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毋相忘》无木也乔

1、世界 缘起

　　“先生，请问，是谁在楼上弹出这些美妙的音符？”他问。

　　店小二疑惑地摸了摸锃亮的脑门，往楼上瞅了一眼，“是我们茶楼掌柜的女儿，佟小姐啊。”

　　“我想见她一面，可以吗？”

　　面前这个人奇怪的很，他有着一张我从未见过的异域面孔，卷曲的金色短发，瘦削的脸颊和下颚，还有一双蔚蓝色的眼睛。他的眼睛似乎会说话，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像一棵生机勃勃的常青树，即使眼窝附近布满了一道道又细又密的苍老的皱纹，整体看上去却还像一个充满希望的年轻人。

　　“美丽的小姐，我可以买您的琴么？”他的一只手伏在胸脯上，温和地开口道。

　　我后退了一步，满眼警惕地盯着这个拦住我去路的怪老头，又侧眸回头瞥了一眼我背在身上的古琴。这是我远在岭南经商的父亲寄过来的，很早以前就写信告诉过我，却在路上几经辗转，耽误了几个月的功夫，我差点以为这东西被运丢了，如今才取回来。

　　出于礼貌，我也同样友好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思忖着该如何委婉地回绝对方，“不太好，先生。我这架琴破损严重，恐怕弹不出您想要的声音，我正打算把它扔掉呢。”

　　那两颗宝石似的眼珠动了动，他脸上没有任何愠怒的迹象，爽朗地笑了两声，同时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那您要把琴扔到哪里去呢？我一会去看看。”

　　我怎么会把我的琴卖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况且，我不认为他是个正常人，迄今为止我还没有见过如此夸张怪异的行为举止。

　　“既然您这么喜欢古琴，不如我带你去京城最好的琴坊，那里的琴要比我这个好千倍万倍。”我摊开手，逐字逐句地劝说道。

　　他做出一个非常惊讶的表情，白花花的长胡子笑起来一颤一颤的，而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则始终停留在我身上，“我走遍了京城，只觉得小姐背上的琴是最好的，噢，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原本我不会轻易向一个人透露姓名这种个人信息，今天或许是被他的目光打动，情不自禁自报起门户：“我叫佟霁真。”

　　于是我脑子又一热，无由来地问道：“你想用多少钱买下我的琴？”

　　说完之后我就后悔了。他这一身漆黑的长袍，似乎与暮色融为了一体，也不像富贵人家的样子，我能企求他抬出多少价格。

　　他嬉笑着耸了耸肩，公然翻开兜，用手势示意我道：“我的钱袋里干净得连一只鹅毛都没有。”

　　我觉得他十分荒谬，简直不可理喻，往下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便心一横，径直离开了他。

　　“小姐，等等。”他在后面叫住我，那沙哑的声音似乎有一种超自然的魔力，让我停驻在原地无法离去。

　　蓦然回首，我的眼里撞见他脖子上带着一条银项链，项链上坠着一支庄严的十字架。是的，我知道这是十字架，从前听家里的人说过，从西洋来的传教士身上都会戴着这个东西。

　　由此，方才我冷漠的态度逐渐变得和缓下来，换了个口气，道：“如果，你能用什么等价物品交换的话，或许我会考虑考虑。”

　　“当然，这一点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待会您看到这件东西，一定会深深地被它迷住，就像我也是这样迷恋着您的琴。”

　　他笑的十分愉快，迅速从怀袖中掏出一个羊皮卷轴，背面的纸页早已被时光晕染成泛黄的颜色……凭这个东西作交换，是不是略显单薄了些？

　　他看出我眼中的疑惑与不信任，用两只手一起拉开漫长的卷轴，上面画着一些更加奇异的图形，我对着它打量了片刻，依旧看不出任何子虚乌有。

　　“这是什么？”我的话音里带着一丝不屑与冷漠，不管它是什么，一张纸是绝对无法换来一架琴的。

　　他却完全没有被我的冷嘲热讽影响，反而兴致勃勃地向我介绍道：“听好了，小姐，这是世界地图。”

　　我脑子一炸，更加摸不着门路，又问：“什么是世界地图？”

　　他干脆将地图摊开铺平在地上，指着图上的一个地方，用手指画出一个大圈圈，道：“看，这里就是大清国。”

　　我惊愕地瞪大双眼，慢慢弯腰靠近那张地图，用手抚了抚他方才所指的地方，然后小心翼翼地询问：“就……就这个？”

　　趁着我满脑子都被好奇心挤满，他倒是见好就收，一声不吭地将卷轴收了回去，罢了，又深不可测地笑道：“小姐，你愿意换走我的地图么？只需要一架琴。”

　　这下可好，原本是他死皮赖脸相中了我的琴，现在怎么成了我上赶着要换他的地图？

　　我按捺不住心底萌生的火苗，问：“这张地图上画的是大清国之外吗？”

　　“是整个地球呀！”他回答我。

　　我根本无法理解他说的话，同时也陷入了深深的挣扎之中。

　　最后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卸下背上的古琴，两手交付给他，而他也如约把地图赠与了我。

　　“祝您愉快，小姐，很高兴认识你。”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副眼镜，挂在鼻梁上，认真地打量着我的古琴，同时向我道别。

　　待他从这里离开之后，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的荒唐事，只剩一片茫然，怔怔地凝视着夕阳下他远去的身影。

　　是的，我用一架上好的古琴，换来了他的一张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