最早,偶尔笑眯眯地问他:“怎么了阿尔杰?你做噩梦了吗?”
“别担心,梦里无论多可怕都是假的。”小萝卜头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随口宽慰道。
“这噩梦并不假的。”阿尔杰在心里说道,“几个小时候它可就要真实地降临在我身上了。”
不仅如此,阿尔杰甚至还知道噩梦产生的原因。他犯了一个不可饶恕都错误。作为一个因容貌被选入儿童唱诗班的孩子,阿尔杰的歌唱能力实在是不够格,甚至说上一句“令人发指”也不为过。
前一天,当其他小萝卜头稚嫩悦耳的歌声响起时,阿尔杰独树一帜的奇特嗓音将一切美好都打破了。或惊讶货愤怒的目光汇聚到阿尔杰身上,在几个胆小的孩子惊慌的哭声中,大人们甚至认为阿尔杰是诚心搞怪,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某神职人员因为这歌声头脑昏沉,恨不得把双耳扯下来踩在脚底下,好遗忘入耳的魔音。他看着阿尔杰眼中含泪的可怜神情,还算友善地把“你这婊子养的”这句话吞回肚子里,只是不善的眼神恰到好处地使面前的孩子落入地狱。
阿尔杰的脸色变得惨白。此时的他还拥有着父亲给予的白皮肤,还未像数年后那样,因为阳光的照射愈发向母亲的肤色靠近。
恍惚之中阿尔杰再次想起来到苏帕岛之前的生活:来自陌生人的辱骂和拳打脚踢,饥饿、鞭打,神父高高在上以及岛屿上海风吹不去的肮脏气息。
必须得说点什么。阿尔杰张了张嘴却无法辩解,因为这的确是他本人的错误,泪水在他眼眶中凝聚——他已经好久没有哭了,拳打脚踢不能使阿尔杰落泪,真正令他难以忍受的是,他见过光明后再次坠入黑暗的深海。
“对不起……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样的歌声是对风暴之主的亵渎。阿尔杰不再有机会了。
阿尔杰挣脱了回忆,掀开被子,穿衣,洗漱。
同一房间的孩子们还没起,一张张被子下隆起一个小小的鼓包,包裹着还在梦境中的小萝卜头。
临走时,阿尔杰想和睡在自己旁边的小萝卜头告个别。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开口。
他不应该破坏别人的好心情。
阿尔杰踩着晨光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