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牌悔悟》悲调曲

14、重生（4）

　　梁远途对上他的眼睛，里面很澄澈。
　　林声依然是那句：“你怎么了？”
　　他说着，还面带笑意。
　　这一刻，梁远途才反应过来什么。
　　这是林声吗？
　　是的，当然是。
　　这是他辜负的林声。
　　他站在原地，脸失去血色，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掌心冰凉，一手的汗，看着林声，很久很久，才苍白无力地动了动嘴唇。
　　“我……”
　　梁远途眼尾发红，他开始慌张地从自己口袋里拿药。
　　林声只是静静看着，脸上的表情全然冷却。
　　等梁远途掏出药片就要干吞，林声不再看他，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悠哉悠哉往前走。
　　梁远途只能又踉跄着去追赶他：“宝宝！”
　　林声无动于衷，完全没有理的意思。
　　“宝宝，对不起，我很想你，一直一直都很想你，我知道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梁远途没来得及吞下的药被他捏在手心里，他满是乞求地看着林声，不知道说什么才能挽留他，才能表达他的真心。
　　林声其实没有多冷酷，他只是像对待一个奇怪的陌生人一样，时不时投去几眼，但他不出声安慰，也不会刻意讥讽。
　　等梁远途安静下来，林声才心平气和地说：“你这个样子，我看了其实没有多感动，或者说，我没有什么感慨。”
　　“你以前说祝我早死，那个时候我在心里想，那我就祝你和我一样。和我一样，活着痛苦，死了孤独。”
　　“现在，我重新回到这里，看到你这副样子，我能做的其实不多。我以前觉得如果真的能重来一遍，看你真的走上我的路，我一定会挺痛快的。”
　　梁远途只是沉默地听着。
　　“其实没有，并不是说我不恨你，或者更可笑一点，我原谅你了？其实不是，我只是很迷茫，如果我死了我能重来一遍，这个时空是可以颠倒的，那么我所遭遇的到底有什么意义，我的每一个决定到底有什么作用，我的存在到底是不是真实的，死亡又真的是生命的尽头吗？”
　　“我真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精神病。而你怎么样对我来说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林声又看了看梁远途：“你回来以后一直挺开心的？”
　　他哼笑一声：“你还真是纯正的恋爱抑郁。”
　　梁远途不知道林声究竟对他什么感受，他只能眼巴巴地跟在林声旁边，怕林声下一句就要赶他走。
　　“你现在靠吃药活着，感觉不怎么样吧？”
　　“有你在，我觉得，也没那么差劲。”
　　“是吗？其实我觉得你挺烦人的，我都死了一回了还得被你缠着。”
　　梁远途身体僵硬地感受着心脏的刺痛。
　　要报复现在的他，甚至不需要林声多尖锐，只要一句句轻描淡写的不良评价就能让他崩溃。
　　地位颠倒了。
　　林声太知道这种感觉了，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他得心应手，又因为他从前的痛苦是梁远途给予的，所以他对梁远途毫不留情。
　　梁远途总是蹭在林声身旁，林声一般不会赶他，先是没有反应，然后在接下来几句话的交谈里给他心口来一刀，接下来梁远途往往会硬撑着继续黏他，等林声不耐烦了他再去默默吃药。
　　少有的风平浪静，是寒假时林声抑郁发作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梁远途在外面租了房子，他们俩住在一起。
　　梁远途提出要带他出去玩，问林声想去哪儿。
　　林声说想出去吹吹风，梁远途纠结了下，现在天气怪冷的，感冒了就不好了。
　　可是看着林声独自待在房间里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梁远途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把林声裹得严严实实，从远处看像个球，林声那张漂亮的脸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梁远途摸摸他的脸颊，低头亲了亲，又往他口袋里塞暖宝宝，就和他一起出去了。
　　他们去了最近的公园，老天赏脸，今天居然起了风。
　　梁远途松了口气，然后和林声一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天气很冷，公园里人不多。
　　林声还是很安静，他抑郁的时候不爱说话，大部分时间无精打采，要么就是看什么都愁，看什么都悲，以前的难过一骨碌全冒出来，眼泪止不住地流，哭到虚脱扶着马桶吐也是有的。
　　梁远途不能打扰他，只能紧紧握着林声的手。
　　一个多小时过去，林声才闷闷地开了口：“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躲着哭。”
　　梁远途眉眼动了动，刚要说什么，林声又自顾自地接上了。
　　“我从小就没什么出息，经常哭，很多时候都没人哄。”
　　“长大了也是。”
　　“我很擅长记仇，我还记得很久之前我为了什么哭，为了什么下定决心远离一个人。”
　　“我其实不需要这么好的记性，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特么总是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搞得我怎么也睡不着。”
　　“我一直很怕死，因为我不知道我死以后会去哪里，经历什么，我现在过得这么糟糕，要是死了以后去到一个更糟糕的地方怎么办。”
　　“但我现在已经死了一遍了。”
　　林声说着，语气略带嘲讽：“我死之前，陈楚潇还骂我，说我被你玩烂了。”
　　他吸了口气，这个季节的空气又冷又干燥。
　　但梁远途知道，他其实很委屈。
　　所以他很认真地回答他：“没关系，陈楚潇也得病死了，他也遭报应了。”
　　林声看他，勉强笑了笑。
　　“但是我也没有那么讨厌死。”他嘀嘀咕咕的。
　　梁远途心疼他，又觉得他可爱，问：“为什么？”
　　林声解释：“如果世界上没有死亡那不是很可怕？”
　　梁远途：“人口过多？资源匮乏？”
　　“不是，如果人永生的话，就会不停遇到新的事物，简直太可怕了，再痛苦也无法解脱，所有的路都没有尽头，我……我表达不了这个意思，你能懂吗？”
　　林声好像放弃深入解释了，他颓丧又失败地垂头。
　　“我很痛苦。”
　　梁远途看了看即将暗下来的天色，又牵着林声的手站起来：“我知道，宝宝，我在。”
　　“天要黑了，我们回去吧？”
　　林声跟着他一块儿起身，走了，但他比刚才更沉默了。
　　回去以后，他又进了自己的房间，靠在床头坐着，房间里安静得要命。
　　梁远途进去叫他，他也没什么反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在思考什么。
　　这个时间段对心理疾病患者来说是很致命的。
　　往往每一个极端的决定都在沉默中诞生。
　　灵魂不在沉默中诞生，但在沉默中灭亡。
　　梁远途害怕他的离去，只能弯下身子抱起林声，然后让他把两腿缠在自己的腰上，梁远途再自己坐下。
　　林声把头埋在他颈窝处。
　　他在哭。
　　梁远途抱得很紧，林声的体温也终于上升了点儿。
　　他们俩的恋爱其实很病态，谈来谈去，两个人都病得不轻。
　　等抑郁期一过，林声又是那个满是刺的林声。
　　但他们确认了情侣关系。
　　这事儿他也没对李向白他们避讳，大大方方地讲出来，最后得到了两脸吃惊，以及，他们俩的祝福。
　　和梁远途在一起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有钱，林声想毕业以后去环游世界，没钱是万万不行的，这个时候一个虽然有病但是不缺钱的前男友就能充分发挥作用。
　　大学四年的时间，没能让他俩的关系甜蜜起来，大部分时间林声依然是满怀报复心理地攻击着梁远途，顺便拿着梁远途给他的钱潇洒，所以梁远途总是滑稽地一边给钱一边吃药。
　　结果就是林声的病情渐渐稳定，梁远途三天两头情绪崩溃，抱着林声不肯撒手。
　　林声心情好就让他抱着，心情不好就把他锁在房间里不让他出来。
　　林声通过梁远途房里的监控跟他交流：“冷静没？”
　　他看着电脑里梁远途房间的监控画面。
　　对方头发乱糟糟——他自己抓的，倒在地上。
　　梁远途呜咽着：“我……难受。”
　　这监控收音效果还挺好。
　　“吃药没？”
　　“刚刚，吃了。”
　　林声又笑着问：“真听话。”
　　看了会儿监控里梁远途的洋相，他又摸着下巴：“你这个恋爱谈的，何必呢。”
　　“给你个机会，要不要分手？给我500万，我洋洋洒洒走。”
　　梁远途反应剧烈：“不行，不行，我……不能离开你，宝宝，让我出去。”
　　最后林声也不知道是心软还是看戏看够了，总之是把人放出来了。
　　他其实也不需要多做什么，只需要乖乖让梁远途抱着，对方就能很快平静下来。
　　梁远途还怪委屈：“以后不能说分手。”
　　林声：“嘿，你还蹬鼻子上脸，我就说。”
　　然后被梁远途捧着脸亲。
　　靠，还是舌吻。
　　林声一边暗骂一边推他。
　　梁远途感觉到他的抗拒，也不知道是不是吃的药还没完全发挥作用，好好一个帅哥哭得跟条狗似的。
　　林声只能摸着他的头慢慢哄。
　　“哭什么，我开玩笑的。”
　　“500万我怎么会离开你，起码多加个零。”
　　“这个也是开玩笑的，别哭了。”
　　“下次不锁你了，但是也不能抱我，你自己吃药垫着吧。”
　　哄得真是不走心。
　　但是没关系，实际上，他开心就好。
　　梁远途眼睫毛都是湿的，还要愣愣地看着笑得很快乐的林声。
　　林声想，真像狗。
　　毕业以后，梁远途进了公司，林声也如愿地开始了环游世界。
　　他不爱看海，但他爱高山，爱看艺术展，爱去每一个有文化底蕴的城市。
　　他不常回国看梁远途。
　　这对小情侣只能可怜兮兮地打着死贵的跨境电话，当然这个可怜兮兮单指某梁姓男子一人。
　　林声倒是很自在。
　　梁远途怕国外不安全，安排了一男一女陪着他，大部分时间林声不和他俩一起玩儿，因为没什么共同话题，而且那是对夫妻，待一块儿狗粮都够了。
　　所以他们真的只负责安全。
　　在外面浪了将近一年，临近祖国的新年，在梁远途一遍又一遍的乞求下，林声终于开始准备回去看看了。
　　梁远途亲自接机，他激动得要命，穿得很清纯，他特意让司机开着酷炫的车来的，然后又在机场里寻找着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林声还没看到他，他的声音就已经传入耳里：“宝宝，这里！”
　　丢人现眼的东西。
　　他一边觉得尴尬，一边又劝慰自己旅游的钱是这个丢脸货给的，勉强和善地和梁远途来了个拥抱。
　　“宝宝，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林声：“先走先走。”
　　梁远途牵着他不放，乐得一直笑。
　　上车以后，他俩并排坐在后座，梁远途一直诉说自己的相思之苦，然后又问林声在外面玩儿怎么样。
　　林声其实在他每一通电话里都有和他说去了哪里，大概做了些什么活动，感触怎样。
　　他现在又问，林声也没有不耐烦，大致地说了一会儿，又道：“总之，很棒。”
　　梁远途觉得和他的开心比起来，自己的相思之苦也没有那么苦。
　　林声问：“你每个月给我家里打了钱没？”
　　“打了，你家里人身体都很好，你哥哥工作也稳定，找了对象，是他的同事。”
　　林声满意了，终于说了句：“我在国外也很想你。”
　　一句话，让梁远途更乐了。
　　这次回国，林声待了两个月，陪梁远途过了年，也被他带去见了家长。
　　关于这两件事，第一件，因为他回来，梁远途觉得这个新年很美好，给公司发的年终奖也是毫不吝啬，还先投资了几个慈善事业。
　　第二件，见家长的时候，因为已经不那么在意了，林声一点也不紧张，他的父母也看不出来对他这个“儿子的男朋友”有什么意见，都挺和气的，林声也表现得礼貌乖巧。
　　两个月过后，林声又要继续他的环游世界了。
　　梁远途太忙，没办法陪他，不舍得是不舍得，但没拦他，只问：“宝宝，什么时候回来呢？”
　　林声笑着亲了亲他的脸颊：“没想好，但会回来看你的，放心。”
　　“我会想你的，要接我的电话，和我保持联系，好吗？”
　　“知道了，你回去吧，回见。”
　　飞机渐渐启航林声看着窗外的云层，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戴上眼罩，睡了过去。
　　重来一次的林声，踏上了一条和从前不同的路。
　　一条通向蓝天白云、星星宇宙、鲜花竹楼、黑夜极光、辉煌城堡的自由之路。
　　一条，更适合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