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全家福（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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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三丽、杨三丽！”
“你为什么不吃药？”兔子头咧着嘴巴浮在空中晃荡，“每天一包，你要吃药才能好起来。”
“给你”，兔子头递给蒋炽阳一包用密封袋封着的东西。
蒋炽阳坐在床上没有伸手去接，眼睛盯着透明袋子里爬来爬去的虫子，“它们快要憋死了。”
“什么？”
“袋子里的虫子快要憋死了，你看”，蒋炽阳指着袋子里一只红色的瓢虫，“它抖着翅膀想飞起来。”
兔子头歪着脑袋盯着蒋炽阳，毛毛虫似的眉毛纠结成一团，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又哭又笑的表情，“……随便你吧。”
咯吱咯吱——兔子头推着怪模怪样的推车转身离开。
蒋炽阳盯着袋子里振翅欲飞的七星瓢虫和奄奄一息的蜻蜓，扯开袋子倒进手心，缓缓递到嘴边。
【药是有毒的哦，他们想要害你，你忘了你要去找你的儿子志伟吗？】
原来是药啊……蒋炽阳眼底闪烁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迟缓地站起身子把手心的东西一股脑装回袋子从窗口扔出去。
袋子砸在楼下绿化带的泥地里，旁边还有三只一模一样的袋子，里面装着一模一样的药丸。
床头坏掉的闹钟指向数字9，蒋炽阳静静坐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之前压在床垫下锋利的铁片，百无聊赖地抬头看向贴在门上的手写字条——
【杨三丽：呆在自己的房间不要出门，呆在这里乖乖的，你家不住在这里】
【你家在东四巷，明天才回家，这里是胜利街，你是来做客的不要去别人房间】
“吱呀——”兔子头手里拎着一串钥匙拧开蒋炽阳的房门，“杨三丽，你女儿来看你！”
“妈”，站在门口自称亚婷的女人变了副模样，整个人看起来老了许多，只是耳畔依旧溜着一缕头发，女人一手里拎着保温桶一手提着箱八宝粥罐头，“妈你上次说八宝粥好喝，这次我又给你带了些，我买的木糖醇的，你能喝。”
“对了，双双放假，也跟着过来了”，亚婷侧过身子，露出身后的女孩。
蒋炽阳的瞳孔缩了缩，之前餐桌上的双双还只是个五六岁的样子，现在这个女孩看起来却像是高中模样。
双双穿着一身蓝色校服，鼻子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抿着嘴唇对蒋炽阳没好气地叫了声奶奶，塞着耳机远远坐在塑料板凳上玩手机。
亚婷有些尴尬，撩着耳边的头发，“双双老师给他们发的学习资料，她听英语呢。”
蒋炽阳突然抬起头，没头没尾地问了句，“双双都这么大啦。”
“什么？”亚婷开饭盒的动作瞬间僵硬，扭头直勾勾地看向蒋炽阳，“妈你刚刚说什么？”
蒋炽阳愣愣地盯着窗外，仿佛刚刚根本没有说话。
亚婷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把保温桶里煮得软烂的粥倒进碗里递给蒋炽阳，“妈，快吃吧……”
蒋炽阳笨拙地接过小碗，舀起一勺抵在嘴边缓缓吹着，亚婷盯着蒋炽阳又看了一会，这才从破破烂烂掉屑的小包里摸出手机去走廊打电话，“喂？”
“我把粥给送过去了，她这几天气色看起来挺好的……”
“带了，当然带了，我把我女儿带过来了”
……
又跟电话那头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嘟嘟嘟——”亚婷突然回头，蒋炽阳冷不丁与女人对上视线。
“啊……”亚婷站在原地面目突然狰狞，瘦长的脖子像面团一样被拉伸得极长，从门口左右扭动着延伸、凑到蒋炽阳脸前，脖子上的皮肤苍白滑腻，如蛇的鳞片般泛着诡异的光泽。
亚婷冰凉的脖子贴着蒋炽阳的脖颈转了个弯，“妈…你是在，偷听我讲电话吗？”
坐在角落里玩手机的双双骨头嘎嘣嘎嘣地响着，机械般180度拧过头来，吊起嘴角狞笑着看向蒋炽阳，“奶奶……你在干什么呀？”
寒意顺着脊梁骨密密麻麻地爬上来，脆弱的耳膜嗡嗡蜂鸣，蒋炽阳死死掐着手心，压抑着恐惧强迫自己不露出一丝异常。
不能暴露，不能暴露，现在还不是时候……
蒋炽阳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抬起头看着眼前诡异的女人痴痴傻傻地笑了起来，抬手缓缓摸向亚婷脖子上的长发，“你是谁呀？”
“妈，我是亚婷啊……”女人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脖子瞬间缩回去，双双也扭过头继续玩着手机，好像两人从来都没有注意过这边。
亚婷踱着步子走过来，把吃完的保温桶套在一起，“妈，我和双双先走了，你要好好呆在这里不要乱跑哦。”
母女俩站在门口，嘴角扬起一模一样的弧度，亚婷撩着耳畔的头发，隔着玻璃动作僵硬地对蒋炽阳挥手道别，等在门口的兔子头掏出钥匙哗啦哗啦将门锁好。
铁门砰的在面前关上，蒋炽阳缓缓松开手，掌心里躺着一只黑色发卡。
那是他从女人的头发上拆下来的。
蒋炽阳小心翼翼地将夹子别在耳畔的碎发上，扭头对房间角落的摄像头露出一副愣愣的模样。
如墨般浓稠的夜幕缓缓笼罩建筑，远处的树影逐渐模糊不清，从窗口吹来的风里都透着沉闷的窒息感。
半开的窗户上树影摇晃，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惨白的脸颊，窥视着人间的一切。
蒋炽阳抿抿嘴唇，关上窗户后像是害怕似的把自己闷在被子缩成一团。
厚重的被子里，蒋炽阳紧绷的肩膀松下来幅度极轻地叹了口气，他终于找到一丝机会得以喘息，这里的监视无处不在——
房间上角的监控、透明的房门和时不时出现在房门外偷偷窥视自己的兔头护士，甚至当他站在窗口时窗外所有路人的头都会拧向他，死死盯着他。
更可怕的是，他无法确认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哪些是真实哪些又是自己的幻觉。
也许房间上方的监控只是烟雾感应器，也许窗外的路人根本没有看向自己……但他不敢赌，他必须把自己缩在杨三丽这个壳子里，用杨三丽迟缓的反应、老迈的动作来麻痹躲在这一切背后的东西。
现在的他也不可以吃药，他需要靠出现在幻觉里的东西找到线索。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杨三丽，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更想不起来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蒋炽阳的胸口微微起伏，无声地吐出一口热气，习惯性地曲起右手指节去扶什么东西，触到的却只有满脸的褶子和空气。
……这个动作，他之前是个戴眼镜的人吗？
“哒、哒……”
门外走廊里远远响起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蒋炽阳神经一紧，又是幻觉吗？
掀起被子一角，蒋炽阳半眯着眼睛看向门外。夜半时分，疗养院的走廊异常冷清，只有头顶微弱的灯光勉强照亮走廊。
搁在床头柜上的小钟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指针颤抖着指向数字8。
“哒、哒、哒……”
高跟鞋敲击的声音越来越近，蒋炽阳心脏急促地跳动起来，藏在被子里的手缓缓摸向床边，他在那下面藏了八宝粥罐头封口的铁片，受力角度合适的话他能够瞬间划破对方的劲动脉。
高跟鞋的声音并不沉重，对方应该是位身量不高的女子，对抗起来他的胜算很大。
但如果对方也有刀具的话……
蒋炽阳恍然回神，睫毛颤抖着闭上眼睛为自己的想法暗暗心惊，他为什么会下意识想到这种东西？他为什么会为普通的高跟鞋声感到紧张？
之前的他经常经历这些吗？半夜响起异常的声音意味着什么吗？
门外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并没给他太多时间思考，敲击声越来越近，蒋炽阳浑身的血一齐逆流上去，手脚瞬间冰凉。
“咚咚咚——”
蒋炽阳浑身一抖，高跟鞋的声音停下来，是隔壁的房门被敲响了。
“开开门，我是美美，给我开开门吧”，“给美美开开门吧，美美很漂亮的，给美美开开门吧……”
“吱呀——”
隔壁开门了！蒋炽阳暗暗心惊，屏住呼吸仔细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
老式建筑薄薄的墙壁隔音效果并不好，对面叽里咕噜的声音透过砖墙听得清清楚楚。
“出去！你是干什么的？滚出去！”对面传来中年男性暴躁的大骂声。
“我是美美啊，呜呜呜……美美的脸不见了，美美好疼啊，你可以帮美美找脸吗？美美好疼啊，美美好疼啊……”
“啊！！”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了一地，“我不认识你，滚开啊，离我远点！”
蒋炽阳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攥着床单的手心满是冷汗，没有脸的女人？又开始出现这种诡异的东西了吗？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着，“美美好疼啊，美美没有脸，你把你的脸给美美好不好，美美好疼啊！”
“呜呜呜呜呜……美美好疼啊，美美没有脸，你把你的脸借给美美用好不好……”
门外传来沉闷的撞击声，玻璃杯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什么东西被拖动着，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男人光着脚在地上啪叽啪叽拼命奔跑，一片嘈杂混乱无比。
即使是这样大的动静，门外的走廊依然平静极了，仿佛隔壁发生的一切全都不过是蒋炽阳的幻觉而已。
蒋炽阳偏头瞟向窗外，如果自己现在跳窗逃跑，是不是也不会有人发现？
不可以，蒋炽阳很快冷静下来，轻轻地晃了晃脑袋，他能逃去哪里？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他在彻底想起一切之前都必须呆在这里。
隔壁那个男人脚步踉跄，似乎把身边所有能扔的东西都扔向了对方，喉咙嘶哑声音颤抖，“别过来，你别过来！”
高跟鞋女人不为所动，凄厉地叫喊，“你看看美美！你为什么不看美美，你是不是觉得美美不漂亮，你是不是讨厌美美？！”
“美美讨厌你！美美讨厌你！！不愿意陪美美找的话，就把你的脸皮给美美吧！！”
“啊！！！！”一声惨叫后，隔壁彻底安静了下来。
……
死寂如浓厚的黑暗，笼罩着每一个角落，静谧的夜色里，只有蒋炽阳的呼吸声显得极其突兀。
“咔擦、咔擦……”
夜风轻轻吹拂，细小微弱的咀嚼声从隔壁传来。
——那是动物啃食骨头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全家福（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