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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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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苏叶又接到宁城打来的电话。
电话是看守所打来的,对方自称是王玲珑请的律师,说是冯夏兰一定要和苏叶联系,不然就要自杀,而且在看守所已经撞墙过一次了。
王玲珑作为代理人也在。
她看着已经换上统一衣服的冯夏兰,才几天啊,就脸色灰败,眼珠子像鱼目一动不动,干涩木然。
浑身上下还能动的只剩下嘴巴,一直在喃喃:“怎么会呢,不可能的,你是我女儿啊,亲生的,我可是你妈……”
王玲珑已经听她这么念叨了好几天,非常不理解,之前她还尝试问冯夏兰:“既然你觉得苏叶是你的女儿,那你怎么对她的?你也没把她当你女儿啊。”
然后冯夏兰换了个词继续喃喃:“我可是她妈……”
王玲珑无语。
有些离谱事,是宋盼娣告诉王玲珑的。
比如苏叶其实在父亲没走前就在文化宫学唱歌了,王玲珑一直以为是冯夏兰给苏叶缴费学的,其实并不是,苏游霄早就缴满了好几年的学费,他下放那年苏叶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没去,等冯夏兰带着她到大杂院以后,才继续去上课,然后被文工团选中。
但是冯夏兰见人就说,自己其实没亏待女儿,还花钱送她去学唱歌呢。
这是当时年幼的宋英秋都不知道的,只有那时候早已二十几的宋盼娣察觉到这个真相。
还比如在大杂院的时候,苏叶经常半夜被赶出去,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夜。
宋盼娣记得很清楚,冯夏兰刚到大杂院,就让十一岁的苏叶洗左家全家的脏衣服和碗,宋盼娣看不下去想要帮她,苏叶却摇头,碗洗一个摔一个,衣服直接打湿用石头砸,没一会儿就破了。
虽然后来挨了一顿打,但宋盼娣再也没见过冯夏兰让苏叶洗碗洗衣服。
那时候宋盼娣就觉得这个小姑娘聪明又厉害,她是万万不敢用摔坏碗洗烂衣服来表达自己不会给全家当女佣的。
接下来就是王玲珑自己知道的事情了。
同期在文工团培训班的女孩子其实最容易玩到一起去,大家都是相似的年龄,家境也差不多。
但苏叶从一开始被所有女孩羡慕,变成了孤立的对象,很大的原因来自于她的与众不同。
别的女孩,根本不用文工团发的东西,用的都是父母送来的,平时休息,穿的也是自己的衣服。只有苏叶不是,她刚来那会儿,后勤科还在统计人头呢,苏叶就主动去后勤科申领了日用品。
之后一两年的时间里,其他人从没见过她用制式以外的东西,也没见过她亲人来帮忙收拾宿舍。
更何况她从来是独来独往,显得和其他女孩男孩格格不入。每一个小团体都需要有这么一个特殊的人,于是顺理成章的,苏叶成为了孤立的对象,另一个是宋英秋。
后来苏叶几次回大杂院,都是被冯夏兰用同母异父的弟弟骗回去的。
骗了几次,苏叶就不回去了。
“电话通了。”律师说。
王玲珑的回忆被打断,看着冯夏兰接过话筒,小心翼翼“喂”了一声。
不知道那头苏叶说了什么,冯夏兰又哭又笑:“叶子,你就原谅妈这一次好不好?妈知道小时候对不起你,但你十二岁就去文工团了,也从没把工资交家里,你没跟妈在大杂院过过日子,不知道妈也苦啊……”
“妈保证,出来就跟左胜利离婚,然后安安心心等你爸回来,好不好?”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冯夏兰哭声更大,几乎是嚎啕:“你就这么狠心,让你弟无依无靠成孤儿吗!你好狠的心!”
“叶子,妈知道你惦记你爸那枚戒指,这次民警同志把那戒指放回你匣子里面去了,是妈说这也是你的,你知不知道,是妈说的,妈给你赔罪,妈求你!”
王玲珑诧异。
那戒指早就叫她拿回文工团妥善收好了,之前还以为是民警同志觉得这戒指也是匣子里拿的,才一起送回来,结果是冯夏兰故意说的?
这阿姨,见风使舵的功夫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突然电话机被扯动。
原本萎靡缩在椅子上的冯夏兰已经滑到了地上,握着话筒一边哭,一边“砰砰砰”的磕头,原本她为了和苏叶通上电话,就已经撞墙自杀过一次,此时额头被纱布包着。
“妈给你磕头,妈给你磕头!!”
冯夏兰一边嘶吼,一边发狠地往地上撞,声势吓人,王玲珑却翻了个白眼,按了免提。
“你怎么不把纱布摘了磕?”
远在重洋外的苏叶听到王玲珑这一句,忍不住好笑。
难怪磕得这么卖力呢。
她知道王玲珑开了免提,道:“小飞龙?”
“我在呢。”
“让冯夏兰别折腾了,磕头给谁看呢,还指望能让我折寿吗。”紧跟着一声轻笑,“我肯定命长,冯夏兰,你该坐牢就去坐牢,我没工夫陪你扯。至于我爸,你也别惦记,就算我爸乐意我也不乐意,谁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你告发了。”
“好嘞。”王玲珑应了。
她对冯夏兰没有一丝丝的同情,甚至只对苏叶有些愧疚。
因为她以前也欺负过苏叶,虽然那是小时候不懂事,但苏叶现在还愿意与她做朋友,就说明苏叶不是斤斤计较的那种人。
苏叶挂了电话。
冯夏兰却还握着话筒不知疲倦的磕头求原谅。
和律师离开看守所,王玲珑好奇地问:“你说冯夏兰她,是真的后悔了吗?”
“怎么可能呢?”中年律师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和蔼地笑道,“她和左胜利左艳萍那些人其实差不多,他们不会对当事人有悔,他们只会后悔自己没做得更完美,让人抓住了把柄。”
“原来如此。”
王玲珑醍醐灌顶,难怪呢,她看见冯夏兰磕头没觉得可怜,只觉得她这样让人为难,让人下不来台。
律师说:“她给女儿磕头,其实是企图用道德层面的压迫,让委托人妥协,是很聪明的做法。”
“左家人觉得,委托人已经去了港城,天高路远,回来赶走他们属实费劲,很典型的侥幸心理。你那朋友真聪明,知道早就写好委托代理书给你,老实说,我一开始还觉得你朋友心狠手辣,后来知道冯夏兰亲自写举报信把丈夫送去改造,就觉得这是她的报应。”
王玲珑打量着这位人到中年的律师。
看他的年纪,应该是在壮年时经历了那场浩劫,难怪苏叶之前叮嘱她找律师,要找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呢。
原来是这个用意。
想清楚后,她对苏叶的佩服再上一层楼。
她笑道,“咱们苏叶棋高一着,她早就跟我说了早晚会遇到这一出,提前写了委托书给我。”
“就是孩子可怜。”律师感叹一声。
王玲珑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
“律师别担心,民警同志会代为照顾他一段时间。出事后,苏叶就拜托雷政委帮忙给孩子找个靠谱的家庭,咱们那已经有没生育过的夫妻有意向了,雷政委把关肯定没问题的,而且苏叶已经发了传真,申请以后团里发给她的工资,都当这孩子的抚养费,转交给收养家庭。”
“大善!这孩子如果跟着冯夏兰他们,早晚也是废掉。”律师欣然夸赞。
……
旺角公寓。
苏叶挂断电话,回屋继续装新买的保险箱。
在港城保险箱不难买,这里的人们好像不喜欢把钱存银行,更喜欢买一个密码保险柜放在家里。
苏叶买来的这个保险柜花了六百,是浅绿色的柜门,深绿色柜身。门上有两个密码齿轮,每个齿轮分内外三层,代表三个数字,要打开柜子,必须两个密码齿轮六个数字全部对齐,再压下把手才可以开启。
通身都是铁皮灌注水泥,柜子很重,背后还有螺栓孔,供人做固定。
陈骏驰来帮忙,按照苏叶的想法,两人合力把苏叶从二手货市场淘来的床头柜背版卸掉,再把保险柜固定在墙上,套上床头柜。
床头柜门拉开,里面是保险柜,双重伪装。
苏叶把碧丽宫赔偿的五万和金饭碗一起放进保险柜里,终于放心了,和陈骏驰一起出发去铜锣湾的公司。
费明霞最近为了招人的事情焦头烂额。
他们这行干项目,大部分人员都是靠朋友介绍。
但一个电影公司不可能只有制片人导演和演员吧?坐办公室的文秘,还有拉赞助的经理,都得现招。
两人到了铜锣湾,却没去自家刚装修完的公司。
而是被陈文华带进另一栋更高的写字楼,乘透明观光电梯上行时,苏叶垂下眼看电梯外的世界,一阵腿软,抓住扶手。
贺申在二十二楼等着。
一出电梯,苏叶就看见繁体“贺氏集团”四个鎏金大字,贺申快步迎了上来,满脸真诚地握住苏叶的手。
“小苏,曼芝,未来的大明星,贺氏未来顶梁柱。”他连换几个称呼。
苏叶被吓一跳,这么隆重?
“你做过人事对不对,快来帮帮我。”
贺申二话不说,牵着苏叶往里走。过了走廊,左边满眼都是一个一个的小格子,每个盒子里都有人在里面工作,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人声嗡嗡噪噪。
右边则是一整面玻璃幕墙,只有一个办公室。
走到尽头,苏叶看见了一个明显是刚刚隔出来的格子间,配了一部电话,还没走过去坐下呢,电话就铃铃铃响起来了。
贺申露出脑袋快要爆炸的痛苦表情,推着苏叶坐下,指了指电话。
苏叶迟疑着接起来。
“喂,你好,请问贺氏电影公司是招文秘吗?”
苏叶边丢出疑惑的眼神,边回复电话里的询问,“是的,你好。”
贺申充满期待地看着她,点点头,做了个捧的手势,往苏叶那儿一递。
他知道小苏帮大哥买礼物出主意,大哥买了个金饭碗给她做报酬。只要小苏能帮他搞定招人的事情,而不是让他这个老板亲自上阵,他也愿意买一个金饭碗送给她,祝她发大财。
看见握着听筒的女孩一下笑逐颜开,贺申也笑了起来,她懂自己的意思了。
难怪一向挑三拣四到自己都受不了的李志,都开始忍不住夸她,费明霞更是把她捧在手心里,陈骏驰还特听她的话,果真是个聪敏的女士。
“……今天有时间吗?好的,那么请下午两点带好简历到我刚才说过的地址,二十二楼进行面试。”
搞定了一个求职者来电,苏叶挂了电话,问道:“能不能给我一个独立空间用来面试?”
“没问题!”贺申转头就把这件事交给了陈文华。
苏叶见陈文华敲门走进玻璃幕门后,顺着看过去,才发现自己的格子间挨着玻璃墙放,转头就能看见办公室里面。
陈文华上前,对坐在办公桌后的贺寅说了什么。
贺寅抬眼,正好和玻璃幕墙外苏叶好奇的眼神撞上。
哇,原来这里是大老板的公司。
苏叶一下想起半个月前陪着大老板给老板娘买礼物的事情,不知道大老板把老板娘哄好了没有,她估计自己应该要在这里上班一段时间,内心有些期待能一睹老板娘芳容。
只是半个月不见,大老板怎么看上去有点憔悴?
陈文华出来说贺寅拨了一间小会议室给他们用来接待面试,而后跟着贺申走了,苏叶继续接听电话,登记来访人的姓名联系方式。
过了一会儿,陈文华又回来了。
他笑眯眯地将一盒曲奇和玻璃瓶汽水放在苏叶的格子间里。
“谢谢文华叔。”
“我是陈文泰,我和文华是兄弟。”陈文泰笑。
“哦……”苏叶睁大眼,仔细辨别起眼前的叔叔。才发现两位长相差不多,但是陈文华气质更亲切,陈文泰则要稳重得多。
贺家俩兄弟长得也像,不过气质天差地别,绝对不会认错。
没想到他们身边跟着的人,也是亲兄弟。
“谢谢文泰叔。”她乖乖改口。
陈文泰温和道:“辛苦小曼芝帮忙,二少爷的公司多亏你了。”
听他喊自己“小曼芝”,苏叶有点不好意思,这样很像在称呼家里的小辈,带着和蔼的亲昵。
“不客气的,老板也要给我发工资的。”她故意揶揄。
“你以后早上九点来,下午五点走,中午我会给你准备盒饭送上来,等应征到人事,你就可以回归自己的工作了。”陈文泰事无巨细地叮嘱着,而后走进办公室。
苏叶把曲奇和汽水分给旁边的陈骏驰一部分,陈骏驰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吃了几块饼干,干脆去找李志打发时间。
陈文泰进了贺寅办公室说:“我买了曲奇和汽水放在外面给曼芝吃。”
贺寅朝外看了一眼,贴着办公室玻璃墙摆着的那个小格子间里,小影星已经自己撬开了饮料瓶盖子,插进吸管喝了一口,被炸开的碳酸气泡刺激得皱起脸。
“吴少已经回电了,说昨天陪妻子回娘家,没能接到电话。”陈文泰又说。
贺寅撑着额头,脸色肉眼可见很差。
昨天他回家就让陈文泰去联系吴少堂,却没找到人,原来是带着段舒欣回内地娘家探亲去了。
对比自己的情况,贺寅心情微妙。
果然没多久,吴少堂就亲自来公司了,他穿着一套烟灰色西装,头发打着发油整齐地往后梳,意外见到苏叶在这,还特地去格子间给她打了个招呼。
“正好你在这,我太太早想问问你去报班上课了吗?”
上次约段舒欣出来,苏叶原本就是打算向她讨教哪里可以学英文,只是被大老板横插一脚,拐去买礼物了。
段舒欣给她推荐了几家夜间培训班,苏叶早在一周前就敲定好一家,已经上课很久了。
打电话给段舒欣回报,却总没人接。
正好今天碰见吴少堂,他又来问,苏叶赶紧把结果告诉他,让他转告段舒欣。
“那就好,之前我和她回内地娘家,这边住宅电话就无人接啦。”吴少堂解释一句,推门进去。
然后就见贺寅手肘搁在桌面,双手交叉,直勾勾盯着自己。
“吓!怎么了?”吴少堂吓了一跳。
他刚从内地回来,处理掉事务所积攒的一大堆事情,就马不停蹄赶来,被贺寅这样的眼神看着,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打错。
“我只不过是和太太回娘家探亲呀。”吴少堂觉得很无辜,“你之前不也回内地了吗?你妻子呢,带回来了一起出去吃个饭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贺寅眼神更冷。
“坐。”
贺寅掀开茶罐,从里面夹出切成细丝的陈皮投入壶里,吴少堂在沙发上坐下,才注意到那小陶泥炉子里的银碳一直燃着。
片刻后茶汤微滚,贺寅倒了一杯给吴少堂。
“三十年陈皮,文泰叔刚买来的。”
吴少堂喝了一口,道:“老陈皮最是下火,你出什么事了?”
贺寅没有隐瞒,把自己在宁城遇到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吴少堂。
吴少堂听完就狠狠皱眉。
“按你遇到的事情来看,应该没有认错人。”吴少堂分析道,“她的母亲来开门,看见你,就喊她出来,结果她是与另外一个男人一起出来的,两人举止亲昵,那男人还自称是她的丈夫,而且她手腕上还戴着你奶奶亲自挑选的凤镯。”
“所以,是因为你很久没回去,她和别人在一起了?”
贺寅揉了揉眉心:“嗯,我回羊城后,和当时我安排去给她办房证的人电话联系上了,对方很确定是把房子转到了她名下,还跟我说,当时她很开心,问过好几次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去。”
吴少堂叹了口气。
“你的妻子也就二十出头吧,不是说内地比较守旧吗?”
贺寅不知如何回答,下意识看向墙外,被迫接手人事工作的小影星正在接电话,另一只手握着笔飞速的在笔记本上记录信息,都一样是内地出来的,怎么她却这么优秀呢?
从认识开始,贺寅好像没见过她为什么事情为难。
吴少堂顺着视线看去,道:“苏曼芝好努力啊,难怪我太太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这次回来还带了一罐娘家腌的五味姜,说要送给她,早知道今天见面,我就直接带来了。”
“对。”贺寅颔首。
“听说,你当时在碧丽宫遇到事情的时候,她就在台上?”吴少堂又问。
贺寅:“当时没有她安抚歹徒,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贺寅听出来吴少堂是故意转移话题,让他不要多想妻子的事情,但不想不代表不存在,他继续把话题拉回去:“你了解大陆法系,帮我拟个离婚协议。”
“奶奶那边……”
“昨天晚上,奶奶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贺寅想瞒,但架不住有人长嘴,故意去奶奶面前说。
吴少堂大吃一惊:“奶奶怎么说的?”
当然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甚至要立刻让陈文泰准备,送她去宁城。
可说这话时,周奶奶正虚弱地躺在床上,她身体情况每况愈下,就连她打算亲自操办,很期待的婚礼,都暂时搁置。
直到贺寅说亲眼看见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周奶奶呆了很久,接着一下一下拍打他,怒道:“都怪你不早点接小叶回来,她当初就跟我说,正在单位被不喜欢的男人纠缠,就算你们结婚了怎么样,内地那个环境,你一直不出现,也不知道小叶她承受了多少,现在这个局面都是你该!”
贺寅一声不吭,乖乖挨骂。
当时那个情况接人回来,自己不在家,难保不出别的事情。
贺申一个大男人都要躲回内地避一避,遑论丈夫不在家的年轻女孩。
领证拍照的时候,贺寅知道她对婚姻也没有太多期待,主动邀请上车,她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一步。所以他才会想着暂时把她留在更为熟悉的内地,等他谈完重要的工作,再接她回港城,两人好好相处,培养感情。
周奶奶揍了孙子一会儿,难过地问:“你怎么想?你讨厌小叶了吗?”
“没有。”
讨厌不至于,顶多是失望罢了。
失望也不是对人,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感情。
他是对婚姻失望,在贺寅看来就算不是为了爱情,也不该出现背叛,想起父母,他不解,难道这才是婚姻的本来面目吗。
怀着期待带着挑选的礼物到宁城,却见到了她和另外的男人组成一家人和睦在一起的画面,那男人自称她丈夫的时候,她脸上没有抗拒,反而是一种认可。
和领证那天她的麻木躲避情绪截然不同。
周奶奶黯然道:“是我的错,我太一厢情愿了,对不起你和小叶,奶奶害了你们。”
贺寅提出离婚,周奶奶没有反对。
只要求已经给了她的东西不要收回去,就当是长辈给的祝福,贺寅答应了。
吴少堂听完他的讲述,也是叹气。
“你家情况复杂,当初留她在内地已经是两权相害取其轻的选择,没想到这个结果。”
“我确实是没尽到责任。”贺寅平淡道,“我们之间其实也没有感情,就按奶奶的意思,已经送去的东西就不管了,其他的你看着办,到时候我让人送去宁城给她签字,也算成全了。”
“好,晚上陪你喝酒,一醉方休。”
“免了。”贺寅冷淡拒绝。
……
下午五点,苏叶用回形针把几份简历别好,放进文件夹,下班。
她在附近随便吃了一碗馄饨面,坐一小时电车回公寓拿课本,又赶电车去中环上培训班。
培训班七点开始九点结束,苏叶到的时候已经迟到,她悄悄从后门溜进教室,并决定以后直接带着资料去“上班”,因为铜锣湾离这边很近。
苏叶打定主意要在正式开工前,把英文和粤语学出来,霞姐说如果第一部电影就反响不错,还会给她配一辆车,到时候苏叶休息时候甚至可以开车回内地,回宁城。
一节课五十分钟,中途休息二十分钟,下半场是英文课。
苏叶学得认真,才上课一周,就掌握了很多日常用语。但是这老师的口音没有段舒欣标准好听,老师自己也知道自己口音不标准,下课时候建议学员们去租一些国外原声电影,跟着字幕自学。
这是个好办法,苏叶决定周末去二手市场淘一台电视和录像机。
上完课,她收拾好笔记本和课本,又要坐电车回公寓。
公车站台已经没什么人,街上来往的潮男靓女都是来享受夜生活的。苏叶坐在固定在地面窄窄一条的候车凳上,抬手揉捏自己的后颈。
哎哟,又酸又涨啊……
自从来到港城,生活节奏就好像按了加速键,快得让人应接不暇。
忽然,一道拎着西装外套的身影歪歪扭扭从眼前经过。
苏叶眨了眨眼,才敢确认自己确实没看错,居然是大老板,他怎么在这。
“小心!”
苏叶冲上去架住他的胳膊,好悬制止了他在马路上摔个满堂彩,接着闻到一阵浓烈酒味。
“嘶,好沉……”
苏叶被他的体重压得膝盖越来越弯,努力朝路边挪去,靠近墙角,选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将他放下来。
大老板一声不吭,曲起一膝靠着墙,仰着头看苏叶。
他眼神很空,但湿漉漉的,面无表情又脸颊绯红,一看就是喝了很多。
苏叶:“……?”
这是怎么了。
四处环顾,在不远处看到了一家霓虹灯拼起店名,挂着彩色灯带的夜总会,却没看见文泰叔。倒是注意到墙角自顾自打开铺盖的流浪汉,苏叶挠了挠脸颊,为自己把大老板和流浪汉联系起来而略感歉意。
这么有钱的大老板,也有烦心事,借酒浇愁?
苏叶以为文泰叔是开车去了,于是也在贺寅身边蹲下等候,从九点等到了九点半,都没见到有人来接。
糟糕,大老板不会是一路从公司走过来喝酒,连车都没开吧。
苏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推了推贺寅,这半小时里他一直很安静,除了呼吸以外没发出其他声音,好几次苏叶都以为他睡着了,凑过去一看,他又是睁着眼的。
甚至偷偷揪他一根头发,也没反应。
苏叶想要去找附近的电话亭,刚起身,忽然注意到了不对。
那些流浪汉原本各自划分了地块,自顾自休息,怎么现在……全都靠近了?
“糟了……”苏叶喃喃一声。
这些流浪汉八成是想抢劫,如果自己走开,醉得神志不清的大老板,一定会立马被这些流浪汉彻底扒光,丢在街头,然后成为第二天晨报头版头条!
苏叶自己就领略过报纸胡说八道的功力,不敢想大老板会遭遇什么报道。
流浪汉虎视眈眈,沉默地持续接近,苏叶有些害怕。
她蹲回大老板身边,小幅度又坚定地推动他,小声道:“大老板,大老板,你清醒一点啊,文泰叔去哪里了?你再不清醒过来,明天可是要上头版头条了!”
贺寅:“……”
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苏叶脸上。
港岛九月天气依旧很热,苏叶又紧张,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一张脸也热得红彤彤的。
那些流浪汉见苏叶起身又回去,好像彻底清楚了她的战斗力,不再掩饰,直接起身围了过来。
苏叶紧抱背包站起身,缓缓挪到贺寅身前。
却听身后贺寅略带醉意的嗓音道:“坐回来。”
苏叶二话不说,抱着包紧紧挨着贺寅坐了下来,贺寅甚至被她挤得上半身歪了一下。
他抬手用虎口使劲儿揉摁额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喝这么多。下班时不想回家,让陈文泰先回去,自己顺着路漫无目的往前走,见到一家夜总会,鬼迷心窍似的就走进去了。
拒绝了好友的邀请,结果自己又跑来喝酒,让吴少堂知道肯定要嘲笑。
刚才醉的不轻,知道自己遇到了小影星,但无法做出更多举动,由着她把自己架到路边坐下,然后就是漫长的发呆。
本以为她很快就走,可她却傻傻地蹲在自己身边,守了半小时。
贺寅想,上次那个金饭碗果然给得太轻了。
就该给她最大号的才是。
“你怎么在这?”贺寅问出了半小时前就该问出来的话。
苏叶紧张地盯着那些流浪汉,小声并迅速答:“我在这边上培训班。”
唔,果然和吴少堂说得一样,她很努力。
贺寅展开手掌摊在她面前,“把你包里的本子给我。”
苏叶乖乖掏出笔记本,贺寅接在手里翻动一下,里面的字好像都要飞起来一样往瞳孔里撞,他甩甩头,翻到最后。
正要撕,忽然察觉到小影星心疼地盯着笔记本。
贺寅一笑:“不撕你写了的。”
他果然守约,只撕下几张空白的,低头仔细把纸叠起来。
“凑合。”
话音落,他抬臂抖腕,只听破空声响,紧接着就是一名流浪汉的痛呼,脸颊瞬间出现一道血线!
“啊!!”
苏叶眼睛一亮,这次比上次看得更清晰,薄薄的纸在贺寅手里像是变成了钢片,带着计算好的轨迹,精准命中那些流浪汉的脸颊。
“哇……”
贺寅用掉了几张纸,懒懒道:“扑克更好。”
“我,我这还有笔,有橡皮……”苏叶急忙翻开包,把文具袋递给他。
此时已经有好几名流浪汉带着脸颊血痕落荒而逃,另外几名却不肯退后,他们的眼神像是看见了肉的饿狼,全然不惧那几张薄纸。
贺寅已经从文具袋里抽出一支笔。
苏叶正等着看他再施展神技,却见贺寅把笔放了回去,拿出一块橡皮掰开,搓掉棱角,甩了出去。
橡皮击中其中一名流浪汉的额头,这流浪汉显然是不在意小小的橡皮擦,并未躲避,却不曾想被额头传来的巨力,带着不由自主朝后仰,直接重心不稳后脑勺着地。
身边传来另一人沉重摔倒的身影,地面甚至都震动了一下。
苏叶惊呆了,一块拇指大小的橡皮就有这威力,难怪大老板把笔收回去了!
“啊啊啊……”
“快走,走!”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见贺寅又抬手,几名流浪汉面带惊恐缓步后退,没管摔在地上的两个同伴,转身头也不回逃跑。
而摔倒的两个流浪汉,东倒西歪爬起来后也疯狂逃跑,其中一个可能是头晕,又摔了一跤。
从始至终,贺寅都没有站起来。
现在他们身边已经没有任何窥觑着的人了。
苏叶看了一眼手表,都快十点。贺寅注意到,随口道:“表不错。”
应该不贵,但款式挺好看。
“我在家时候买的。”苏叶朝他一笑,此时她对大老板有一种共患难后的亲切感,本着礼尚往来,她也夸,“大老板你的表更好看。”
贺寅垂眸一看,今天戴的是劳力士迪通拿,是表柜里造型很不起眼的一款。
这表其实平平无奇,知道她是随口一夸,贺寅笑了笑。
他反手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苏叶也随之站起来,问:“大老板,文泰叔呢?”
“……他去处理别的事了。”贺寅眼神偏移。
“哦,”苏叶完全没疑惑,“大老板,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叫计程车吧。”
对于叫计程车,苏叶有点肉痛。
港岛的计程车价格贵到咋舌,幸好大老板报销,不然苏叶宁愿坐几小时的电车,穿山过海的回公寓。
贺寅今日不想回浅水湾,上车报了公司地址。
计程车很快到公司,苏叶推了推,贺寅瞬间睁开眼,听见司机报:“承惠一百二十蚊。”
苏叶看着大老板去摸裤子口袋,又去摸西服口袋,就是摸不出一个钱夹,莫名有点喜感。
果然如她所想,贺寅身上没带钱。
其实贺寅带了钱夹,但他的钱全部付了酒资,钱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苏叶只好又自掏腰包,付了这上百蚊的车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老板好像醒酒了,已经能独立下车。
贺寅往前走了两步,没听到身后动静。
回头一看,小影星还坐在车里,双手攀着车窗,清亮的双眼看着自己,脸上带着“终于完成任务”的喜悦。
明显是想要快点回家,却又担心他出事,所以目送。
贺寅哭笑不得,“你下来,不想要车费了?”
想想想。
还以为明天才能拿回车费,苏叶麻溜地下了计程车,在司机不满的嘟囔里带上车门。
贺寅摇摇晃晃带着苏叶往前走,没有进写字楼,反而去了停车场。
找到自己那辆满身泥灰风尘仆仆的车,贺寅打开后备箱。
里面的玫瑰花全都枯萎了,但气味还是留了下来,一阵馥郁香气飘散,与落了整个后备箱的暗淡花瓣成了对比,倒是把那些原本被遮挡的礼盒露出来了。
“随意挑一个,拿去当铺换成钱当车费。”贺寅指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礼盒说。
苏叶倒抽一阵凉气,这些礼盒她很眼熟,正是上次大老板准备送给老板娘的那些。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明白了今天大老板突如其来的借酒浇愁是为什么了。
难道是老板娘生气,不让他进门啦?
“大老板,这不太好……”苏叶有些迟疑。
“所以让你去当铺换钱。”
贺寅动作凶蛮地把后备箱里所有礼盒一个一个丢出来,偶尔打开一个,看完就放进苏叶手里,她不接,就直接丢地上。
彻底清空了后备箱,贺寅喘了一口气,抬手朝后捋了一下额发,感觉神清气爽。
与其给没有感情的妻子,不如给这个很努力的小影星,难怪陈文泰下午自顾自跑去买了曲奇和饮料送给她,确实值得。
“小影星,今天谢了。”
贺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头也不回地朝公司大门走去,他今晚准备在办公室凑合一晚上,省得回去吓着奶奶。
苏叶捧着挂了满手的金饰,站在满地礼盒中间。
大老板的心情,好像突然变好了?
当财神爷散财原来是能缓解心情的吗,是不理解的喜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