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歌》赵鱼舟

63、第 63 章

　　“这老东西，玩儿这么大啊？！”雁平丘错愕地看向雁海安，“他到底想做什么？”

　　“此事我也想不通，若是谋朝篡位，他如今已经做到了，只需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何苦再将外敌招来。”

　　雁平丘喃喃道：“说到这个……阿姐可记得十四年前？当时你已经嫁去惠都，老爹被突然调去平叛，只剩娘与大哥带人守城。”

　　雁海安眉头一紧，说：“嗯，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娘已经入殓了。”

　　“我前一阵寻到了儿时的玩伴，也是雁守人，幼时在那场战役里家破人亡，小小年纪被卖去迤城的青楼中了。”雁平丘一动不动，盯着眼前的烛火，“她同我说，当年在雁守屠城的蛮子，用的刀上便刻着钟隽的爪牙特有的纹样。”

　　雁海安被绕住了，一时想不明白，问道：“十四年前那一战，便是钟隽将人引来的？”

　　雁平丘点点头，说：“刘大人也说过，当时老爹被调去平叛，人马刚赶到，叛军就自动投降了，一来一回耽搁了好些日子。”

　　错综复杂的线头被一一扯开，陈年往事像一张锦绣的前朝破布，倏地掀开来，下头黑烟滚滚的，藏满了蛀虫。

　　外敌从始至终只是他们的外敌。

　　“他要的是……中原倾覆在蛮族脚下……他要大齐亡。”打通了这个关节，众人都沉默了。

　　十四年前，是雁篆带人回来将蛮子赶到阿鲁河对岸，绊住了钟隽的脚。这些年钟隽蛰伏隐忍，豢养死士，将朝中不肯臣服于他的人除了个干净，中原的矿产和金银被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草原上，这一切的矛头，原来都指向雁家这块绊脚石。

　　除掉雁家，北方将再无屏障，狼头踏入中原时，只会是一马平川。

　　一切都说得通了，难怪当初周不辞会被钟隽安插进龙牙军。外头天罗地网等着龙牙钻进去，若不是周不辞倒戈得快……

　　不敢再往下想了，雁平丘满身的酒意变作冷汗，被蒸腾得一干二净。

　　雁海安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莫要多想了，好在如今南边的内乱牵扯住了朝廷军，若是狼头打来，我们并肩作战，也省得腹背受敌。”

　　雁平丘回过神来，派人去取来一份念州军事图，交给雁海安，说：“阿姐，若是狼头打进来，你要即刻解了九河封锁的官道，不管谁打过来，都往念州引，势必要将水搅浑……”

　　雁海安点头道：“都知道的，别怕，有阿姐在。”

　　静默良久，校场上燃起了烟火，雁平丘拍拍雁海安的手，让她放心去睡，转过身去在周不辞身上裹了件大氅，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周不辞睡得正酣，冷不丁整个人悬了空，吓得一激灵，半睁开眼，茫然地问道：“啊？还要接着喝？”

　　雁平丘抬起下巴指了指窗外，说：“看，放烟火了，带你去看。”说罢用肩膀推开房门，就这么抱着人走到了校场上一处远离人群的树下。

　　周不辞喝多了酒，此时整个人被朦胧的睡意裹挟着，贴在雁平丘的胸口上，听着这人踏实的心跳，努力挣扎了半天，根本睁不开眼。

　　雁平丘凑在他耳边，用牙齿轻轻咬他的耳廓，吹着气说：“相公，醒醒，看烟火。”

　　周不辞在梦里听着雁平丘湿热的呼吸声，听得似是起了反应，有些燥热，哼唧着想翻身。雁平丘被他蹭得难受，问道：“这就看够了？”

　　周不辞抖着睫毛，抬手去勾雁平丘的脖颈，仍旧哼着往人怀里拱，跟个胡搅蛮缠的小猪崽似的。

　　雁平丘无奈地抬了抬胳膊，将人箍得再舒服些，笑着叹了口气。

　　远处灰暗的穹顶中，一丛丛烟火倏地绽开，竭力攀到最高点后戛然而止，随后稀稀落落地停在半空，像极了无根无萍的婆婆丁。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烟火都要燃尽了，周不辞却迟迟没有要醒的意思。

　　雁平丘手有些僵，索性低头咬一口周不辞的鼻子，说：“我可带你来过了，是你自己贪睡，明日醒来可别怪到我头上。”

　　说完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话没道理，舍不得将人叫醒的明明是自己，现在先急着要躲干系的竟也是自己。

　　眼下周不辞是看够了，那就轮到他看他的烟火了。

　　周不辞从鼻腔里黏黏糊糊地“嗯”了一声，算是答了。

　　雁平丘抱着人，在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周不辞睡得再踏实，也架不住他晃晃悠悠。待到将人放在床榻上，转身要去灭灯时，才发现衣角被床上的人扯着不撒手。

　　雁平丘笑道：“哟，醒得挺是时候啊？”

　　周不辞不言语，只笑着扯他，将他往自己身上扯。雁平丘被他扯得坐在床边，垂下头与他面对面地看，周不辞眸子里映着灯影，也映着灯影里的人，恍然便是另一处烟火。

　　“一整日都想你来着。”周不辞两手勾起来，环住雁平丘的腰，头在人胸口蹭个没完。

　　“所以才跑去校场等我？”

　　“嗯。”

　　“除夕的烟火没看成，明日可没了。”

　　“去岁隔着窗子见过，不可惜。”

　　“来年这个时候，若是太平了，就去放更大的，让整个念州地界都能看着。”

　　周不辞抬起头，问道：“今年才刚开始，这就想着来年了？”

　　雁平丘挑了挑眉毛，答道：“莫说是来年，周不辞，你知不知道，上次与你在阿鲁河边喝完合卺酒，我连下半辈子都想好了。”

　　周不辞听他这么说，饶有兴致地撑着头，说：“当真？将军说说看？”

　　雁平丘兴奋地胡乱将靴子踢掉，盘腿坐在周不辞身边，掰着手指头开始盘算：“首先呢，我要带你去见我爹，我们要乘船南下，从广阳走，到浔梧，见过我爹以后，在回来的路上途径迤城，就给你买好些书，回到雁守，给你支个小书摊。”

　　周不辞：？

　　“将书摊立在将军府门前，撑一把老大的遮阳伞，你就每日在书摊前坐着，想看就看，看完再卖掉。”雁平丘滔滔不绝。

　　“我卖书？那你呢？”

　　雁平丘俯下身，说：“你卖书，我当然是买书啊。”

　　周不辞更不明白：“你何时也喜欢看那些杂书了？”

　　雁平丘叼着他的耳垂，半真半假地说：“我自然是要看看，我还要将书上画的，全都与你试一次。”

　　周不辞反应了半刻，立时要将人推开，嘴里骂道：“好没正经！下半辈子你就想这个？！”

　　雁平丘任由他推搡，不疾不徐地扯着周不辞的衣衫，说：“当然要趁着年轻都试过才好，等以后试不动了，就撤了书摊，与你坐在将军府门口，只看人。”

　　“看人？”

　　雁平丘平躺下来，一手放在脑后，一手牵着周不辞：“嗯，看府门前来来去去的人，东家长西家短，看看他们活在太平世道里的样子，不用逃荒，没有离散，安乐的样子。”

　　周不辞也躺下来，怔怔地望着帐顶出神，隐约见仿佛能看到两个白胡子的老头并肩坐着，两只颤颤巍巍布满皱纹的手还固执地牵在一起。

　　生逢离乱，遍地都是身不由己，若能只有半生在征战，那剩下的半生，真要好好地看一看太平世道里的人了。

　　雁平丘见他不说话了，腾地撑起身子，伏到周不辞身上，继续刚才的动作，将周不辞扒得一干二净，学着登徒子的语气说：“在那之前，我要先试个够。”

　　说罢对准周不辞颈侧那颗红色的小痣便啃咬下来，像只饿肚子的狼狗。

　　雁海安翌日一大早就离开了雁守，来去匆匆，说好的羊肉锅子愣是没吃上。

　　雁平丘本已吩咐人将羊肉片和锅子一同打个包，让姐夫坐马车走，哪知逸王犟得很，硬是拒绝了马车，说要再试一次。

　　雁平丘眼睁睁看着逸王爬上马背，将自己重新与雁海安捆好，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向他们挥手道别。

　　这叫什么？姐夫超爱。

　　过完除夕，念州与九河便真正进入了备战状态，隔着阿鲁河，龙牙军与狼头部落像两头即将跃起拼杀的猛兽，互相试探着，终日里人心惶惶。

　　可这样风声鹤唳的日子终究有打破的时候，这一日，狗儿探察敌情归来，带回来一个十分不好的消息。

　　狗儿将马鞭抽得要起了火，几乎是飞跨过了阿鲁河，匆忙冲入军营，一路上无人敢挡，快到议事堂，狗儿才飞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想雁平丘回报：

　　狼头部落集结人马五十万，分别从三路进军中原。

　　同在议事堂的徐修德正在往沙盘上扎标记，差点把标记插进自己大腿上，问道：“多少人？！”

　　狗儿气喘吁吁，重复了一遍：“按照扎营和起灶的数目，粗略算下来，有五十万。中路军有三十万，东西两路各十万，似乎是要围了雁守。”

　　“又是围城。”雁平丘默默地走到沙盘一侧，沉默地盯着那张铺了满墙的军事地图。

　　“老熊，你去，先请赵大人通知百姓，备齐干粮和水，全部转移到地下。”雁平丘沉声道。

　　龙牙军区区两万人，哪怕是加上虎贲军的十二万，对比也太过悬殊了，何况虎贲军长年在南方的山地作战，不善骑射，如今对上蛮子，不知是怎样一幅景象了。

　　背水一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