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相遇》芊稷

7、第七章

　　泪痕未干，心如死灰的束雅开门下车，车前站了三个人，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样子，都带着笑脸，实在不像接头的匪徒。

　　“萨瓦迪卡……”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传统服饰，戴眼镜的老年妇女。

　　“萨瓦迪卡。”
　　谢柯峻双手合十，恭敬回礼，束雅不明所以，跟着动作，泪珠还挂在睫毛，晶晶亮亮，懵懵懂懂。

　　这是一个当地华人慈善机构修建管理的临时难民点。

　　前天接到十几个从泰缅边境解救回来的中国人，其中有不少女性，在这边稍作停留即将遣返回国。

　　难民点人手有限，正巧遇到台风，很多志愿者不能及时赶来，负责人宋帕女士电话了谢柯峻，想他帮忙找一个懂中国话的女士参与。

　　现成的人选，终于明白缘由的束雅，顾不得脸上泪痕，把浓密的头发束成一个兔子尾巴，跟着工作人员与女性被救助者进行沟通。

　　从第一个问题，“你是哪里人”开始，那些曾经在异国他乡遭受非人折磨的女性泪如雨下，情绪无法自控，原本就泪腺发达的束雅陪着一个又一个可怜人回忆着噩梦。

　　完成所有人的信息采集已是傍晚，台风已离境，有光线从云层刺出，却只有很短的时间，浓云依旧，天空阴郁。

　　谢柯峻谢绝宋帕女士的晚餐邀请，拉着眼睛肿的不能看的束雅上车返回，他担心再多待一分钟，她将会因为哭到脱水而晕倒在这里。

　　返程的路上，她侧身靠着座椅，背对他，脸朝向窗外，他没有打扰，也许她是真的太疲惫。

　　越野车驶进医院，天已完全黑下来，路灯点亮。

　　谢柯峻下车发现副驾的人一动不动，等了一会儿，绕过去开门，发现她睡梦正酣，额前几缕头发粘着脸颊，长长的睫毛又翘又密，眼部轮廓深刻，小巧的鼻头呼出均匀的气息，M型唇角微微上提，没有任何唇彩唇釉点缀，自然的莹润鲜红。

　　他压眉紧眼，喉头上下一动，没有太多犹豫，探向肩膀的大手，中途改变的路线，一手托背，一手托住两腿腘窝，轻而易举地抱起。

　　甚至重不过两片45CM，单片25公斤的杠铃片。

　　束雅醒过来的时候很疑惑，白天的事情像是一场梦，梦里都是别人的眼泪和可怕的遭遇，她坐起身环视卧室一圈，恍然迷茫。

　　去盥洗室冲了一个澡，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浮肿，她往脸上拍水，想要振作一些。

　　一楼厨房中岛台，一份时蔬沙拉，一份香煎鸡胸，有些凉，但对于饥饿的人来说，足够美味。
　　微信里躺着一条消息。

　　charlie.Tse：晚餐在厨房

　　——
　　谢柯峻又消失了。

　　默契四人组配合完美，照顾失能病人的日子变的轻车熟路又习以为常，束雅已经进阶到偶尔听懂几句医生和护士间的暧昧玩笑。

　　某个雨季空隙的大晴天，日光透过百叶窗斜射进来，正在用针管往鼻饲管里推食物的束雅发现纪容威的眼球在动，起初她以为是幻觉，不以为意，依然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直到Soraya一阵惊呼，她招呼Bai医生，因他们用的泰语，束雅听不懂，只是感觉他俩很激动的在讨论。

　　“Soya，Blaine有反应了。”
　　Bai医生用英文说道，他用拇指轻轻拨了一下纪容威的上眼皮，说话的同时还检查他的手指，脚趾。

　　“太好了。”

　　就像精心撒下的种子，在经历松土，播种，浇水然后静静等待，终于看到破土而出的那点新绿时的心情，所有做过的事情没有白费的欣喜。

　　喂食完又灌注温水后，束雅忍不住给谢柯峻发去消息。

　　他消失的这些天，她固定每天晚上入睡前给他报告纪容威的情况，而他通常只有简短的两个字母，OK。

　　今天，她激动的给他发去，Blaine眼睛有反应了。但一个下午，甚至到晚上都没有任何回应。

　　晚上10点，医生和晚班护士Botai检查一圈一切正常后和束雅道过晚安，离开别墅，束雅洗完澡，正在用风筒吹头发，楼下传来脚步声。

　　她放下风筒，走出卧室。

　　正好撞上一身笔挺西服的谢柯峻。

　　“谢先生，你回来了……”

　　“Blaine醒了？”
　　谢柯峻眼睛放着光，就像圣诞节等待礼物的孩子。

　　“对，眼睛有反应，医生反复确认过，在声音还有光线的刺激下，Blaine的眼球会动。”

　　谢柯峻放下公文包，匆匆下楼，束雅跟着他，一前一后进了大病房。

　　“Blaine，是我，charlie……”

　　纪容威的眼球没有反应，谢柯峻不死心的再叫，提高了一些音量，大概又四五声之后，纪容威的眼球左右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静，但足够给谢柯峻信心。

　　“太好了，Blaine，太好了……”
　　喉结因激动而上下滚动，他在极力压抑情绪，这是出事以来，他第一次相信，世间会有奇迹出现。

　　旁边的束雅眼眶红红，鼻头很酸。

　　错不及防，束雅撞进一个厚重的怀抱，她的脸贴在他紧实的肌肉上，隔着衣服，她感受到他的心跳和体温。

　　她的心咚咚跳起来。

　　谢柯峻就像第一次参加马拉松的新人运动员，完成不可思议的事情，激动，兴奋，偌大的病房，能够拥抱庆祝的人只有一个，他情不自禁展开双臂拥她入怀。

　　——
　　因为突然中断出差返回曼谷，计划中的工作有部分没完成，谢柯峻一大早在网络会议上做安排。
　　束雅把早餐放在房门前，在微信上发了消息。

　　中午的日常护理工作完成，觉察冰箱里的食物不太够，束雅和Soraya说了一声，准备去超市补充食物。

　　雨季的曼谷任性魔幻，束雅出门的时候还是风和日丽，从地铁口出来，一场没有预告的大雨，猛烈的冲刷下来，看着尽在咫尺的超市，咬咬牙，冲进雨里。

　　虽然只是百米，进到超市的束雅半身湿透，商场里的冷气温度很低，淋湿的人突然一阵强烈的冷风，束雅冻的浑身发抖。

　　她抱着手，牙齿打着架，推着购物车直接去了生鲜食品区，她仔细比对单价重量，在一堆同类商品里面寻找性价比最高的拿进购物篮，她在超市从不会漫无目的，直奔目标，买完就走。

　　预估足够3天的食材，她把购物车推向了收银台。

　　倾盆大雨没有任何停下的迹象，商场门口淤积着很多如束雅一样着急出门而没有带伞的本地人，都在指望老天开恩，暂时停歇一阵。

　　老天一点也不想便宜任何人，雨不眠不休，束雅看了手机上的时钟，快6点，她又一咬牙，冲进雨里。

　　地铁入口也站满躲雨的人，湿漉漉地束雅挤进通道，购买一次性车票时，后面排队的人一直叽叽哇哇的催促，束雅听不懂他的话，但看出他的急躁，她加快手上的动作，慌乱间，看错线路，点下购买。

　　进入地铁站台时，束雅已经有了觉察，和来时的站台通道略有不同，因为提着东西，下班时间人很多，束雅再次疏忽线路站名，只是凭借着来时的记忆，第几站该下该上这样的原始方法给自己做指引。

　　走出地铁口，雨已经停了，束雅很惊喜，她快步往前，但越走越觉得街景陌生，黄昏已近，暮色下沉。

　　在异国他乡迷路的恐惧占据了全部身心。

　　她失神的四下张望，在心中计量，坐的士回去，或者重新回到地铁站，正当她犹豫选择时，手机音乐响起。

　　“喂……”

　　“你在哪里，怎么不回消息？”
　　听筒里传来谢柯峻带着责问的声音。

　　“谢先生……”
　　束雅的声音颤抖，比起对谢柯峻的恐惧，对陌生国度的恐惧占了上风，网络上关于这个国家的传闻是最近的热点，特别前几天还听了被骗女同胞讲述的恐怖经历，她的不安和恐惧扩大到最大。

　　“我迷路了，谢先生，救救我……”

　　哭声，惨烈地哭声通过无线信号传入谢柯峻的耳中，他脑海中蓦然出现那双泪湿的无辜双眼，他心急如焚，告诉她原地不动，给他一个定位，他马上过来。

　　华灯初上，原本平常的街道就像鬼片里面的夜市，忽然出现很多人，忽然亮起很多霓虹灯，迷幻绮丽。

　　有很多穿着清凉的女性出现，也有很多满眼猎奇的欧美面孔，更多是看起来无法判断好坏，眼神不明的人。

　　束雅尽量站在明亮处，但这样更引得过往行人的注意，已经有好几拨人打量她许久，耳语着，往她身上探望。

　　东亚面孔的3个年轻男子上前搭讪，说着英文，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玩？

　　她强装镇定的摇头，回答NO。

　　三人讪讪离去，很有些遗憾的表情。

　　又几个本地人模样的男子走过来围住她，束雅紧张地站在原地，手里的东西很重，但她仍不愿撒手，一个黑壮的男子伸出手来，想要揽住她的肩膀，她拼命躲避，同时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绝望正在淹没她，一个熟悉地身影终于出现。

　　谢柯峻用泰语低吼一句，滚远点，那几个本地男子狠狠地瞪视着谢柯峻，双方对峙片刻，对方忌惮谢柯峻的体型，又对上他杀气腾腾的双眼时，骂骂咧咧的退开了。

　　束雅手中的购物袋掉落在地，她情不自禁的环住来人，劫后余生的嚎啕大哭起来。
　　“谢先生，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