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毋相忘》无木也乔

4、画像 在这三

　　在这三日期间的空隙里，那个洋老头再一次造访，我还苦笑着问道：“我已经没有琴了，不过有一只从别处淘来的二胡，您感兴趣吗？”

　　汤若望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长袍，与上次来时的样子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不过这次身后跟了个打下手的少年。

　　少年也有一张典型的外邦人长相，金黄的卷发，在我看来像入秋时田地里滚滚的麦浪，灰蓝色的双眼，俊朗的五官。只是和老头相比起来，他清高疏离，沉默寡言，身上还背着一架画板。

　　“小姐，可否让这些单调的颜色，绘成您美丽的模样？”老头像一个翩翩君子，双眼依旧炯炯有神，让人无法回绝他的好意。

　　我做生意惯了，对他突如其来的好意有些错不及防，“为什么呢……”

　　他大笑了一声，“哈哈，我也觉得用一张纸换来一架琴略显单薄，所以特来为小姐画一张……你们管这个叫丹青？总之是画像就对了。您想看看西式浓墨重彩的油画吗？”

　　此刻我摇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好在这时少年突然卸下背上的画板，将它在地上支好，做出一副即将开战的架势，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我焦急地拢了拢头发，不知道做个什么姿势才能显得端庄，正踌躇之间，汤若望给了我一条建议：“您可以随便摆个姿势，看书，看天，喝茶，自然一些，都可以的。”

　　画像不是要正襟危坐吗？我虽觉得奇怪，但还是按着他的话去做，可惜手边没有靠谱的道具，只好僵硬地握着茶杯。

　　汤若望和少年用另一种语言快速交流了两句，然后他慢慢劝慰我道：“放轻松点，或者你可以认为自己在喝一场愉快的下午茶，总之，别拘束。”

　　“下午茶？”
　　和他交流真困难。

　　“嗯……您可以给我讲一些有趣的故事吗，比如，有没有聪明的男孩给您送过红玫瑰？”

　　我突然红胀了双脸，用手尴尬地扣着茶杯盖，一时语塞，“我不太懂您的意思，我们这里不许未婚男女私定终身的。成亲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当然，我们寻常百姓用不着八抬大轿，但总归是规矩一些，下婚约，定良辰，很麻烦的。”

　　他涨了知识似的点点头，愈加好奇地说道：“这么说，您还没有成亲，是吗？”

　　“我母亲没得早，父亲又不在身边，一直没人为我主持婚事，将来的话，大概也是听伯父发落。”不知从什么时候气氛开始和缓下来，我们真像悠闲的贵族，下午无事可做，便凑在一起喝茶清谈。

　　“您有喜欢的男孩吗？”

　　这一口茶险些呛在嗓子里，我艰难地咽了一口茶水，颇有狼狈道：“是有啊，不过要见一面很难的，又没法给人写信，这世道哪有女子公然催婚的？”

　　那个人，险些被我遗忘在记忆的角落里的那个人，终于跳出了尘封的桎梏，连带着那些零碎儿的记忆，接连出现在我眼前。

　　“小姐，请放心地讲。我们三日后就要动身回到另一个大陆了，在此之前，我会坚决守护您的秘密，不会把它讲给任何一个人听。”

　　鬼知道他嘴里的三日，是三个月，三年，还是天干地支？总之，不要轻易地相信某些热烈的言辞，因为它从说出口的那一刻，本身就带着些浪漫主义的气息，这种夸张的跨越，可以是从所谓石子变成石头，也可能是从一只街头麻雀变成凤凰。

　　即便是这样，当回忆的潮水席卷住我的大脑时，再怎么也忍不住浪费点时间念旧。于是我支着下颚，娓娓道来，“那是一个两年前的春日，你知道吗？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他才二十岁，就考中了状元郎。那日他骑着高马游街时，我只是远远看了他一眼，便……”

　　“怎么？”
　　“终身误。”我一字一顿道。

　　正在作画的少年突然开口，话音里带着浓重的浪漫情调:"Maybe,you love him very much.（或许，你真的很爱他。）"

　　我连忙摇头，脸也红成了樱桃色，试图解释：“不能乱说。”

　　汤若望更加欣赏地看着我，那惊奇的样子如同发现了新大陆，“您还听得懂英文？”

　　我轻轻咬了咬唇，不太自然道：“小时候认识过一个从你们那边来的传教士，接触过一段时日，所以懂一点。”

　　“那他一定和你说过love这个词咯？”老头顺了一把胡须，坏笑着。

　　“你们西洋人都这么热情奔放吗？在清国，如果一个男子公然向未曾出嫁的女子表明爱意，或者女子不顾名节与贞烈，对一个男子说出这样的话，都会被视为僭越，是不合情理的。”

　　那少年眼里盯着画，手里的笔刷在图纸上翩翩起舞，却一脸淡然道:"who cares?（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