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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杏花道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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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陵渊坐落在深谷中,时微跟着陆离进入结界。
和上空中的雷劫不同,山谷处处春意盎然,生机勃发。微微起伏的小丘陵蜿蜒变化,形成纵深连绵的分界线,在这桃花源般的小世界中,分割出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左边是惹眼雀跃的绿,右侧是灰败沉沉的死气,像极了在清风崖上所见笼罩在山谷之上的那股死气。
时微此刻就站在这绵延的小丘上,陆离招呼着她往前去,途径有一处湖泊,呈现出奇异的黑色,但是湖水清澈明朗,偶有大胆的精怪在湖边嬉戏,见了两人也不躲,反而像小孩子一样整起了恶作剧。
漫天的水滴向两人泼头而来,时微站在陆离运起的桃花屏障后,这才免了湿身。桃花却没有消失,陆离像是要报那当初被作弄的仇,大叫一声:“好你个驼羊!欺负我就算了,连我朋友你也不放过!”
桃花将那一坨白色卷起来抛向黑湖中央,扑通一声,水面涟漪扩散,时微看见那中央湿淋淋毛全贴在身上的一坨白色,傻了眼——这不就是草泥马吗?这个世界还有这玩意?
时微转头看向叉腰正神气的陆离,伸出食指指了指在湖中央甩毛的羊驼,诧异出声:“草泥马?!”
陆离疑惑问道:“时微,你知道这是什么?当初我和师父初到陵渊,神罚笼罩此地,烛龙的身体化为这一方镜中世界,隔绝了雷罚,它就是那时候来的。长得又像骆驼又像羊,我就叫它驼羊了,原来它叫草泥马。”
陆离不知是终于知道了眼前的精怪名称还是看着那湖中央落汤鸡似得羊驼,得意的挑了挑眉,那眉尾的桃花枝叶活灵活现,一瞬间生动起来了,给他这张本就好看的脸更添一分绝色,若说神清骨秀也莫过于此。
时微听着陆离叫它驼羊,心里想着歪打正着,人家确实叫这个。想起草泥马本就喜欢朝人吐口水,时微对先前的恶作剧便没放在心上,但是这脚下的小丘竟是龙骨所化吗?那龙首呢?
时微想着便将疑问问出口:“这小丘是龙身所化,那龙首呢?”
陆离心情大好的伸出手指向那绵延不绝的天边,“在那里呢!时微。”
只见那本一直向前而去的小丘已经变了模样,一株苍天的杏树立在高处。小丘尽头依旧是绿草茵茵,却变得路陡,近乎垂直的地面将那玲珑高阁变得遥不可及,赤红色的梁柱支撑着楼阁,胭脂色的檐角浸在苍蓝色的荆棘之下,呈现出绛紫色的光亮。
风烟画笔,紫气东来。
“快走吧!时微,师父知道我们来了!”陆离和时微绕过黑湖向那天边金堂而去。
桃花卷着二人沿着那面斜坡,已经不能叫斜坡了,时微愈接进愈觉震撼,这哪里是斜坡,分明是龙首抬头——烛龙身死,龙身化谷,龙首依旧昂扬不曾低过一寸,才形成了这罕见的地形。
不过这些都是后来陆离告诉时微的,又譬如那片黑湖,其实是龙眼。烛龙到死都不曾屈服,宁愿化为这一方境内世界,像是在守护什么。
当踩着脚下的坚实地面时,时微略有一种奇异的荒诞感,修仙世界的烛龙就在她的脚下,先前在海上航行多是和渔民打交道,初入临安城坊市之内全是人间烟火,便觉得修仙问道不是眼前可触之事。
陵渊一行,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一个奇异而又瑰丽的世界,杀机与生机并存的神秘而危险的世界,就这样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闯入了她的世界。
她还没有忘记那些奇怪的感觉和胸口的信,还有她的身份。若不找到问题的答案,达摩克利斯之剑就依旧高悬在她的头上。
陆离将她引进楼阁中看见那位传说中的陵渊大人时,时微甚至没反应过来向老人家行晚辈礼,再反应过来时,陆离已经拉着她坐下了。
时微略有尴尬的朝老人家恭恭敬敬的敬了一杯茶,这才打量起眼前的老人。
细看他的外貌,同人间那些年过半百的老人并无不同,须发皆白,乱蓬蓬的一团,苍白的长方脸,细看之下年轻时也是美髯公,只不过现下衰瘦了。精神更加的沉静起来,又浓又粗的眉毛下是精光熠熠的双眼。缓缓四顾时,那眸光却又恢复出一种大道至简的质朴自然来。
时微将带来的杏花递给陵渊道人,表明了来意,随之掏出胸口的两封火漆密信,恭谨的向道人问到:“时微初入临安前在海边醒来被渔民所救,这封信是当时出现的。”她偏头看了看陆离,继而说到,“这一封却是我在临安落脚,陆离送到我眼前的。不知道人可否知道这火漆密信的意义?”
道人接过杏花枝,笑眯眯的不言不语听着时微说话,也不打断,竟是用杏花枝将那一头乱蓬蓬的白发用树枝束起,翩然有一种仙风道骨的韵味。
等到时微说完,才开口:“小友何不打开看看我这蠢徒弟给你送了什么?”
是了,本在临安包子铺防着那群金吾卫,时微便未曾打开第二封密信。随后一路北上过清风崖见结界,观谷中龙身化境,匆忙赶路与眼前异景倒使时微忘了还未曾看过第二封密信的内容。
时微也不避着眼前师徒二人,毕竟这封信是陆离送的,想必这位陵渊道人早就知道了。
等密信的火漆被拆开,依旧是被下了禁制的萤虫,它们在空中飞舞振翅,一闪一闪的却不曾像第一封信那样凝聚成一个字,而是朝着陆离而去。
幽亮的光芒闪烁在陆离周身,将他围绕在正中心。
一直到禁制失效,萤虫四散,时微才微微反应过来,她要等的人就是陆离,或许等的并不是信或者什么东西,而就是送信的人。
——此刻端坐在她右手侧的桃花少年。
道人似是也没想到这第二封密信会是他的徒弟,愣了一瞬却彷佛明白了什么一样。
时微看他一眼,道人却并不想说出来,只言:“小友与本道这个蠢徒弟还算有缘分,只是”他顿了顿,快速变脸吹胡子瞪眼地瞥了下陆离,只一瞬间仙风道骨的滤镜碎了一地,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从道人嘴里像倒豆子般吐出来,“我这蠢徒弟脑子不好傻里傻气,简单的法术硬是不会,本道之好教其术法,就这还学的半吊子水准,跟在小友屁股后面,怕不是个大累赘。”
道人的胡子一翘一翘的,陆离好像习以为常一般,却在听到大累赘三个字时,抬起了略显可怜的澄澈眼瞳,望向了时微。
时微对这托孤般的言辞感到不解,想出声问道人何出此言,陆离此刻已经眼巴巴的抓着她的衣袖,“时微,我不是累赘!不要丢下我!”
时微看向陆离,只好出声安抚,“我们是好朋友!朋友就不应该嫌弃彼此是累赘,更不会随意抛弃彼此。更何况先前我不是说还要同你师父学习术法吗?我暂时不会离开陵渊。”
说到这,时微便向陵渊道人表明了她也想学习术法的想法,也想拜陵渊道人为师。却不想葛衣老道却是直言拒绝,却又峰回路转:“小友不必拜我为师,老道自会教你。只不过希望小友能够在日后多照顾一下本道这个蠢徒弟。我观小友经脉涩滞,似乎被下了某种禁制,至于学习术法,你不该听本道蠢徒胡言乱语。”
葛衣老道团坐在杏树下,声音缓而沉的向时微讲述起此方世界。
“琅寰初立时,上界四水分流,形成平衡。四水下至人间成溪流湖海,清气萦绕其中,便久而久之成了灵气,人便可修仙问道拜长生殿。”
“千年前上界天崩,四水倒灌,人间山川崩裂,大地干涸,如炼狱之景。琅寰在这之后便锁住四水于上界,人间只设琅寰属地,若要进入琅寰,凡人唯一的途径便是去属地。属地便像是人间学宫私塾一般的存在,有人教习术法。”
“法与术,二者本不相同,现下时人大多学习术法,但天崩之前人间灵气充裕,法术才是正统。器存于术,术合于法,法基于道。若只知术却不知法,便如同求仙之人心中无道,若无道又怎可问道,不问道,何求长生?”
道人之间胭脂色的灵力乍泻而出,像是看得见的风一般倏忽取走了陆离手中的杏花枝,“这是器”
——胭脂色的风缠住未开的花骨朵,似轻吻似抚摸,灵力沿着枝桠遍布树枝上,流动着像水一般在细细浇灌,像雨一般落在花苞上,敲开沉睡的小家伙们,一个个都从沉睡中醒来舒展身体。“这是法”。
“而这是术”只见老道头上时微所赠的那枝杏花在灵力的缠绕下花苞被强硬的扯开到绽放。
“明白了吗?小友。法术与术法二者并不相同,你经脉中的禁制与这二者似有关联。若不解开,你连术法都无法学习。”
“那道人您有什么方法可以帮我解开吗?”时微起身向道人躬身行了端正的晚辈礼。
“小友莫急,解开禁制不急于此刻。法术学习,不像术法那般,就连我这蠢徒学了十年都可以使得像模像样,法术学习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小友初至陵渊,赶路匆忙,先歇息吧。明日我再为你解开禁制。”说罢,老道示意陆离带时微去休息。
道人的身影悠然远去,苍天杏树下落英缤纷,春香漫野。
陆离带着时微走进楼阁深处,待道人身影不见,这才凑近时微:“嘿嘿,时微我就说我师父可厉害了!一定能帮你的!”。
“是的,你师父真的很厉害!谢谢你陆离,也谢谢你师父!”时微真诚地向陆离表达谢意,初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陆离是她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虽说脑子不好使,但是好在她不是笨蛋。陆离的师父知无不言的给她解惑,帮她解开禁制,虽说没有行拜师礼,但时微心中已经将道人看作师父了。
若说刚见到陆离,时微是抱着十二分的谨慎与审视,此刻望着身边同行好友傻乎乎的笑容,
时微早已没有警惕之心。初入结界,时微也是抱着防备而来,但道人一派清气,直率地回答她的问题,传授法术不挟恩图报也只是让她多照顾一下陆离。时微在那一瞬便已经在心里将这师徒二人看作了自己人。
想到明天就可以解开禁制了,初窥这个世界的修仙门径,时微略有兴奋,连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她跟上前方陆离的步伐,去到歇息的地方。
陆离离开时嘱咐了时微一些陵渊中的事情,譬如那被龙首分割在另一侧的笼罩着死气的地方名为陵,而他们所在的这一侧则名为渊。若没有师父允许,不可踏入陵中,会被死气所伤。
烛龙开眼为昼,闭眼为夜。龙眼化作黑湖于渊中,即为永昼。而陵中,则为永夜。
陆离还说,他师父可喜欢那枝杏花了,从没见过他那样笑眯眯的将杏花枝绾在头上。因为他师父的真身就是杏花。
时微坐在楼阁中的软椅上,透过窗棂看向那株苍天杏树,霞蔚云蒸。思绪万千,她口中低声轻轻念道
——原来是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