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深情》听蘅

26、第二十六章 不破不立

　　外面的雪消融了大半。
　　冷风来了又去，细雪簌簌敲打过窗面，时断时续，最终凝成霜花，渐渐归于沉寂。

　　世界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
　　直至天光乍见，云雾初散，周遭时间才仿若继续开始了流动。

　　病房里，窗帘半拉。
　　病床旁的监护仪发出低弱绵长的电子音。
　　沈绵初初睁眼时，耳畔在嗡嗡地作响，近乎重叠了周遭声音，将她的听觉掩盖封闭。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瓣，神情不由恍惚。

　　头脑的意识渐渐回笼。
　　沈绵指尖一颤，绷紧的神经骤然断了开来，细细密密的疼痛接踵而至、一发不可收拾地席卷全身。

　　疼。
　　铺天盖地的疼。

　　沈绵蹙眉，意识却像被困在躯壳里，无力驱使什么。
　　她怎么动也动不了。

　　适时，耳边的监护仪发出了动静，那道电流音比往日更加清晰、也更强烈，疯狂拉扯意识神经，拽她坠入更深的漩涡。

　　沈绵视野渐渐地虚了焦。

　　意识恍惚间，她听见椅子次啦划在地面上的声响，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紧握住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沈绵…”
　　“绵绵…”
　　但沈绵听不清，也没办法回应。

　　彻底清醒时，已经是傍晚。
　　暮色时分，偌大的病房地板铺满了落日的余晖。一连多日的坏天气，北城难得有了一次晚霞。

　　沈绵静静抬起了眸。

　　她的额头覆着白色纱布，头晕恶心，浑身也没有力气。
　　从医生和朋友的话语里，沈绵渐渐恍然：她不久前经历了一场车祸，中度脑震荡，短暂的意识障碍，有这些症状都很正常。
　　医生告诉她，需要休养。

　　但令沈绵感到奇怪的是，那段车祸的记忆她完全记不清，甚至只要一回想，大脑就仿佛触发了警戒机制，针扎了般，刺痛至极。

　　沈绵很难形容这样的感觉。
　　一整天，她仿若身处梦中，走马观花后，心底空荡荡，像是生生剜去了什么。

　　病房的门再度打开。
　　林纵舒走进来，她这两天一直寸步不离守着沈绵，见她醒了比谁都要开心。

　　“绵绵，你知不知道。”
　　林纵舒一顿，竭力咽下哽咽，“听说你车祸那一刻，我真的浑身都在发冷。”

　　沈绵睫毛动了动。
　　她扯了扯唇，脸庞苍白，神情温温柔柔的，“纵舒，别担心，我已经没事了。”

　　怕林纵舒不信，还露出来笑。
　　但沈绵的脸庞苍白没血色，怎么看都没什么信服力。

　　林纵舒心软了软，“你让我怎么不担心。”她抿唇，“车祸这么大的事…”

　　林纵舒的这句话并没有说完。
　　她瞧见了沈绵的神情，忽地顿了一顿。

　　沈绵在失神。
　　整个人像游离在事态之外，面色苍白、魂不守舍。林纵舒忽然想到医生的嘱托：病人需要静养。

　　对哦，绵绵刚醒呢。
　　她得让她好好休息才是。

　　林纵舒后知后觉地想。
　　告别过后，沈绵却忽地出声挽留。

　　“纵舒。”
　　沈绵眉头皱了又松，嗓音低低浅浅地，丝丝恳求，“你能再陪我一会么。”
　　她不想一个人留在病房。

　　沈绵眼底的依赖太过于明显，林纵舒见了一愣，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当然了。”

　　病房里很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至，桌前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响。

　　林纵舒扫了一眼，是沈绵的手机。
　　车祸后她的手机屏幕碎了，但意外地仍然能够使用。如今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躺在病床旁的桌上。

　　沈绵忽地问，“是我的吗？”
　　她的声色澄净，咬字也很清楚，像是不经意这么一问。

　　林纵舒：“嗯。”
　　她走了过去，手机屏幕没有备注。
　　“应该是陌生人，要不要帮你挂了？”

　　“不用。”
　　脑子雾蒙蒙的，令她几乎快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沈绵急需要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

　　接通电话后，那头是一道陌生的男声。
　　“你好，请问是沈小姐吗？”

　　沈绵垂了垂眸，“是的。”
　　她顿了顿，“你是。”

　　那头接着出声，语调公式化地平静，“我是动漫方的制作兼负责人之一，你可以叫我傅远成。”他语速放缓，停顿了须臾，“我想询问一下，你最近是否有时间，我们可以商讨一下漫画剧本的细节方案和改编方向。”

　　闻言，沈绵脑子转的有些缓。
　　她抿了抿唇，如实地回应，“不好意思，傅先生。我最近出了场意外，目前在住院。”

　　“等我出院了，再和你约时间。”

　　闻言，那头静了两秒，“嗯。”
　　“既然如此，祝你早日康复。”

　　沈绵：“嗯。”
　　两人电话中断。

　　林纵舒隐约听见了男声，“谁呀？”
　　沈绵努力从记忆对上了线，“应该是我的一个合作伙伴。”

　　闻言，林纵舒呼吸松了松。
　　“哦，我还以为……”

　　沈绵眼神懵懂：“什么？”

　　林纵舒抿唇，含糊搪塞了过去。
　　罢了，她提顾亭钰干什么。
　　沈绵出事了，对方什么反应都没有，提了他不过让她更寒心罢了。

　　对于这个对话，沈绵没太在意。
　　她想把手机放下，但视线一落，不经意瞥见手机的主屏幕。
　　那里有几十个未读的电话。
　　她一愣，指腹下意识点开，发现均来自同一串号码。

　　陌生的号码。
　　沈绵皱了皱眉。

　　手机的确属于自己，但此时此刻，她却什么找不到丝毫与之相关的回忆。像是走进了陌生人的私人世界，旁观着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沈绵心头划过丝丝异样。
　　直到，她的目光定格，发现了一则尚未来得及发送的短信。
　　——“顾亭钰，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
　　沈绵指尖一滞，心思泛空，不由蹙眉。

　　林纵舒注意到她的脸色，忍不住担忧道，“绵绵，先别碰手机了，好好休息最重要。”

　　沈绵回神，睫毛细微的颤。
　　“好。”

　　她听进去了，把手机给她。
　　但她内心仍存有一些疑惑，在对上林纵舒眼神的那一刻，她问起，“对了，纵舒。”
　　“你知不知道，顾亭钰是谁？”

　　闻言。
　　林纵舒表情僵住。
　　—

　　夜里，沈绵忽然起了高热。
　　她浑身冷汗涔涔，躺在病床上，坠入一个又一个的噩梦。

　　直至，她睁开了眼。
　　医院的光线冷到几乎惨白，沉沉地坠在她的眼皮，令她条件反射地恍惚了瞬。

　　墙边的钟表指向21:31分。
　　在她身边，护士在替她调试打点滴的速度，见她脸色不太好，轻声地安慰，“没关系，你只是发烧了，打完这瓶应该就好了。”

　　沈绵声音有些哑：“谢谢。”
　　护士笑笑，“不客气。”
　　走了几步，她想到什么，“对了，之前你妈妈想进来见你。但听说你睡着了就没来打扰，留下一些东西就走了。”

　　沈绵一愣。
　　“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护士笑了笑，离开了。

　　空气重新归于寂静。
　　也许刚从车祸中苏醒，今天她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沈绵甚至没办法去拼凑第二次。

　　她记得不少人来看她。
　　但没有她母亲，肖琴。
　　如今听护士说，自己睡着了没同肖琴碰上面后，不知为何，竟隐约地松了口气。

　　沈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她从前最渴望肖琴的陪伴。可现在却一想起，头就止不住地疼。

　　沈绵眉皱了又松。
　　护士走了，林纵舒有事出去了一趟，病房又剩下了自己。

　　百合花散发的清雅幽香冲淡了病房的消毒水气息，没那么冷冽。但她躺在病床，浑身仍止不住地冷。

　　大概是因为发烧吧。
　　沈绵想。
　　她阖住了眼皮，强迫自己快点入睡，盼着自己能早点好起来。但是事与愿违，她思绪愈发的乱，也越来越清醒。

　　最后，沈绵索性睁开了眼。
　　而刚好在这个时候，门外忽地起了动静。有人在外面谈论什么，其中一道声音很熟悉，是沈绵的主治医生。

　　“嗯。”
　　“其他身体的损伤暂时没检查出来，当然，还得继续观察。”
　　“你放心，有什么事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
　　是一段对话。

　　沈绵听得模糊，但本能觉得讨论的是自己。因为就在交谈结束的那一刻，那边虚掩的病房门忽地从外面推开。
　　动作很缓。
　　沈绵一怔，而后，听见渐近的脚步声。
　　她睫毛一颤，几乎没作反应，下意识看了过去。

　　须臾间。
　　沈绵对上了一双漆深的眼睛。

　　男人戴着医用口罩，鼻骨高挺，漆黑眼瞳沉下异样的情绪，就这样俯下了身。他垂了垂眸，纤长的睫毛拓下了阴影，握紧沈绵一只手。

　　他握的很紧，十指紧扣，冷白手背蜿起青筋，嗓音也有些哑。

　　“对不起，绵绵，我来晚了。”
　　他对她说，字字清晰。

　　闻言，沈绵怔了一怔。
　　但这份懵懂仅仅是一瞬，很快她反应了过来，皱起了细眉，冷淡又抗拒地抽回手。

　　“先生。”
　　“请自重。”

　　——你，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