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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海鸥之歌·梗概】投稿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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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人称抽象预警
涉及视角:
实习记者
写信的人(开篇黑体段落为写信人视角),人设参考《遗落的南境》生物学家“幽灵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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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听说过“峰终定理”吗?一件事结束后,人们对它的印象主要受到两个时段的影响——感受最深刻丰富时,以及收尾时。
从14岁起,我就在尝试想象自己的第一段情感,它会如何开始,如何进行,又会以怎样的姿态走向终结——就像一场芭蕾独舞剧,一人演绎了所有的幸福、不甘、痛苦与释然。但当属于另一人的留白被填补,你们携手创造出一片花园,而在一个平静的午后,一切又那么突然地分崩离析。沙漏破碎,回忆散佚四方,瓦砾之间,唯余惆怅。
醒来后,一件很重要的事,是抑制自己再次睡过去的生理冲动。这并非缺陷,但对某些倒霉蛋而言,重返梦乡的强烈愿望,在身体离开床铺后并不会消失——主观意志和睡意的伟大斗争,或许会断断续续持续一个上午,直至深夜的生物钟清醒时刻方才和解。
很不幸,我就是那群倒霉蛋之一。而根据伟大的心理概率科学家墨菲发现的奇妙定律,生活中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偶发状况,叠加耦合,让原本就不乐观的处境雪上加霜。
几大摞捆得密密匝匝的信,码放在纸箱里。纸箱的大小如同预先规划过一般绝妙:举着太大,背着太小,脆弱的纸板经受不起拖曳,却勉为其难大义凛然地承担了框定一堆不安定分子,维持系统熵值的伟大责任。
爬上三楼,我觉得自己的肩膀在用脉冲般的酸痛,对大脑皮层进行某种亲切的问候,抗议她“把头发的干净整齐建立于自己的深重痛苦上”,这种缺乏同理心的恶劣行径,虽然这一论断基于某种源自童年的古老观念——把重物顶在头上最轻松。
我是蒸汽鸟报社的实习记者,刚从文法学校毕业,自视为情感咨询师却从未发展过两性关系,可以引以为傲的唯一优势,或许是充分的自我反省能力让自己在接触了无数抽象投稿后承认自己的无知。我知道模仿前辈的口吻写回信“评价”别人的生活是一种大不负责任的行为,也知道凭自己目前的生活经验成功完成对前辈的模仿是一件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通过信件和某些锲而不舍的好事者日复一日作斗争,着实锻炼了自己的修辞能力,以及那让自己毫不介意在专业评论员面前随口抛出一句逻辑不一定通顺的奇怪类比的......脸皮。
嗯,也许露泽咖啡厅的阿鲁埃先生完全可以替代我的位置。
......不,这种毫无来由的危机感和竞争意识究竟......
还是想想下班后去哪里吃,吃什么吧...
...不对,在下班之前,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得先上班。
“真好啊,你们这群幸运儿,在那一场大水之后重获自由。”
这一大箱乱七八糟的“人间百态”投稿被锁在了报社的文件库,由于某种奇妙的气压作用,没有在神圣的原始胎海水浸泡下融为一坨灰黑色的纸浆,而如果没有那场涨水,它们说不定会在橱柜顶端待到我从报社跳槽,甚至到报社倒闭。粗略翻了翻来信时间,大抵在半年前,一些社会学者们兴许会很喜欢它们,作为某种真实记录了胎海水上涨前枫丹社会生活的一手史料。
毕业之后,我不确定枫丹学术界的风向,但水退去不久,须弥的第一批学者闻着味就来了。虽然这样说有些冷血,但我很好奇,这一次国灾能在邻国催生多少篇论文。
该怎么处理...和前辈讨论过,先做筛选,丢掉90%,剩下10%里说不定会有一些有意思的故事,把那些故事扔给人物特稿部。
这一堆工作,应该可以填满一个上午?只需要在时间上稍微,稍微做些拉伸......
于是,我拆开了第一封信,由于放在顶端,信封上落满了灰尘。
...哇哦,好长。
笔迹很有力,挥洒自如,来信人没有署名,不能确定性别。内容......似乎是一个故事。
很好,特稿将会是它的归宿。
但出于某种好奇心,我扫了文字的第一行。大略看去,那里是唯一有些许涂改的地方。
“我们相遇在一个雪天,雪融化了,我们就此分离。”
......有点意思。
我们相遇在一个雪天,雪融化了,我们就此分离。
前不久完成一项工作,和两位合作的友人去街角的平价餐厅小聚。冬日的白昼很短,太阳沉落后气温骤降,坐在靠近透明玻璃窗的位置上,两位朋友谈论着一道好吃的新菜,暖炉和菜肴蒸腾的热气中,手渐渐回温,我却想起了两年前的同一时间,在厄歌莉娅喷泉广场的丛林小径中徜徉的感受。暮色中,枯萎的爬山虎攀附着浮雕墙面,在冷风中摇曳,干涸的喷泉寂静无声,没有鸣鸟,没有谈笑,一个小女孩“哒哒”跑过,她口中哼唱的旋律成了这片寂静的无声注脚。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人,也习惯了孤身一人,也许“寂静”本身就是一首歌,无所事事的人放空思想,就是不错的听众。
习惯了孤独后,孤独就并非一种苦恼,而是一种值得反复品味的状态,而我捧着它,第一次走入社会——成长的过程中,同龄友谊的陪伴只是薄薄一片,自娱自乐,却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他人的一举一动,尝试寻找认同,小心翼翼、满腹纠结地踏出一步,又一步。
神以万种方式指引人走向孤独,而在孤独中,人找到了自我。
他是一个很有趣,也很果断的人,身边似乎总是有朋友相伴,吝惜、却总是毫不犹豫地开口表达自己的情感。如果您是他的朋友,或许很难不被他的热情感染,就像一种与水剧烈反应的颜料,炸开朵朵礼花,将周围染得五彩缤纷。
而我观察他,学习如何表达爱。
我在聚餐结束的深夜写下了这封信,忽然意识到,这是从小到大以来,我第一次尝试用如此长的篇幅解释自己。
这是分别后的第6个月,兜兜转转,又是一年冬。早些时候和两位朋友待在一起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断言:
冬天是适合孤身一人的季节。
但我知道不是这样。无论双手和面颊如何冰凉,互相偎依的拥抱总是温暖的,因为习惯了自己生命燃烧的温度,对身边人的冷暖将更有体会。而感受过对方的温度,即使相隔一方,想起彼此时,心中也会燃起一团温暖的火。
这个比喻不是我原创的。生物学上,大脑承担了思考的重任,而他告诉我,心是一种比喻,象征爱,象征思念。
那一刻,我想起了两年前的冬天,那个孤身一人的时刻。虽然此时友人在侧,但我不禁对那孤身一人的时刻产生了怀念。
为什么呢...?
也许,那时的孤独,也意味着一种渴望。
走出书斋,汇入汹涌人潮,感受到其他灵魂的温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温暖如此可贵。
或者,移去闸门,迎接某个顶风冒雪的旅客,听他讲不属于你的故事,讲人潮跌宕,讲万水千山。
小时候,邻居家的女孩在放学路上拾到了一只小猫,后来,那只猫成了他们家的一员,好吃好喝,被养得油光水滑。我家不适合养小猫小狗这类宠物,但在那之后,我总是希望自己能在放学路上也看到一只幼猫幼犬,把它带回家,即使这需要极力劝说父母留下它。
是他,找到了我。
虽然这么说显得自己很弱小卑微,我也并非习惯于依赖、习惯于纠缠不放的人,也许更合适的说法是,他改变了我很多。
尝试走进那个封闭的世界,尝试把那个世界的人带到阳光下。
就像一个自洽的生态球,只需要汲取外界的阳光,就能维持内在平衡,恐惧着球壳打破后,一切生物链与物质循环分崩离析。但最终,球壳在海洋中消弭无形,物质流散四方,却成为了大海的一分子。
一个关于海鸥与猫的童话,雪天,它们偶然在同一个屋檐下相遇。离开温暖炉火的黑猫在冷风中仰头望天,而南下逃离寒潮的白色海鸥落至窗台,身上裹着一层晶莹冰冷的雪花。
“要进来坐坐吗?这里有炉火和茶点,烘干羽毛后,你就能继续出发了。”
许多时候,我们只是说话,做彼此的听众,人的注意力、天空的色彩、雪花的形状、海洋之下......
或者是搭乘升降梯抵达环城水道上方,在星光与微风中漫无目的地行走,俯瞰下方人来人往。
或者深夜时分在窗前大睁着双眼,等待今年第一粒雪的落下,直到他先一步起身,为我环上围巾,然后我们于凌晨一点冲进寒夜,看万物纷纷扬扬撑起一片洁白。
......
回忆就到此为止吧,再说下去就与诉苦毫无区别了,我也不想打扰到他的生活。现在,我已经有了表达情感的勇气...
嗯,只能说,深感遗憾。
最后,是一些不可抗力因素,或许最准确的形容,是,“真相的重量”。
他喜爱焰火、欢笑与奇迹,而我在某些方面,和他全然相反。想来,他改变我的程度,要远大于我影响他,但这无关紧要
——和过去两年一样,我仍旧坐在芒索斯山东侧的礁石上,与潮汐和幽光星星作伴,视野尽头是悬浮于天际、名为“枫丹科学院废墟”的湛蓝海洋,仿佛回到了那段为了毕业论文徜徉于海蚀崖下,对着天鹅藤壶敲敲打打的时光,虽然不再感到孤独,那份独自一人、无人打扰的恬静却依旧令人神往。
道路使然,听凭本心而已。
但这只是性格。
我们有自己的责任,有需要走的路,因此分道扬镳。
复杂的人体激素催生了情感,或短暂热烈,或漫长隽永。许多人说,这种神经冲动可以跨越许多生活的不完满,在文学作品的想象中,甚至有跨越时空的伟大力量。但如果,立场、使命,超越了情感,又何尝不是像璃月小说里的一句话所说,“生如逆旅,一苇以航”。
这一点上,我们都是一样的,于是有了这种令人遗憾的默契。
也许我只是不甘,站在名为“生活”的舞台上,使命、宿命之下,亦有柴米油盐,儿女情长。
也许,至始至终,我们都戴着一层可笑的面具,顶着他人、社会赋予我们的身份,小心翼翼、若即若离地交流。
面具之下的真实,或许无比残酷,但至少它去除了一切浮华矫饰,将生活的真相赤裸裸展现在我们眼前,让我们相信,或放弃一切念想,而不是背负着‘扮演者’的沉重包袱,艰难而可笑地活着。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结局。
但我不愿相信,我也不知道他是否会相信。
雪化了之后,温暖的春天再次降临,但我仍旧怀念着那个冬天。
就到此为止吧,希望今晚有一个好梦。
...........
我收起信纸,放在一边,正要拿起下一封时,却忽然感受到信封中的微妙不平整。
倒转开口,白纸随着什么东西飘落,像是一张扁平的浅色纸片。
...方才若有若无的气味,似乎并不全然来自废纸。
薄薄一层,摊在桌面上。
在被采摘,赠出,夹入书中前,它曾是一朵虹彩蔷薇。
“夏洛蒂前辈!午安!”
一头粉色短发的年轻记者抱着一袋炸鱼薯条,推了推眼镜,望向声源。
“诶,你也在这里吃饭啊!”
夏洛蒂似乎心情不错,点完餐,她在对面的位置坐下。她是一位出色的记者和可靠的前辈,我参加过她主讲的一场报社内记者培训,虽然并非同一部门,但她的指点非常有价值。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顺利,上一篇稿刚发出去,今天做了些无关的杂事,整理半年前‘人间百态’的投稿,看看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哦~淘金啊...”她笑了笑,“结果如何?”
结果么...
“有一封信挺有意思的...叙述情感经历,有点像看八卦。准备下午给特稿部,虽然估计也没有什么。”
夏洛蒂接过信,打开纸,一行行阅读下去。
我注意到,她的笑容渐渐褪去,单片眼镜后方,眉头微微皱起。
“嗯,我明白了。”她慢条斯理将信纸插进信封,“这封信可以给我吗?”
......?
“莫非......是夏洛蒂前辈认识的人?”
“那两位我都认识,其中恐怕有一些误会。怎么说...转机?其中一位嘛...还是不透露的好。”
夏洛蒂将信收好,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几天后,那封信被刊载于“人间百态”。
部分删节,结尾却添了一句:
“......也许,会有重逢的一天。(编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