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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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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劫的目的是为了抢粮食辎重,怕抢到的太多不好带,雁海安带了足足五千兵马。雁平丘想着这么多人莫说是劫个辎重,一个弄不好开平城都要给你平移到九河。
何况开平这座城,若不是背靠着献州,雁海安都不好意思出手打,太小了。这是先帝的几个兄弟中最不受宠的顺王的属地。说是属地,倒像是被流放来的。
老顺王有能耐,愣是将一个破落村寨经营起来,如今也堪堪称得上是座城了。可惜天不假年,老顺王搞定了开平,人就早早没了,留下一儿一女。女儿远嫁,剩个倒霉儿子守在此地袭了王位,算起来还要喊雁海安一声叔母。
眼看大军压境,小顺王在城头吓得快要尿裤子了,硬着头皮冲着城下的雁海安喊:“叔母,回……回头……回头是岸!叔母外受流言,以至……以至于此,不……不亦惑……”
听着少年尚在变声期嘶哑的嗓音从高处磕磕巴巴地传来,雁海安一个字都听不懂,抬头望去,只见顺王还在“无昔人之罪……宁不哀哉……”
雁海安用眼神询问一旁的雁平丘:“他到底在说什么?”
雁平丘摇了摇头,只说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周不辞又听了几句,说:“似乎是在劝降。”
“他劝咱们?”雁海安不敢置信,“不应该是我劝他吗?”
说罢不再管头顶上的小顺王啰嗦,指挥着人将开平围了起来。斥候一早探得了军粮的方位,为了不惊扰百姓,雁海安连城门都没砸,让雁平丘带着人往西南角去,直取粮仓。
顺王见说了半天丝毫没有打乱对方的行动,彻底没了盘算,带着哭腔向雁海安问道:“非要打吗?”
雁海安奇道:“我几时要打了?”
油盐不进啊。
顺王急得团团转,派去县衙找知县的人回来禀报,说知县一家人去屋空,八成是一早听到风声,连夜就逃了,连铺盖都没留下。
自开平收到勤王诏令,顺王就想着出点粮草换献州顶在前面,于是募兵不紧不慢,至今不过三百人,眼下连背水一战的资格也没有。
如今去往献州求救的通路却被雁海安阻断,顺王狗急跳墙,一边仁义道德地指着雁海安骂:“乱臣贼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造反引兵自祸,朝廷何时亏欠过你们!”另一边却低声对仆从吩咐道:“去!集结百姓,先挡住再说。”
雁海安懒得与他争辩,她在惠都时已见惯了这种人,索性由着他骂去,权当听不见。本以为他骂累了就能消停,可过了一会儿,骂声却渐渐多了起来。
雁海安逆着光手搭凉棚往城墙上看,不知何时已挤满了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皆是布衣,倒是没了顺王的影子。
“竟又是个拿百姓挡箭的畜生。”雁海安嗤笑道,听着“乱臣贼子”的骂声一浪高过一浪,起了兴致,抬头问道:“乱臣贼子作何解?”
有个骂得正起劲的书生站出来,指着雁海安的鼻子,声嘶力竭地说:“正是尔等犯上作乱,罔顾百姓的不忠不义之人!”
雁海安冷笑:“呵,我乃逸王正妃,顺王喊我一声叔母,却将我拦在城外,是谁犯上?若我罔顾百姓,你们能安然无恙地对我大呼小叫?”
那书生没了声音,旁边有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家相夫教子,跑出来招摇过市,逸王是造了什么孽!”
雁海安说:“我雁家两代人守在北方,若只知道相夫教子,大齐的半壁江山都要归了蛮子。”
“既如此你们好好守着便是,跑来开平做什么!”那妇人没了声音,却又有人质问道。
雁平丘扛了一圈粮食回来,见家姐在跟城头上的人对骂,气都没喘匀便指着方才出声的人喝到:“放肆!你懂个屁!”
“朝廷供你们吃喝,你们不思报效,反过来欺压百姓,简直猪狗不如!”
在一片应和声中,雁平丘气得想喷火,还要理论,周不辞拍了拍他的手背,冲他摇了摇头。
只见周不辞走上前,问道:“若朝廷要我雁家满门的性命,我们又当如何做?”
顺王混在人堆里,已挤到了下楼的出口处,有了百姓做肉盾,说话硬气了许多,闻言冷不丁开口道:“君臣之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周不辞不慌不忙地问:“可西北无人镇守,蛮族大举进兵,顺王爷可亲自去守?”
一时间满城墙的人都没了声音,周不辞顿了顿,又问:“到那时,是否还要像今日一般,将百姓推在前面挡刀兵呢?”
原本义愤填膺的人听了这话纷纷住了口,转头看向挤在楼梯处正要逃走的顺王,顺王慌张地摆手,说:“我……我没有……”
“若我此时下令放箭,王爷倒是可以全身而退。”周不辞不依不饶,“只是这阖城的百姓,就难说了。”
顺王半只脚已踩在楼梯上,只听到说要放箭,情急之下将挡在身边的一名老者推倒在地,老者疼得哀嚎起来,推搡拉扯之间,城墙上就乱了套。
眼看军粮搬得差不多了,雁海安下令收兵,周不辞对着城上补刀道:“有这样深明大义的朝廷护着,他日若真起了战乱,诸位可要自求多福了!”
果然,大军撤离后不久,远远的自开平城楼上传来几声惨叫,有殿后的士兵来报,说是百姓不知为何忽地起了骚乱,将顺王和几名侍卫从城墙上推下去了。
雁平丘听后咂舌,思来想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他也曾经被举着柴刀的百姓堵在军营前,朝堂之事与百姓离得太远,说不清倒不如不说,真正离得近摸得着的,只有人命,却也不必细说了。
经过这一场郊游似的打劫,龙牙军开春的种子有了眉目,虎贲军的冬衣和新甲也得以动工。只是开平少了个糊涂王爷,献州也暂时没了粮草,以至于在日后的混战中失了先机,都是后话了。
回到九河,雁海安派人将种子给雁平丘分好装车,马匹不够,就连周不辞骑来的那匹被套去拉车。周不辞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与雁平丘同乘,看着对面雁海安笑得一脸诡异,自始至终羞得不敢抬头。
雁海安捏住弟弟的耳朵,嘱咐道:“既有了家,便要会疼人,莫要让人家一天到晚伺候你。”
雁平丘抬手躲着喊疼,偏过头去看周不辞,这人从脖颈红到了脑门上,直勾勾地垂着眼掰手指头玩儿,就是不肯看他。
等到雁平丘也上了马,周不辞才拱起手,低声向雁海安告辞:“王妃保重。”
雁海安佯装不满,故意逗他:“啧,人都挤在一处了,还不肯叫声阿姐。”
周不辞不知所措,重新说:“阿姐保重。”
听到这一句,雁海安才绷不住笑出声,上前拍了拍白兔的屁股,说:“去吧!”
一路上周不辞都没怎么说话,雁平丘用下巴蹭他头顶,问道:“想什么呢?”
周不辞说:“开平的人心,其实就是天下的人心吧?”
雁平丘也说不好,不置可否含糊道:“谁知道呢。我总觉得这乱世里的恩仇,都是婆婆丁,一口气就没了。”
周不辞转过头,说:“不对,我的不是婆婆丁,有朝一日我定要手刃钟隽,给阿笋报仇,给雁家正名。”
雁平丘听他发狠,将头架在他的颈窝里,说:“嗯,咱们一道。”
种子很快便分发下去,除了龙牙军自己的,雁平丘还分了好些给迤城迁来的农户。那些来帮龙牙军开垦过荒山的农户,每家还额外分到了棉花和农具。
大伙儿在校场上排着队,兴奋地跟雁平丘道谢,都说雁守是个活得起人的好地方。有人问雁平丘:“将军,打哪弄来这许多好东西啊!”
雁平丘丝毫不避讳,说:“打劫来的。”
大家就哄笑起来,说将军爱开玩笑,问话那人说:“我看这劫打得好,甭管怎么来的,我们反正在雁守就跟定了将军!”
“如今这世道,哪里比得上雁守!”
“可说呢!狗日的朝廷乱得很!”
雁平丘偏过头,看向周不辞,说:“看,这是雁守的人心。”
前阵子说好的搬住处,周不辞这一日才得空收拾。在给雁平丘收拾冬衣的时候,在箱子里发现了个方形的小包裹。包裹皮脏兮兮的,沾了些烟熏火燎的痕迹。
周不辞觉得好奇,便打开看了。
正是在惠都时,疯老道给雁平丘送来的那块龙眼石。
当时雁平丘满脑子都是周不辞的背叛,一门心思要跟周不辞你死我活,这块石头便被他塞在换下的冬衣里,忘在了脑后,过了这许久,才被周不辞无意间翻找出来。
周不辞举起石头,对着日光看了看,忽地想起什么,匆匆忙忙跑回自己房间去翻书柜,这石头他分明以前在一本书上见到过。
雁平丘见周不辞久等不来,回房寻他,结果发现人坐在一堆书里正翻找着什么。
雁平丘问:“丢东西了?”
周不辞从书本下面拿出龙眼石,举到雁平丘面前,说:“这石头!将军!”
“怎的把这东西翻出来了?”雁平丘看了一眼,问道。
“这石头!”周不辞声音都抖了。
雁平丘说:“我知道这是石头,怎的?”
周不辞说:“这是南疆神石!我以为只是个传说来着!没想到竟是真的。”
雁平丘呆滞地接过石头,说:“在惠都时一位道长送来的,说什么四圣埋骨,旁的记不得了。”
周不辞低头翻找了半晌,终于抽出一本书,捧到雁平丘面前,说:“你看这里,写的是南疆有处高山,因为人爬不到山顶,都说山顶那云层上是神仙埋骨的地方。那里有一块通人性的神石,质极刚猛,怒则喷火,悲则飞霜……”
雁平丘拿过书,封面写着志怪小说,哭笑不得地递回给周不辞,说:“真有这么神,仗也不必打了,打到一半,举起石头,神仙就下凡来帮着一起打么?”
周不辞见他没明白,将他手里的书按下:“不是神仙!是破阵!这石头,刚好可以喂给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