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饭馆》昀七

36、寒露

　　“你想要多建两间房，我建议将原堂屋面积稍作压缩，然后在屋后空地增建两间披屋。”

　　工役市场内，宋令仪凭眼缘选了位都料匠，把宋家的情况说明一遍，又提出诉求。

　　都料匠边听边在纸上画图纸，都料匠会包揽设计、备料和雇工，雇主无需再分别取找木匠、瓦匠、泥水匠。

　　这年头建房，有两种方式：包工不包料和包工包料。

　　前者只雇工，自备材料，更省钱，后者全包，更省心。

　　宋令仪只愿把时间花费在和家人相处和精进厨艺上，自然选择后一种方案。

　　木料可以选择杉木和松木，墙体结构则在竹编抹泥墙和夯土墙之间选择。

　　宋令仪还想把茅草顶换成青瓦。

　　杭州是南方城市，下雪的概率不大，但阴雨绵绵，最容易潮湿，若是遇上大雨，那雨水能顺着茅草的缝隙滴滴答答的把家里变成水帘洞。

　　可青瓦却不便宜。

　　每片青瓦要一文钱，但覆盖一间屋需要数千片。

　　再加上瓦片比茅草重，若是要改青瓦顶，大梁的木头也得选更好的，零零总总加起来，宋令仪想要把宋家改建成青瓦顶的四室一厅，需要四十贯钱，即四十两白银，还不包括匠人们的餐食。

　　宋母已经连冷气都倒吸不出来了。

　　宋令仪自小在汴京大官家长大，宋母心里自家闺女是什么都懂，什么都本事，尽管腹中不停嘟囔全包肯定被多吃去油水，不就一些木头、土泥，让孩子她爹和大郎去山里砍一些挖一些不就好了，也大气不敢出，就怕给闺女丢脸。

　　可这会，她终是忍不住。

　　“闺女……”宋母轻轻拉了拉宋令仪衣角，“咱家用茅草顶挺好的。”

　　宋令仪温温柔柔地朝她笑了笑，转头去和都料匠商讨能不能再做家具。

　　大哥大嫂房间里得有一张梳妆台，考虑到将来孩子出生，要不要提前打个婴儿床。

　　二哥房里得有书架书案，烛台更不能少。

　　爹娘房里防水防潮一定要做好，免得老人家阴雨天腿脚不舒服。

　　“娘，您瞧瞧还有什么需要的？我怕我考虑不周。”宋令仪软笑着问宋母。

　　宋母连连摆手：“都够都够。”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宋母也品出来了，自家闺女瞧着软软的温和好说话，其实骨子里犟着呢，认准的事谁说都没用。

　　嘿，像她。

　　女儿家就该这般主意正！

　　宋令仪一拍脑袋：“差点忘了，娘的房间也该有个妆台，还得再打几只衣箱。”

　　与都料匠谈妥后，双方还要签订“雇契”。

　　雇契包含房屋图样、工期和报酬，但在那之前，宋令仪得先去找里正报备。

　　和现代一样，古代房子也不是你说想建就建的。

　　《宋刑统·户婚律》规定，其造宅舍，不得侵犯街巷。

　　还要征得邻里的同意，获得“邻批”书面同意，即不影响别家的采光、排水、通行等。

　　宋令仪要把茅草顶为青瓦顶，意味着宋家或许从下户升为中户，差役和免役钱等税赋都要增加，还需要去县衙户曹审批，获得公凭。

　　一桩桩一件件，跑下来都需要时间。

　　宋令仪眼珠转了转，扭头软柔地看向宋母：“娘，这些我都不懂……”

　　宋母哪儿能见闺女委屈，立马道：“还有娘在呢，令仪你放心，这些都交由我和你爹，再不济还有你二哥，你都这么辛苦了，别再累着。”

　　宋令仪甜甜一笑，靠进宋母肩头：“娘，你真好。”

　　宋母心软得一塌糊涂，同时心里也高兴：闺女依赖着她呢。

　　再者，由她盯着，也不至于让匠人们以次充好，做工不精细，闺女为了赚银钱日日晚睡早起，白日还得顶着日头摆摊，刚回来时白白嫩嫩的小脸蛋都瘦了、黑了，她花钱建的房子可不能有一丝错漏，辜负了她的辛劳。

　　翌日，宋母让宋二哥去族学告假，带着他去里正、县衙跑了一趟，旋即与都料匠正式签了雇契。

　　工期上分为三个阶段：备料、主体建造和内部装修。

　　备料至少需要十日，宋母请人算了黄道吉日，打算秋收过后动土上梁。

　　建材费三十两要预收，一时间，宋令仪这段时间赚的银钱全都花了出去，甚至还动用了郑夫人给的银锭。

　　现在，她手头只剩下六两银子多。

　　柿子雪媚娘的食材只够3天，柿子签了契书，付了定金，三十日后付三十七两尾款就行，暂时无需多余支出，剩余的材料按照今日采购的价格，每三日需要消耗一贯多钱。

　　六两银子够十二日。

　　在那之前，吴家会第十日打款三十两。

　　宋令仪算完账，拍着胸脯连呼“幸好幸好，不会开天窗”，她是真的不擅长经营理账，付完建房的前款，数完钱才发现自己一下子手头变得这么拮据，差点以为要买不起这几日的食材了。

　　好想有一位专业经理人能帮忙经营理财啊。宋令仪心想。

　　尽管不会在柿子雪媚娘食材上开天窗，如今的经济情况也可谓一朝回到解放前。

　　秋收过后，还要准备宋二哥入读州学的学费，宋令仪现在还没法闲下来。

　　她挽起袖子，柿子雪媚娘不在自家摊位卖了，仅凭定胜糕每日赚不了多少银钱，该有道新菜。

　　宋令仪打算做鱼丸汤。

　　宋大哥是抓鱼能手，能最大程度降低成本，鱼丸做起来也简单，宋令仪当下便打算做上一份让家人们试吃。

　　要做鱼丸，要选择肉质细嫩、刺少的鱼类为佳。

　　宋令仪选了宋大哥抓来的鲈鱼。

　　将鱼治净，平刀从尾部向头部刮下鱼肉，挑出细刺，鱼骨拿来熬汤，鱼肉用刀背剁砸成茸后，加入姜葱汁、酒、盐等调料，沿同一方向用力搅打，打成鱼胶。

　　这一步力道的大小会影响鱼肉入口的爽滑程度，很考验厨师功底，什么时候算打揉到位，宋令仪采取一个“听”。

　　不停搓揉、拍打，直到鱼糜拍下会发出清脆利落的“啪”声，就差不多了。

　　普通鱼丸在这个时候就可以加入淀粉成型了，但宋令仪的鱼丸和别人的鱼丸并不一样。

　　她还加入了一样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鱼鳔。

　　鱼鳔蛋白质丰富，加进鱼糜中，能增加鱼丸的爽滑口感，但也会带来一个问题。

　　加了鱼鳔的鱼丸煮了马上吃，比一般鱼丸更加鲜甜，但时间一旦久了，鱼鳔收缩，鱼肉口感就会变得软烂发胀。

　　所以加了鱼鳔的鱼丸汤只能现做现卖，不能外带。

　　宋令仪的鱼丸汤得到宋家一致好评，不知不觉中，宋家后厨已经完全变成宋令仪的地盘，其他人来了只能打打下手，甚至家中要买什么、用什么还会问过宋令仪的意见。

　　宋令仪想要有一位专业经理人的想法更强烈了。

　　对一个不擅长理财的人来说，要么找专业的人帮忙管，要么赚更多的钱，把生活水平上升到花钱不看数字的水平也行。

　　宋令仪打算两头抓，一边留意有没有合适的账房人选，一边努力赚钱，要赚钱，先把鱼丸汤的价格定位在三十文钱一碗。

　　日子开始忙碌又轻快地往前走，不知不觉到了寒露时节。

　　正所谓寒露割晚稻，天气转凉，露水已寒，稻谷充分黄熟，宋家村开始秋收了。

　　对农村而言，春耕秋收可谓是一年里最重要的两件大事。

　　秋收一般从寒露开始，霜降结束，持续约十五日至二十日。

　　这是因为霜降意味早霜可能降临，一旦遭遇霜冻，未收割的稻谷会严重减产甚至绝收，因此需要尽快抢收，另外，晚稻收割后，还要立刻播种冬小麦，整个秋收过程充斥着“急急急、忙忙忙”的氛围。

　　每年这个时候，宋二哥都会与族学告假，下田帮忙，宋家一家人齐心协力，才能堪堪完成秋收的工作。

　　然而今年，这一项工作对宋家来说，格外困难。

　　孙阿喜刚怀孕，虽然调理了一段日子，身子却还虚着，她倒是想下田帮忙，被宋母严令禁止了。

　　宋母就一句话“女儿家天大地大，不如自个儿身子重要”，只让孙阿喜在家干些轻浅的杂活。

　　劳动力减一。

　　宋令仪是家里赚钱主力，每日还要完成二百个柿子雪媚娘的订单，宋母也不让她下田干活。

　　她还是一句话“在这家里面，没有人比令仪贡献大，她这些日子日日早出晚归，谁也不准让她再辛劳”，连简单的活计都不让宋令仪干。

　　劳动力又减一。

　　宋令仪有自知之明，她本人和原主都没有打理农田的经验，去了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安然接受宋母安排。

　　但孙阿喜很焦虑。

　　在她心中，自个儿的身体远远没有尽快秋收来的重要。

　　秋收的第一日，天空刚泛起鱼肚白，宋家一家都起身了，宋父和宋大哥检查磨利镰刀，宋二哥去溪边打水，填满水缸，宋母去后厨做早饭。

　　时间紧任务重，秋收时节的早餐没办法太讲究，只拿昨天的剩饭加水煮成泡饭，配些自家腌制的咸菜便是一顿。

　　宋令仪眸光微敛，什么都没说。

　　她打算今天再进城一趟，接下来秋收期间就在家里帮忙。

　　虽然在田里帮不上什么忙，但她可以为家人们制作高精力、恢复快的美食，作为一名厨师，她不能接受她的家人吃这么没滋没味的泡饭。

　　为什么一定要进城，一要和吴媛媛交代一下，这段时间柿子雪媚娘她没法当面交付，能否雇车从宋家村直接送到吴家从食铺。

　　二是要和凌丞说一句，这几天她没法每天给他做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