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飞过魔术师》环城北路

7、章7

　　入秋的通城依旧闷热，长久外出办公的褚本兴已然习惯了这种闷意，但面前这位女子显然不能。
　　“……怎么，热太狠说不出话了？”
　　掩映在桌面那张信纸上的沉默闹剧被就此打断，水杯被重重的搁置在桌面上，波动着溅出一些水花。
　　女子被震的一颤，眼底流过不安。
　　但她很快调整好了状态，依旧笑魇如花：“官爷这是哪里话，热不热你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吗？”
　　说着就双眼紧紧抓着褚本兴，手上又轻又缓地褪下了肩上的毛裘，露出颈间一小片洁白的皮肤。
　　“啪”的一响，褚本兴把手上的钢笔拍在桌上。
　　他道：“兰妘小姐，我没有在与您谈笑。请您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这么严肃干嘛，”兰妘也不管了，直接往后一倒，靠着椅背，玩儿起了头发，“都吓着奴家了。”
　　褚本兴皱眉，刚要开口，面前人又道：“你说的那人我不记得了，毕竟我那么多客人，官爷您不能指望我每一个都记住吧。”
　　他抖了抖那封信：“这信你总要有个交代吧。”
　　女子轻飘飘地瞥了一眼，笑出声：“你说信啊，是我写的，但给的可不止他一个人呀。”
　　“官爷要是不信，大可以亲自去查一查。”
　　人被送了出去，但话还留在那里。褚本兴对着手底的笔录看了半天，突然对一旁还在研究信纸的王国权说：“这两人肯定有关系，就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隐瞒。”
　　王国权点头：“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说罢又吩咐旁边：“派个人去暗地里跟着刚才那位小姐，有什么动向立马汇报。”

　　剩下三人的审讯继续进行，倒也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曾在田刚账本里出现过的欠债的刘老五，这次来剧院是为了找田刚商量，能否将还款日期再推迟些。
　　褚本兴问他：“你欠他多少钱？”
　　刘老五嗫嚅着张张口：“……一百二十大洋。”
　　“田刚那账本上不才八银元吗？怎么，你后来又问他借钱了？”
　　“我怎么敢再问他借钱！”刘老五似乎被戳到了痛点，“他田刚就是个无赖！”
　　“……那月我孙女儿病了，看病缺那么点儿钱，我就想着、好歹是邻里关系，我们大家伙儿又都多多少少的帮过田刚，便央求他借了点儿钱给我孙女儿治病。”
　　“……后来我孙女儿病好了，我这不想着等孩子爹娘挣钱寄回来了把钱给他还回去，结果谁想、谁想着个无赖过来跟我说、说什么借他钱要给利息！让我还钱时连本带利的还给他！”
　　“……一开始他报的是三百大洋，后来邻里看不下去了，硬说才说到一百二十大洋……官爷，您看看这还是人干的事儿吗！”
　　“所以你在借田刚钱之前，不知道他的为人吗？”褚本兴盯着记下的思路图。
　　刘老五低垂着头，声音颓丧：“……我也不晓得，他之前不这样儿，不然我也不会想着问他借钱。”
　　“那时候他还有工作，虽说是被人耍的吧，但好歹人勤快，也能挣钱。”
　　褚本兴抬头：“他之前干什么工作？”
　　老人摇头：“……不记得了，好几年前的事儿了……村里年轻一辈儿的都知道，当初还一块儿庆贺过，谁知道……”
　　谁知道一个曾经激进的青年会变成现在这副无赖模样，谁都不知道。
　　“要是知道会变成这样儿，我当初就算是出门找工都不会去问他借钱……现在倒好，他死了……我也惹了一身灾祸……命数啊……”
　　望着刘老五出去的背影，王国权低声道：“看来这田刚是个招人狠的。”
　　“……招人恨才麻烦，”褚本兴一仰头，靠着椅背望天花板，“谁都会有恨他的可能，谁都会有杀他的动机。”
　　“我倒是很好奇他之前是干什么的，直觉告诉我那是一个关键。”

　　李兰春是继兰妘后与田刚有关系的第二名女性，不过相较于兰妘，李兰春到显得普通许多。
　　临时审讯室里褚本兴曾草草看过她一眼，传统民间妇女的形象，衣服也是暗沉的色彩，漆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巨大的发髻，显得她身体有些不大协调。
　　不过最让人好奇的还是她走哪儿挎哪儿的竹编篮子。
　　褚本兴抬手示意了一下，身旁巡捕走上前，翻开了盖在篮子上的花布。
　　褚本兴：“装了什么？”
　　巡捕拿出一只装有几张面饼的盘子，他观察了一番，白瓷盘磕掉了一小弧，烙饼安安稳稳摆在里面，最上面一张被吃了一半。
　　看到两人的动作，李兰春接过盘子要递过去，说：“城里亲戚请我来看表演，就想着弄点儿吃食，官爷要不要尝尝？”
　　王国权连忙劝阻：“不用不用，不劳烦了。我们只需要你配合着回答审讯就行。”
　　她“好”了几声，坐到对面。
　　褚本兴：“发生什么你应该也清楚了。那么中午12点40到下午1点30，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李兰春说：“……我不大清楚时间，但我那亲戚说是2点开始表演，所以出门的不是太早，到这儿表演也才开场。中午12点到下午1点30，我应该还在路上赶路。”
　　“你家在哪里，行程要多久？”
　　“南溪村，从那儿到城里，我听带我的车夫说要四五个小时。”
　　“四五个小时来就为了看一场表演？”褚本兴有点儿疑惑。
　　李兰春下意识的扭了扭手腕，不太好意思道：“农村人，也想着见见世面，再说是亲戚请的……也不好拒绝。”
　　褚本兴点头表示理解，偶然又瞥见她因紧张一直搓着的手，那双手同所有农村妇女一样，老茧和各种洗不干净的染布色素布了满手，沧桑又粗糙。
　　“手上伤怎么回事儿？”他注意到她无意间翻过来的手掌，几道交错的伤痕显眼无比，看摸样像是很久之前的旧伤。
　　“噢……”她不自在的拉下袖子，交握着挡住了伤痕，“年轻的时候在外干活弄的……”
　　褚本兴看见了她这个小动作，低下头支起钢笔，一遍又一遍在本子上画圈儿。
　　人走后，王国权见他一脸反常，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不清楚，”他说，“东西太杂，动机又不能完全确定，有地方太牵强，连不上。”
　　王国权了然：“有人隐瞒了真相。”
　　“或许是，但意义在哪里？”
　　王国权叹气：“恐是害怕世道的惩罚吧。”

　　又是一轮审讯后的静默，接着便是警员敲门打破了这份沉寂。
　　“报告，督察、探长，”巡捕推开门，“特里·艾森带到了。”
　　一分钟后，魔术师走进审讯室，坐在了对面。
　　“……姓名。”褚本兴头也不想抬了。
　　“特里·艾森。”魔术师倒是从容。
　　褚本兴：“中午12点40至下午1点30之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艾森交叠起双手，回忆道：“中午12点30到下午1点10，我在时代广场的一家法国餐厅用餐，那里有消费记录，警官先生可以去查证。”
　　“下午1点15，我乘车回到了剧院，在休息室里一直待到了1点40，直到2点，都在检查表演所需的工具。”
　　“时间记那么清楚？”
　　魔术师笑笑不说话。
　　“在休息室的25分钟，你在做什么？”
　　“试演魔术，以防止表演出现误差。”
　　“有谁可以证实？”
　　“没有。只有我自己。”
　　褚本兴记录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那你怎么证明你当时是在试演魔术，而不是在筹划一场杀人案？”
　　特里·艾森平静地回答：“十分抱歉，我并不能证明。”
　　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褚本兴望着他：“……你似乎并不害怕。一场命案发生在你身边，你却连一丁点儿反应都没有。”
　　“如果警官先生说的是‘恐惧’这类情绪，那我还是有的。”
　　他突然开口，低下头的褚本兴又望了回去。
　　魔术师垂眼盯着双手，沉声说：“在水箱的黑布被拉下的那一刻，看到箱内那位先生的尸/体时，我的情绪也相当激烈。”
　　“但不是说任何人受到惊吓都必须做出反应，”他抬起双眼，“作为表演者，我在台上要做的只有‘保持冷静’。”
　　褚本兴：“……”
　　这样吗？
　　魔术师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甚至是逼人的发问，他自顾自梳理起自己的时间线：“今年3月，我受贵国朋友的邀请来到贵国，4月初，我做决定在通城举办一次魔术表演，广邀各位前来观看。”
　　“从开始准备，一直到8月，那位丧命于水箱中的先生不知从何处听闻我需要运输道具的工作人员，于是我们便签订了临时雇佣合同，期限一个月。到9月28日，也就是明天，表演正式结束后，我们的雇佣关系也至此结束 ”
　　“至于和这位先生的熟识程度，我们也只是在表演示演中见过几面，并不相熟。”特里·艾森换了个姿势，继续道，“倘若警官想要证实我所述事实的真假，我那里还有雇佣合同的保留文件，可以拿来给两位看一下。”
　　出于每个人都有作案的嫌疑，褚本兴还是让人去拿了合同。
　　这位年轻的外国魔术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跟所有人签订协议拟的合同都有三份：一份中文，褚本兴看得懂；另外两份，其中一个半懂不懂的他看得出是英文，至于另外一份……
　　他从一堆合同中拣出了属于田刚的那一份，那另外一份，他翻到最后，出了末尾一行死者田刚歪七扭八的手写体，他愣是一个字没看懂。
　　“那份应该是意大利语。”王国权在一旁小声提醒。
　　褚探长别过头，眼神询问：你不是不认识吗？
　　王督“嘿”笑了一声：“不懂我还不会猜吗，这小子可不就是意大利人。”
　　噢对，也是。
　　褚本兴拿着那份意大利语的合同，忍不住搓脑袋。
　　不理解，着实不理解啊。
　　余光中对面的人屈指解开了衬衫的袖扣，他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几眼这人不失风度的动作，和一身妥帖的欧式着装，一时间有些弄不清这人的想法。
　　“签订这些合同之前，你知道田刚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不怕他违约？”最终他还是没有忍住去问。
　　男人停住了朝肘上卷袖子的的动作，微笑道：“我以为警官不会听信流言蜚语。”
　　“……是吗？原来你这样看我。”褚本兴站起身，想给他来个下马威，提醒他“别那么多废话，讲重点。”
　　话还没从嘴里蹦出去，几乎同一时间，面前人的声音和门外巡捕敲门的汇报重叠在一起，重重敲打着他的耳膜。
　　“跟这位先生签订合同的原因很简单，他在自我介绍中说过，他曾经从事过这类的相关工作，有些经验。”
　　“报告探长！在剧院后方的空地当中发现一间木屋，现场发现疑似作案工具及大量死者血迹！”
　　“他之前做的什么工作？”
　　褚本兴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关键信息。
　　“据这位先生的意思，”魔术师依然礼貌，“似乎是‘中国魔术师’，民间艺人。”
　　最后一个单音还未落下，眼前的人却已似一道飓风刮过，无影无踪。
　　室门大敞，被吩咐过来领人的巡捕疑惑地望向室内，却只看见桌前，那位年轻的魔术师倚着桌沿，手中拿着一只未盖帽的钢笔，垂着眼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