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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公派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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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大街跑的是自行车,苏叶见过的小轿车真不多。
眼前两辆车的造型方方正正,全部黑色,挂着粤牌。靠近文工团大门,便降下速度,很守规矩地缓慢驶靠在路边,泊好,规规矩矩地与人行道平行。
苏叶听到师团长笑出气声,应该是觉得对方很有礼貌。
确实有礼貌了,毕竟宁城能上路的小轿车,大多把脾气写在了车身铁皮子上。
车门开,报社记者同时迫不及待开始拍照。
苏叶见打头那辆车副驾推开,一名穿着黑底白花宽版衬衫和白西裤的男人走了下来,紧接着其他人全部下车,三男一女,都跟在这个年轻男人身后。
毋庸置疑他就是这队人的领头。
苏叶看见那男人又是一怔,怎么还是有点眼熟?
对方无疑是很帅的,气质风流倜傥。有一张年轻朝气的面孔,发型三七偏分,并未用发胶或发油打理,显得十分清爽。
他脸上带笑,快步走上前来。
苏叶迅速迎上,用标准柔和的普通话道:“欢迎光临,我是宁城军区文工团本次的接待代表,同志喊我小苏就好,不知道先生如何称呼?”
说话间,她礼貌地直视对方,越看越觉得眼熟。
直到那男人开口:“你好,我是贺申。”
音调不太像内陆人,但却也是标准的普通话。
苏叶听到他说“贺”的时候,头皮一麻。如果不是头发盘着,也许要炸开,不过也很快反应过来对方说话没有问题,而且很流利。
原来只是个巧合。
摒弃脑海里不切实际的想法,苏叶轻巧迅速松开对方的手,自然而然地摆臂将对方视线引向师团长,“这位是我们文工团的师团长。”
“你好,师团长!”贺申伸手与师团长交握。
师团长不失风趣道:“没想到港岛同胞也能这样流利说普通话,我们这边早先还犹豫要不要配翻译。”
贺申爽朗答:“既是同胞,怎么能有语言隔阂?”
年轻的贺申摆出了自己是晚辈的态度,师团长显然很满意。
简直是完美的开幕!苏叶紧张感消散许多,偷偷在心中握拳给自己打气。
在热情氛围里,客人们很快被引向会客室,上完茶点就没其他人什么事了,只是苏叶还得留在会客室门口候着,随时等师团长的吩咐。
谈话里,苏叶知道了贺申的祖辈也是大陆去港城闯荡的,有了成绩而后定居。
如今是改革开放第六年,港岛和内地之间的隔阂不再那么坚如凝冰,不少港商踏足祖国内陆土地,带来新的资金和机遇。
沿海几个省甚至全都眼巴巴盯着这些爱国港商的投资。
贺申聊起天来非常爽快,和体制内习惯说话弯弯绕绕的调调完全不一样,没多久就直截了当告诉师团长,他来宁城是想寻求合作的。因为祖辈对党信任,所以直接找上内地主导文艺活动的文工团,打算进行合作。
合资,他们文工团和港岛来的商人?
不,不太可能吧?他们可是隶属宁城军区的,怎么能跟他们合资?
领导们全部有点懵,贺申嘴里吐出的都是没接触过的领域。
师团长开始大段大段沉默,全靠嘴巧的雷政委从中斡旋才不至于冷场,贺申带来的其他人也开始小声用粤语交流起来。
苏叶在外面旁听,心里急得想要进去说话。
领导们不懂,她懂呀!
因为上辈子的经历,苏叶知道再过两年,国内会逐渐推出许多以古代名著、历史人物和戏曲剧本改编的电视剧,反响空前。
贺申想要的合资,只要文工团成立一个下属电视剧电影公司就能达成!
苏叶知道现在国内所有文艺活动几乎都逃不开文工团,可她更知道,不出五年,全国各地级别不够的文工团就要陆陆续续全部撤编。
就连他们这个级别也尽显颓势,撤编是早晚的事。
但现在不是苏叶能说这些的时候。
临近中午,苏叶轻敲会客室门三下,等里面谈话停顿才推门进去。
“师团长,贺先生。食堂那边准备好接待餐,可以移步了。”
午餐是食堂大师父拿手绝活,之后安排客人午休,离开前,苏叶听到其中一位戴眼镜,留胡须和半长发的中年男人忽然用粤语说:“都话秦淮自古系风流倜傥嘅,而家睇都就噉喔。 ”*
听不懂,但苏叶察觉到了语气里的轻视。
回到办公楼,苏叶快跑进会议室,见一众领导愁眉苦脸地开会,敲了两下门。
雷政委:“进来吧,客人都休息去了?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叶打直腰背,脆生道,“团长,政委。你们和客人的谈话我在门外一直都听着,我有个自己的不成熟想法,不知道好不好说。”
众领导眉头一展:“说哇,赶紧说来给我们听听。”
“中央去年刚刚成立了电视剧制作中心,比起港岛蓬勃发展十余年的的电视电影行业,我们简直是个牙牙学语的婴儿。但想想,电视剧制作中心也是以公司名义成立的呀,改开六年了,合营企业真不少,我想咱们要不抓住这次机会,朝上头申请也成立一个文工团下属的电视剧电影制作公司,咱们主导,让贺先生来投资呢?”
队伍里转业下海的领导很多,苏叶知道师团长雷政委等人身边都有这样的朋友,具体怎么申请怎么开公司,不需要她班门弄斧。
话说完,雷政委当即喝彩。
“好!小苏脑袋瓜就是比我们这群老东西灵活,师团,你觉得呢?”
“确实是挺好。”师团长点点头,但脸上却没有欣喜模样。
这让苏叶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难处?
师团长还真有难处,最大的难处,就是申请没那么容易批。贺申他们能进宁城,能到军区来,那是层层盘查过的,也就他们的目的地是文工团,是文艺交流,不然根本进不来。
师团长沉吟着,道:“苏叶,你先回去休息,午的安排别忘了。”
苏叶心知肚明接下来的的谈话她不能旁听,反正意见也说出来了,于是从善如流告辞。
另边,从港岛来的客人们,正用粤语聊天。
半长发胡须男人李志说:“贺少,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呆一个星期?依我看,呆两天就够了,他们的领导连合资公司都不敢尝试!”
他正用嫌弃眼神打量着房间陈设,上唇很不雅观地掀起,以手指在干净床铺上捻了捻,凑到眼前来看,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还是装模作样将手放远并搓动。
“为什么贺少要选宁城啊,羊城不好吗?那边开放多了,这里,你看,所有人都穿着同样的绿色衣服。”
坐在椅子上喝茶的胖女人费明霞说:“没那么夸张,李生,我认为这里还是有不错的地方。比如我们的接待代表,她的身段和嗓音都很优秀,应该也是一名职业演员。”
“霞姐,你心肠软,见什么都是好的。我是导演,要苛责一点的啦。”
李志说完,使劲儿拍了一下年轻男人的背,嬉笑道:“你看,陈生就是我挑出来的,贺少满意极了。”
陈骏驰被拍得往前冲了一下,露出青涩讨好的笑容。
被他们提及的贺申根本没注意这场聊天。
离了外人面前,他的本性毕露,好奇宝宝一样在招待所里这里敲敲,那里摸摸,像是来到了什么新大陆。
带来的人接连抱怨,他只当没听见。
贺申是故意选宁城的。
因为大哥贺寅的妻子就在宁城。
奶奶和大哥把她藏得很好,贺申连她的名字都不晓得,只知道在宁城。
于是贺申来内地时特地在羊城落脚,偷看过陈文泰让亲信经办的汇票,地址是西塘路1588号,他的大嫂应该就住这。
好奇,太好奇了。
他们这个圈子盯着贺寅的千金小姐不少,就连贺寅不说话,她们也称这是缄默是金。
甚至有一段时间,小姐们的下午茶会竟然展开贺寅笔迹拍卖活动。
听闻这一八卦的贺申也写了不少字,企图冒充并小赚一笔,奈何千金们火眼金睛,他贺申的笔迹并不值钱。
后来贺寅在内地走了一个来回,竟然就已婚了!
得知此事,千金们发了好一阵疯,一个赛一个的派人来内地打探消息,想要知道抢走她们金龟婿的“小村姑”到底是谁,长什么样,跟她们这些千娇万宠的千金小姐比又如何?
不光女人,男人也想看看那个捡到金馅饼的女人长什么样。
可贺寅结完婚就把她放在内地,自己去星家坡谈重要的业务,一去就是半年。
贺申也被抓住问过好几次,可他自己都没见过神秘大嫂,哪里说得出个所以然。
恰好家族半年度分红下来了,同时又遇到很喜欢的影星费明霞想要转经纪公司,于是贺申先把她签下,带着她一起来内地准备自己开个电影公司。
顺带,只是顺带,来看看大嫂到底是谁。
导演李志吱吱喳喳吵个没完,贺申干脆出门。
身边跟着的陈文华低声问:“静亭少爷,要不要我先去那个地址看看?”
“别!”贺申立刻叫停,瞪着从小照顾自己的管家,“文华叔,你想让我被大哥揍咩?他下个月可就回来了,而且大嫂在哪住,千万不能让旁人知晓。”
听奶奶偶尔提起,大嫂是个花儿一样温柔美丽却又坚强女孩,是他们这些糙小子完全无法比拟的存在,所以在贺申对大嫂的想象画面,就是面部空白,但头顶大花浑身发光的样子。
贺家内部问题很多,贺寅在镇得住,贺寅不在,贺申也得紧着皮。
那些人不敢动大哥和奶奶,却一定敢伸手来宁城动大嫂。
是以贺申非常理解为什么大哥一点消息都不肯透,也不把嫂子接回去。
接回去做咩?
大哥外出谈生意,奶奶老了护不住大嫂,自己是小废柴。等大哥回来,嫂子怕都被嚼碎成了渣渣。
“偷偷摸摸去,顶多远远看几眼,绝对不打扰她。”
贺申再次强调本次暗中观察大嫂的核心纲领。
“好,听静亭少爷的。”陈文华笑应道。
贺申自己又想了想,吩咐:“文华叔,你去问问那个漂亮的小苏,咱们下午的安排几点结束?如果结束早,我就去西塘路看看,顺便再体验一下内地的夜生活。”
他有点等不及想看看,奶奶嘴里夸得天好地好的大嫂是什么人了。
苏叶听陈文华询问完,告诉他下午活动安排比较随意,就是参观一下文工团培训班,如果他们有事可以早点结束。
看着对方表达了想要早点结束的意思,苏叶去请示了师团长,回来告诉他们五点就结束。
五点对港岛人来说,休息时间刚刚开始。
贺申非常满意,夸赞了一下苏叶和文工团的高效率。
而苏叶心道你们是客,当然觉得轻松惬意,我最近一周可都要住在文工团,随时随地响应你们的召唤啊!
接待代表不是那么好当的,当然,当好了也有奖励。
下午五点参观完只有一群预备役的培训班,贺申彻底自由。
陈文华驱车,直接把他带去西塘路。
只是贺申扑了个空,直到路灯都亮了,他也没等到有人进出小洋房,整个小洋房黑黢黢的,不像有人居住。
贺申让陈文华带着自己绕了好几圈,非常失望。
难道大哥严谨到这个程度了,特地搞了个假地址?
实在等不到人,他让陈文华驱车到街上看看,却又发现,说好的体验一下“夜生活”也成了泡影。
因为如今的内地没有任何夜生活。
主要目的落空,接下来六天贺申显得心不在焉。
苏叶察觉到他情绪变化,还以为这名港商是知道合资希望渺茫,所以很失望。
倒是气质亲切可爱又豁达的费明霞态度依旧非常认真,会主动提出疑问,也会好奇文工团的训练方式。
苏叶则关心自己提出的建议,师团长有没有采纳。
二十二到二十五号是连着三天的文化合作交流,实际上就是随便他们干啥。
但苏叶身为接待代表,必须跟着他们跑来跑去,期间也学了几句简单的粤语,还收到了费明霞的礼物——一张港岛流行乐唱片。
琴房有刚申请下来的唱片机,贺申不知道跑哪去了,苏叶悄悄偷懒带着费明霞去琴房。
费明霞手指很巧,全团没人会用的唱片机在她手里很快就上好唱针,喇叭花型的铜制扬声筒传出柔缓音乐。
“迷人是一刹那再回头已是没法追,哪日才可哪日才许与你共相遇……”
一曲毕,费明霞提起唱针,丰润圆满的脸上露出怀念与追忆,转瞬即逝,变为伤感。
“真好听。”苏叶轻声道。
她试着轻轻唱了两句,虽然是粤语,但学歌曲里的粤音比说话快很多。
费明霞帮她矫正了几个音节,教苏叶用嘴型学音,苏叶很快调整好口音,再次轻轻哼唱起来,正是副歌几句。
“我没听错。你果真很适合这样的歌!小苏,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港岛?”费明霞轻轻用手打着拍子,眼里浮出惊艳,等苏叶唱完便迫不及待说。
“我小时候是沪城人,跟着爸妈来港,那是三十多年……”
费明霞回忆起从前,她还是一个小胖妞,跟着家人来到纸醉金迷的港岛。
第一次听到电视里女星唱歌,而后她便央着母亲带自己去考电影公司的童星,从此开始演艺之路。
如今费明霞已经是港岛最有名的搞笑节目主持人,并且有了个三岁的女儿。
苏叶略有羞赧,费明霞和身边的女人很不一样,她身上有港岛女人的开放通达,夸赞起人来诚恳又直接,让自己有点小小的惊慌和惊喜。
“很好听吗?我第一次唱这种歌,你知道的,我们这……”斟酌了一下词句,苏叶道,“很少能听到这些歌。”
不过以后,这样的歌会响彻大街小巷。
琴房门口忽然响起掌声,苏叶转头就见又换了一套打扮的贺申走进来。
他高兴地朝费明霞道:“霞姐,还是你眼光好!我竟然没发现,咱们需要的人就在这里。”
需要的人?
贺申绝不卖关子,立刻道:“小苏,你愿不愿意跟我们回港岛?霞姐可是娱乐圈的大姐大,她的眼光绝对没错,你一定能火!”
“我看她的形象特别好,肯定也不怕镜头,”费明霞笑着补充。
贺申绕着苏叶转一圈,道:“对,哎呀你不该穿这个,若换一件裙子,我肯定见你第一眼就不管什么合作,直接签下你,助我公司红红火火。”
两人讨论到热烈起来,用上粤语,语速极快。
接着贺申兴冲冲说了一句什么,冲苏叶点点头,快步离开琴房。
苏叶还在为费明霞的建议而出神,眼前忽然多出一只手挥了挥,她注意到中指无名指都带着戒指,一枚金的一枚彩宝,工艺很好,宝石折射出漂亮的光,就好像港岛给人的印象一样,贵气又绚烂。
“怎么发呆?”费明霞收回手问,“贺少就这个脾气,其实他好相处的。”
“不,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考虑我们刚才说带你去港岛的事情吗?”费明霞像个知心姐姐,“不用担心这个,虽然贺少看上去很和气,实际上他可是港岛第一豪门贺家的二少爷,绝对不差钱捧你喔。”
“不是。”苏叶失笑,费明霞说的那些太遥远了。
“那是因为什么?我看见你听到我的建议时,脸上有心动。”
真的?
苏叶下意识抬手摸摸脸,有那么明显吗?
她实话实说:“霞姐,你若是一个月前来同我说这些,我肯定会毫不犹豫拒绝你。因为我的工作被领导赏识,我的前途很坦荡。但我最近接触到了你们的电视剧,电影。”
“所以这是答应了吗?”
费明霞问出这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便双手交握连连大笑,她真的开怀,惹得苏叶也笑起来,却道:“现在来问我,我只能犹豫着不舍的说,霞姐,对不起。”
“我还不能轻易放弃我现在的生活。”
虽然费明霞的描述很诱人,但苏叶并未从贺申身上看到那种一定要成功的态度,在听到费明霞说他是富家少爷后,她就明白过来了,对贺申来说办影视公司只是玩票,若是失败大有人替他兜底,可自己跟着他们去港岛,却是孤注一掷。
不是苏叶不思进取,而是风险太大。
若是她拥有绝对后路或者一定可以像贺申和费明霞说的那样成功,苏叶会毫不犹豫跟着他们去。
费明霞脸上快乐的笑容放缓下来。
她是真的很看好苏叶,甚至在第一眼,她比同行所有人都更早地,看到了这个接待代表身上蕴含的潜力。
身为女人,费明霞同样理解她的拒绝是为什么。
苏叶小心取下唱片,有些伤感地抚触表面。
我尝过了港岛电视电影的滋味,如今又让我接触到港岛的歌曲,心里的种子都快压不住,叫嚣着要冲出来了。
告别满脸写着可惜的费明霞,苏叶回到这周暂住的宿舍。
王玲珑怕她孤单也搬进来陪她,此时正在宿舍吃饭。
见苏叶回来,她问:“你吃了没?”
“还没呢。”苏叶把唱片放在桌上,语气低落。
王玲珑首先注意到被硬纸封包住的唱片,好奇地推开饭碗擦了擦手,拿起来端详:“这是什么?”
“唱片,港岛来的那个姐姐送我的。”
“哇!费明霞送你的,她有签字吗?这是她唱的吗?她也会唱歌,我以为她只演搞笑片呢。”
王玲珑发出无数赞叹,小心打开瞄了一眼,兴冲冲道:“厉害啊!我就说嘛,那些人里就这个胖胖的大姐是好人,领头的一瞧就是个公子哥儿,光出钱不出脑的。”
“你听了没?”她又问。
“听了,特别好听。”苏叶说完,神展开四肢躺在床,看着天花板说,“霞姐邀请我跟她一起回港城,说我唱歌好听,说不定还可以去演戏。”
宿舍里一片寂静。
苏叶疑惑撑起身子,看见站在桌边呆若木鸡的王玲珑。
推了推她,苏叶直接说出答案:“我拒绝了。”
“啊?”王玲珑活过来,“为什么!”
唱片的吸引力瞬间消失,王玲珑坐到床边,看着又倒下的苏叶,“为什么啊?你忘了咱们看的那些电影电视剧吗,那可都是港岛那边拍的呀!”
“我当然知道呀。”苏叶用气鼓了一下腮帮子,心里也有些后悔。
“你怕被骗?”王玲珑问,“但我前两天特地去录像厅找了部胖大姐演的电影,她是主演呢,还有其他港岛很有名的明星一起演。”
王玲珑一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就去录像厅找作品了。
还真让她找到了,费明霞有好几部搞笑电影,据老板说在香港也赚了不少钱。还找到一部那个蓄须长发中年男李志拍摄的电影,鬼片,没什么人看。
另个年轻男陈骏驰没听过,不知道是不是演员。至于那个一直跟在贺申身边的中年叔叔,一看就知道是照顾贺申的人。
回来她就很兴奋把搜寻结果告诉苏叶,两人约好,等事情结束就租录像带去苏叶那儿看。
“不是,费明霞是好人,我能看出来。”
“那,你怕你老公不同意?”王玲珑又抛出一个疑惑。
她觉得自己这次应该猜对了,比较苏叶是结了婚的人嘛,结婚了就会顾家一点,好可惜,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可能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不是。”苏叶翻了个身。
她清亮的眼睛看着王玲珑,决定把藏在心里的事情告诉她,于是把自己为什么结婚,实际上领完证就没见过丈夫的事情,说了出来。
王玲珑听完呆了好久。
苏叶还以为以她对婚姻非常感兴趣的态度,要问自己为什么愿意这样结婚。重生的事情肯定不会说,她已经想好了很完美的理由。
谁料王玲珑道:“那你没有任何顾虑呀。”
“你可以和费明霞去港岛呀,去看看呀!你没看那些电影吗,你不好奇那里吗?”王玲珑真的很不解,既然信任和婚姻都不是阻碍,为什么不去看看?
苏叶叹了口气,道:“我好不容易考上的干部呢。”
她知道自己没志气,但有一个国家提供的铁饭碗,比前途未卜的闯荡要好一点吧?
上辈子肯定直接选费明霞,可现在苏叶只想稳定。
王玲珑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起身离开宿舍:“你想想吧,我觉得大姐不是那种你拒绝了一次,就生你气的人。”
不知道王玲珑是回家住了还是怎么,夜里也没回来。
苏叶抱着唱片辗转难眠,索性披上衣服,悄悄溜到有留声机的琴房门口,踮着脚从门框上摸到钥匙,开门进去。
她没开灯,月光静静透过窗户,落在黑白琴键和留声机喇叭上。
回忆着费明霞的动作,苏叶拨开唱针,按下唱片,再把唱针放回去。
打开电源,曼妙音乐声回荡在这个小小的琴房。
苏叶第一次来文工团,落脚的就是琴房。
老师领着她来,要让她唱一首。
其实她们这些演员上台机会不多,更多的时间都是在练功房,在琴房一遍又一遍的练习。正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墙上贴着一行红标语:时间只记住精品,艺术只承认一流。
老师们说过,这是哪位大师的原话。十年如一日的看着,它们已经从一行字变为了“一副画”,牢牢刻在苏叶的脑袋里。
花了一个小时听完整张唱片,苏叶回寝室睡觉。
第二天再次见到费明霞,她笑着问:“霞姐,昨天你的建议,可以再问我一遍吗?”
费明霞双眼一亮:“你想和我回港城吗?我会教你唱歌演戏,把你捧红。”
红不红都无所谓啦。
苏叶只是想用荧幕用海报用唱片……
让时间记住自己。
……
她的决定不可谓是不仓促,王玲珑得知后,只说:“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么选,我们这些文艺兵出身的,根上都是一样的,要我能选我也选。”
苏叶要去告诉雷政委,却被雷政委提前告知:“申请上头驳了,说现在民众的娱乐大多数还是听收音机,买电视的家庭都很少,制作电视剧投资几百万,做出来没人看……”
求稳思想是这样的,苏叶了然点头,隐约失望。
“那这次合作,就算只能了吗?”
“也不是。”雷政委一边说,一边拉着苏叶去会议室,“这几天吧,咱们商量出了一个新的方案,正好贺申同志昨天也找到我们提了同样的方案,咱们这次算是一拍即合啦!”
一拍即合?
苏叶顿时好奇起来,自己的事情先放一边,等着雷政委说双全其美的方案。
“咱们这不是经常公派表演吗?我们想的是,既然没法合资公司,那咱们就搞公派。我们公派干部到他们公司做顾问!我也问了贺申同志,他来内地主要也是来找优秀的演员,他们公司拍摄也不只在港岛拍,也会来内地。”
“嗯……”这确实。
不少港岛的剧组会来内地风景名胜区拍电影,蜀山剑侠就是这样的。
雷政委显露唏嘘神情:“这几年社会变化太大了,各地各级别的文工团,说实话日子都不好过,知道贺申那边联系上来的时候,我和师团都特高兴,觉得能转型有个出路,结果上头不批……”
“政委。”苏叶轻声喊道。
“咳。”雷政委假意咳嗽一声,掩饰伤感,继续说,“你是人事,公派人员肯定要经你手。再说你小脑袋也比我们转得快,快来帮我想想这样好不好。”
苏叶还没弄明白公派是个什么形式,一时脑袋想不出什么。
雷政委见她没明白,努力解释,甚至用上手势比划,“各大单位,不是有什么公派留学?就差不多这样,咱们也有公派过话剧演员去电影厂参演电影的。”
“不是演出吗?”
“不不不,不是。”雷政委连连否认。
恰好此时会议室门打开,师团长当先走出来,一脸志得意满。看见雷政委,他快步上前来,哈哈笑着:“老雷,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好啊!”
苏叶被两位领导夹在中间,还没弄明白公派是个什么形式。
只好先趁着两人停下聊天的时机,说:“师团长,雷政委,今天其实是想来跟您请辞的。”
欢欣氛围戛然而止,雷政委不敢相信自己看好的苗子居然要长脚跑了,震惊之余连忙问为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
于是苏叶把自己的想法,朝两位老领导说了。
说的很慢,认认真真朝两位老领导说了自己的想法,以及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
雷政委听得一脸心疼。
师团长却一派轻松,大手一挥,“公派吧!”
雷政委:“她是行政的。”
“转回歌舞团不就行了,以她的资历,早就该提成干部演员了。”
两位领导一问一答,雷政委甚至还松了口气,高兴起来。
虽然可惜好苗子不在行政了,但好歹还在这个单位,人家孩子本来就是演员出身,现在这么好的机会在眼前,不让她去抓,那多残忍?
她慈爱地看着苏叶,轻拍苏叶的肩:“那就这么办。”
苏叶:??
怎么办?公派到底是什么流程什么形式?我还不明白啊?
幸好没多久,师团长身边的文书就给苏叶解释了怎么公派。
一,把苏叶调回歌舞团,当干部演员。
二,与贺申的电影公司签一个公对公的公派合同,苏叶以文工团歌唱演员的身份,去贺氏电影公司进行演艺活动,至于贺氏电影公司要在哪里拍摄发行电影唱片,文工团管不着。
如此一来,苏叶还是文工团的演员,文工团照样每月给她发基础工资,交社保。
公派期间创造的成就,也算文工团的。
从头至尾,所有人都没提起,其实苏叶还有直接辞职这一选项。
后来苏叶问起为什么没人说她还可以辞职?
雷政委是这样说的:
“文工团的女孩,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很苦很累,我们想给你留一条看得见的后路,如果那边不好,你还回来,咱们台上总有你唱歌的位置。”
……
文工团需要半月左右走流程,费明霞只好先留下联络方式带着李志和陈骏驰回去,让苏叶到时抵港时拨这个电话,她会派人迎接。
贺申则带着陈文华抵达羊城。
刚走进华泰贸易商行,就见陈家一名小辈赶来对他说:“大少爷回港了。”
“就回了?不是说下个月?”贺申浑身毛一炸。
这老虎不在山猴子充大王的日子,终究还是结束了。
不愿回港面对满家族群魔乱舞的贺申,其实已经在羊城懒了两个月,这边人人都是陈家的亲戚,说话都好听,贺申呆得特别舒服,像是回了快乐老家。
要不是费明霞找到自己商量开一个新的电影公司,贺申只会乐不思蜀。
那小辈看着贺申不忍卒看的表情,憋笑道:“大少爷知道您去宁城了,让您尽快回港。”
“这也知道了?!”
贺申那不存在的猴子尾巴,彻底炸成了一条鸡毛掸子。
陈文华安抚地拍拍自家少爷的肩,朝那小辈扬下巴,示意可以走了。
贺申团团转:“大哥要揍我了。大哥要拿我绑在木板上,朝我丢暗器,搞人体描边了……”
“文华叔,怎么办啊?”
“回家,二少爷。”陈文华淡定道。
除了回家,贺申没有其他的选择。
怀揣着一刻恐惧的心,贺申坐上游轮,眼看繁华维多利亚港越来越近,他抖索得越来越厉害。
小时候被大哥绑在木板上,蒙上眼,扑克纸牌擦着皮肤钉进身侧的恐怖回忆,像跑马灯似的在眼前反复播放。
浅水湾,贺宅。
贺寅回到阔别已久的家,并未感觉到温馨。
陈文泰来报:“静亭少爷已经上船了,很快就回来。”
贺寅点点头,视线转移到身侧,眼神变得柔和。
周奶奶坐在轮椅上,七月的天气膝盖上还搭着一块薄羊绒毯,气色比五个月前查了不少。
“观棋,等会静亭回来你不准凶他。”周奶奶佯装严肃,“是我让他去羊城的,他不是去玩,是去开自己的公司做生意了。”
贺寅握着奶奶的手,并未做出其他回应。
刚回来一天,整个贺氏上下风声鹤唳,被大伯贺秉卓策反了不少部门管理,名单早已放在他书桌上。
哪有空抽贺静亭那猴玩意儿,集团里的事情更多更急。
但这家伙敢跑去宁城,八成是从华泰那边找到了汇票地址,才偷偷跑去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打扰到她。
周奶奶的手凉凉的,但很干燥。
贺寅轻柔地握着,传递去属于年轻人的生命力。
周奶奶又道:“这回该去把小叶接回来了吧?我懂,你怕你不在,我和静亭护不住小叶,现在你回来了,再不去接,女孩子生气你会哄吗?”
“……”
贺寅诚实摇头。
陈文泰在一旁嘴替:“少爷每月都有汇二千蚊去宁城,我族里小辈也回报说房子已经转到少奶奶名下,您交代的金首饰也送过去啦。”
“那又怎么样?”周奶奶瞪了孙子一眼,“那些都是身外之物!”
这回贺寅没让陈文泰替,自己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了【知道了】三字,笔画工整,竟然透露出点乖顺之意。
“我教你,老婆就是要哄着,知道吗?你过几天就去把小叶接过来,静亭那皮猴子,怎么还不回来?他去宁城有没有看到小叶?小叶怎么这几个月也不给我写信……”
周奶奶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委屈。
幸好此时贺申那充满活力的嗓音,在又空又大的豪宅内响起。
“奶奶!我回来了!”
贺申一眼看见奶奶和大哥都在,先是一怂,而后在陈文华的推动下壮起胆子往前走,把手里揣着的东西放在奶奶面前。
“看,奶奶,这是什么!”
“宁城的牛肉锅贴,蒸儿糕,我抱了一路呢。”贺申高兴起来,给奶奶展示自己特地带来的特色小吃。
贺寅瞥他一眼,贺申立马半蹲下来,让奶奶可以低头看自己。
周奶奶马上就要拿了往嘴里放,贺寅头一偏,陈文泰立刻上前取走,并道:“太太,我送去厨房热一热。”
“好。”周奶奶笑呵呵应道。
阿嬷却从厨房那边端着一碗药,悄无声息靠近,道:“太太,该喝药了。”
“哼。”周奶奶做出厌烦表情。
贺申怯怯看着,不住把眼神往阿嬷那边丢。怎么回事,他走的时候奶奶身体还很健朗,回来就只能坐轮椅,还要喝很苦的中药了?
贺寅从阿嬷手里接过碗,严肃看着奶奶。
祖孙俩的对视中周奶奶败下阵来,认命地一口一口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