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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下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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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婚事竟然比活人的婚事进行得顺利,没有那些所谓的彩礼、嫁妆与酒席,两家人坐在一起,简单聊了两句,都想要尽快结束这样的谈判。
再次见到那一帮人,便是在农历六月初二,2022年6月30号,是黄伊和那个男生合葬的日子。
早上五点,黄煜被客厅的说话声吵醒。
“黄煜还没醒,你先在沙发坐坐,我和你叔叔还有事情忙。”
是沈母说话的声音。
黄煜处于朦胧状态,昨天晚上失眠,躺下很久才勉强入睡。
“好,没事,要不要我帮什么忙?”
“没有,你就陪在黄煜身边就好,今天……”
说着,黄煜的房门打开,秦岭清抬眼看去,她还没完全清醒,有些懵地看着客厅的人。
还是沈母搭话,道:“醒了?一会儿收拾收拾,带岭清吃个早饭,今天我和你爸没时间顾及你们两个。”
就这样,秦岭清跟着黄煜回了卧室。
关上门,黄煜便藏进秦岭清胸前,抱住他。
他没说话,抚摸她的头发。
记得黄煜跟他讲黄伊阴婚的事情时的不解和忧虑,那时候他就该来的,不管她让还是不让,叫她等这么长时间。
这次,她电话里还是一口肯定,不叫他过来,他没听。
而是跟黄忠打了招呼,就有了刚才沈母给他开门的场景。
上午十点,男方来人,开了三辆车。黄煜也换上黑色体桖和裤子,她不知道这需要什么程序,只听黄忠的安排。
待三炷香燃尽,有点上三炷香,男方中的一人端着香碗走在前,黄煜抱着姐姐的骨灰盒跟在身后,走出家门。
黄煜想要回头看,却被母亲喊住。
“别回头!”
这是黄煜第一次听见母亲如此大声讲话,她心底一颤,十指死死扣住骨灰盒的下缘,没有回头。
坐上男方开来的第二辆车,黄忠夫妇坐在车后座,黄煜坐在副驾驶。
剩下的两辆车里分别坐着黄煜的姑姑和姑父以及另外几个关系很近的亲戚。
秦岭清则开着自己的车跟在三辆车后面。
车里没有人说一句话,黄煜看着路边的标志从熟悉到陌生,中间经过许多村庄,尽是她第一次见到的村名。
明明是夏天炎日,司机开了空调仍旧是热,可黄煜手心发凉,一直往外冒冷汗。
她看着怀里的盒子,这是仅存的和姐姐相处的时间。
直到听见黄忠说的一句“到了”,黄煜再次抬眼看向车窗外。
有个石碑,红色字体,“洪寨村”,是她姐姐将永远存在的地方。
已经过了麦收时节,放眼望去都是黄色的土地和麦茬,种上的玉米还未完全露芽。男方家条件和黄煜家差不多,房子是新建的,红色大铁门,周边贴着刻字瓷砖,大门上方大气几个字——家和万事兴。
黄煜下车,被人领进房间。
走进院子,西墙侧一个十分刺眼的大口金边棺材横放着,敞着盖子。
黄煜扫了一眼,进屋前又扫了一眼。
北屋客厅,早就摆好了贡品,还有一个相差无几的骨灰盒。
那张黑白色相片一摆,叫人同样感到惋惜。
那个男生比姐姐小四岁,照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看样子也才成年。
骨灰盒被接过,黄煜手上一轻,就看见两个盒子紧紧挨着,两张照片亦是如此。
由沈母和男生的母亲在贡品桌前跪下,在地上烧着纸币,两个女人努力念叨着一些话。
“你们两个人在那边互相照应着点。”
“没钱了就给妈托梦,想妈了也托梦。”
……
黄煜站在两个女人后面,纵览这一切,身后秦岭清微微贴着她的后背,没有说其他,只是陪着她。
黄忠已经和男方的父亲去了另一个房间,等这边一完事,黄煜他们被安排入座。男方订好了饭菜,中午要在这边吃饭。
饭桌上,又有多少话要说?
没有。
一两句话也只是这两个母亲说。
“你还好点,有二女儿。”女人握着沈母的手,哽咽,“我就这么一个,我们俩以后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这栋房子刚建好没多长时间,本想着孩子大了,结婚得有个地方。等都建好了,却只剩老两口了。
吃完饭,大眼瞪小眼,又有什么意思?
这是两个命运相似的家庭,因为同样的不幸相遇,只为了在最后一刻为自己的孩子做件事。
活着的时候盼着孩子长大有出息,成家立业。等去世了,依旧是想尽办法打听哪家有这样的情况,给孩子找个伴。
秦岭清坐在黄煜身旁,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她夹菜倒水。
这和往常很不一样。
他有些庆幸,庆幸在几个月前就带黄煜和刘丽见面。否则,他不敢想今天的黄煜会是怎样的状态。
饭虽然没吃多少,但在餐桌上停留的时间很久,有两个小时时间。
气氛一度陷入尴尬,无人说话,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
所有人都各怀心事,眼神里的疲惫都清晰可见,都想这趟流程走的顺利。
在下午四点,正点,从男方家出发,开始封棺。
黄煜抱着姐姐的骨灰盒,把它小心翼翼放进棺材,又因为棺材太深,她的身高不够,最后是黄忠示意秦岭清帮忙放进去的。
在当地有一个说法,那就是娘家人送棺,因为黄伊没有哥哥和弟弟,所以送棺只能黄煜来做。
这样做,只是为了告诉男方,娘家人一直都在,随时随刻会为女儿撑腰。
在要把黄伊的相片放进去的时候,沈母死死抱着照片不愿松手,拿着白色手帕不停擦拭着相框。
泪水打在玻璃上,一滴、两滴……都接着被擦掉,而相册越擦越模糊。
黄忠在一旁掺着妻子,试图拿过照片,可又舍不得用力夺过。
那也是他的女儿,他又怎么能舍得。
太阳虽然不如正午时候毒烈,温度却只升不降,不一会儿所有人都满头大汗,黄煜后背也湿了一大片,体桖紧紧贴在身上。
汗水溜进眼里,带着泪水一直往外流。
她不知该做什么,她做不到去劝自己的父母不要伤心。
甚至,她也想夺过母亲手里的照片多看一会儿。
还是旁边一个不熟的人说了一句“要过点了,就不吉利了。”母亲才缓缓将照片递给秦岭清。
黄伊最后被葬在男方的一家麦地里,就在进洪寨村的马路一旁不远处。
黄忠只叫男方开了两辆车送自己的亲戚,而黄煜和和父母则坐着秦岭清的车回的家。
回去的路上,黄忠忽然叹了一口气。黄煜从镜子里看见母亲靠在父亲肩膀上,父亲握着母亲的手。
父亲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母亲脸上有两道十分明显的泪痕。
“那个地方还不错,看着路近,不至于太安静。”沈母轻声道。
黄忠轻嗯一声,道:“说不定咱黄伊还嫌吵呢,这孩子还黄煜不一样,她喜欢静。”
黄煜不敢在看镜子里的父母,扭头看向车窗外,努力记住这条路。
秦岭清在黄煜家住了三天,因为酒吧有事情处理就回了坪市。
临走前,黄忠去买了两袋子吊炉烧饼,这算是乐镇的特产,还专门弄了六个包装盒,叫秦岭清带着,说给亲戚尝尝。
“你不跟着岭清回去?”沈母问黄煜。
黄煜看了眼秦岭清,秦岭清眼神里的渴望惹得黄煜心里一软,好在她态度足够强硬,摇了摇头。
就看见秦岭清眼神里瞬间没了光,趁着黄忠夫妇没注意,朝黄煜撅了撅嘴。
“行吧,你自己做决定就行。”沈母不在说什么,“你送送岭清,我和你爸就不凑你俩的热闹了。”
黄煜送秦岭清到楼下,秦岭清将烧饼放进后背箱,就看见黄煜站在车前,没了下一步动作。
“上车?”秦岭清叫她。
黄煜抬眼,疑惑,道:“我又不回去,上车干什么?”
“带你去洪寨村,去吗?一会儿送你回来我再回坪市。”秦岭清道。
他猜中了她的心思。
她还在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却已经打开车门,等她坐车。
一路上,秦岭清嘴几乎没有停下。给她讲路上的各种标志,在哪里要要拐弯,在哪里要直行,大约多长时间,哪个地方要小心来往的车辆……
直到看见洪寨村的标志,自己路旁不远处的新坟,秦岭清不再说话。
车子停在路边,车门锁已经打开,只等黄煜自己开门。
良久,她没有动作。
而是落下车窗,盯着大地上的那一块小小的凸起,迎风落泪。
“要去和姐姐说说话吗?”他问,“我在车里等你。”
她摇了摇头。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她把车窗升起,接过秦岭清手里的纸巾擦掉眼泪。
“我们回去吧。”黄煜道。
黄煜没让秦岭清开车送到楼下,而是在距离小区的前一个十字路将她放下。
秦岭清找了个车位停车,熄火。
黄煜解开安全带,倾身搂住他的脖颈,道:“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车里开着空调,依旧是有些汗味,秦岭清一手扶在她的腰上,说知道了。
“什么时候想回坪市,和我说,我来接你。”
秦岭清吻了吻她的右耳,希望她可以心情平稳。
看着秦岭清的车子渐渐驶远,消失在视野,黄煜才朝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