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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这是错的, ...

  •   暮春的日头透过繁密的枝叶,在将军府后院的松木长廊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崔时烟垂着眼,安静地跟在沈清身后,像是木廊上亦步亦趋的影子。
      几个捧着锦盒的侍女与她们行过礼后,便都脚步匆匆地朝着府中客院去——只因那里如今住着为府上重伤昏迷的大公子诊治的大夫,而她们捧着的都是前不久经她手痊愈的望族们的谢礼。
      “瞧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王府的贵人驾到了呢,不过是一介女流,费那劳什子心。”沈清冷不丁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与不满。
      她没回头,但崔时烟知道这话是要说给她听的。
      沈清总是这样,稍有不称心的便会向着旁人说,而后等着看那个人的态度。
      崔时烟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的目光落在沈清今日的新衣裳上,那上头绽开着金线织就的缠枝海棠,在日光下有些刺眼。
      “整日里摆出一副清高孤傲的模样,其实只是会几分医术,倒叫所有人都高看她一眼。”
      沈清越说越气,而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刺向她。
      “你整日里闷葫芦似的,什么都不说,你难道就看得惯她?”
      崔时烟心中一紧,抬起眼,撞上沈清毫不掩饰的妒忌与质疑。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袖口,被紧捏着的布料上其实已然抽丝,有磨损的痕迹。
      张了张嘴,声音细弱,“岑姐姐……医术高明,是她的本事。”
      “岑姐姐?你何时与她这样亲近了,崔时烟,不要忘了,到底是谁家一直在养着你?”
      “我……”就这样被轻飘飘的一句道破了她寄人篱下的事实,崔时烟一时语塞,她近乎自嘲地回应,“我怎么会忘。”
      是了,她本就不姓沈,她姓崔。
      早年双亲皆失,是远嫁盛京的姨母将她带回了京中的宅院。
      也是那时她才知道,姨母原是嫁给了一位有名的大将军。
      他们二人心意相通,奈何身份地位悬殊,姨母只好做了他的外室,以这样的方式伴他终老。
      成婚后,沈将军心疼姨母在府上过着举步维艰的日子,索性另购了家宅,搬离了本家。
      再之后,他们便共同育有一子沈琛。
      那也是伴她一起长大的、呵护她至微的兄长。
      只可惜最后姨母因病亡故,沈将军便带着尚且年幼的他们住回了将军府。
      她这片浮萍且又换了一处漂泊。
      “本事?”
      沈清嗤笑一声,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狐媚子一样的本事倒是厉害,她一来,这盛京之内皆是她的美谈,你看看那些公子的眼神,来约见的帖子递遍了。
      “且不说我那位兄长对她都是另眼相待,沈琛如今昏迷着,若他醒来知道了这等救命恩人,怕是连你这个小妹也抛之脑后了!”
      这话好像一根细小的刺,明明不痛不痒,却不偏不倚地扎进了崔时烟心底最隐秘的恐惧。
      沈琛,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可以依靠的亲人,也是她在这沈府中仅有的温暖,她不愿这点温暖都被人分走。
      这位岑姑娘的确是个让人忍不住敬仰的人物,若是兄长当真与她相熟识……她不敢想下去。
      沈清观察着她的神色,知道说中了要害,语气缓了缓,带上了明晃晃的诱哄:“你是我名义上的表亲,再说了我们自小一处长大,总不能叫一个外人,骑到我们头上来。”
      她亲昵地拉过崔时烟的手,攥紧她腕部的指尖却用力得让她发疼。
      “我丢了一对红玉耳坠,是公主殿下赠我的,珍贵非常。”
      沈清边说边取出怀中所藏之物,那一对耳饰圆润的玉面上还蒙着层细腻的红光。
      她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依旧用着诱哄的语气,“到时候,你只需将这东西悄无声息地放进她院子里。”
      “再帮我作证,说看见她在我的屋子附近徘徊过……剩下的事,就由我来安排。”
      崔时烟的面庞因着紧张而微微发热,血液也直击颅顶,心脏加速跳动起来。
      这是要构陷,要栽赃岑吟雪。
      她清楚沈清的目的和手段,无非是让岑吟雪沾上“偷窃”的污名,最好被狼狈地赶出沈府。
      这样一来,她所经营出来的清白形象便能出现墨点。
      这是错的,是不对的。
      崔时烟心知此举不端,可岑吟雪如今所获所得,无一样不是她所渴求的。
      这般毫不费力,轻而易举的模样,还一路照顾着受伤的沈琛。
      混合在一处的复杂情感,以及长久以来对沈清的盲从,像藤枝一样将她缠住,让她抗拒不能。
      “三姐姐……这……”她嗓音干涩,手指却收拢,牢牢攥住了等会儿要用的“罪证”。
      “怕什么?”沈清柳眉一竖,“有我给你撑腰,况且,瞧你这衣裳都旧得不成样子,现下虽是暮春,这天且冷着呢。”
      “等会儿让我院中的人送些银碳和厚衣裳过去。事成之后,我再赏你些好物件。”
      欺负她、利用她后又总是会给她些好处,沈清总是如此。
      崔时烟仍旧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垂眼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其实她思索的时间不算久,料峭的寒风吹开她额前微拢的碎发,略显苍白的唇瓣微抿。
      再抬眼时,眼底那点挣扎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晦暗取代。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都听姐姐的。”
      忐忑地踏上“栽赃”之路,于此道并未有半分经验的崔时烟不时环顾四周,祈祷着不要有什么人瞧见她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待她顺利避开仆从们于回廊中穿过又绕出的身影,终于是来到了岑吟雪暂住的客院附近。
      连通小院与别处的青石路旁种着一棵树身硕大的梨树,白色的花瓣洋洋洒洒地飘落了一地,恍如路面上铺就了一层薄雪。
      一路上紧绷的神经在瞧见那梨树下站立的身影后,绷得更紧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树下的男子身着天青色的锦缎长袍,外披同色罩衫,身形清瘦颀长,分明无风也无雨,却执一柄绘着山水与云纹的绸伞。
      伞面微微倾斜,露出他清晰的颌线,冷白的肤色,以及偏淡的唇色。
      怎么偏偏遇见了他。
      好端端的,不在书房里待着,也不去官署里当值,缘何出现在此处。
      下意识攥紧了袖中藏着的物件,崔时烟紧张地吞咽着口水,佯装成刚巧路过的样子。
      “表兄。”
      都在一个屋檐下,反正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她一面想着一面抬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
      其实这人的长相,总叫人没来由想到窑烧制就的青花瓷,精致又极具风雅。
      而漂亮的五官里,最摄人的正是那双眼睛。
      眼型漂亮,眼尾微扬,本应带着几分少年清气,瞳仁却极黑极深,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敛着洞悉一切的幽冷与难以捉摸的危险。
      “嗯。”
      他淡淡地应了声,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似在瞧她,又好似是在透过她瞧着什么。
      脑海里忽地蹦出这样的想法,而她自己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怎么会呢,他那样不着俗色的一个人,怎么会对她有什么想法。
      “我游逛此处,见着这梨花开得正好,想来此处观赏一二,未想扰了表兄雅兴。”
      她为着自己的行为做着辩解。
      “无妨。”他收回视线,继而看向旁处。
      “表兄今日未当差,可也是想瞧一瞧这满园春色,故而行至此。”
      希望他回答说是,如此也能少些——
      “我在等人。”
      麻烦……
      “表兄等的人,可是岑姑娘?”
      脑海中不禁回响起沈清愤愤不已的话语——“且不说我那位兄长对她都是另眼相待……”
      如若当真是如此……那可算是太巧了。
      这是崔时烟今时第二次抬眼看向他,看向这座沈府的二公子——沈晦如。
      许是被攥了好一会儿,掌心包裹住的那对耳铛忽然变得有温度了。
      胸腔内是加速跳动的心脏,略施粉黛的双颊也沁上层薄绯。
      因着心虚,她再度移开视线,“我方才……方才瞧见岑姑娘端着药往兄长院中去了,恐怕还要好一会儿。”
      “兴许岑姑娘要待到很晚才回,表兄要是想见岑姑娘,不若去兄长院前等待。”
      察觉到某人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在发顶,崔时烟不自觉地抿着唇,掩于袖中的五指蜷缩着紧紧拢在一处。
      去吧,去找岑吟雪吧。
      似乎是为了迎合她的所想,他终于动了,伞面上也飘落下片片淡白的花瓣。
      而她也装出要往前行至更深处的模样,意图抬步离开。
      也不知是晨时花瓣上凝结的水汽未散还是此处的路面本就湿滑,崔时烟脚下忽地不稳,人也因着重心偏移向后仰去。
      恰在这时,一双沉稳有力的手及时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脱了掌控的绢伞坠向路面,掀起小小的梨瓣涟漪。
      崔时烟蓦地下沉的心,在来人的托举下,稳稳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多、多谢表兄。”
      微怔过后,猛地回神,慌忙从他的搀扶中挣脱站直,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衣料下传递而来的体温。
      他并未说话,反倒是转身拾起了那把跌落的伞,他将花瓣抖落干净后,并未多做停留,并且真的如她所愿一般离开了。
      一番惊险过后,她仍第一时间想着此行的目的。
      这之后的事情,其实也算进展得十分顺利。
      崔时烟快步从岑吟雪住处离开时,还仔细留心了一下周围。
      确认真的没什么人瞧见后,选了另一条相反的路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才推开竹苑的院门,侍女秋容也正好迎了上来。
      “姑娘怎地出去这么久,还这般慌张的,可是三小姐又欺负姑娘了。”
      “无事……无事……”
      崔时烟摆了摆手,此刻她只想回软榻上躺一会儿。
      堪堪推开房门,便见里间燃着的炭火,透亮的火光在银白色的碳屑间跳跃,没了刺鼻又呛人的气味,只有源源不断的暖意。
      “就在姑娘回来前,三小姐院中的琴音过来送了一筐银碳。”
      秋容也是清楚那位三小姐的做派的,她唯恐自家姑娘又遭到欺辱,不免担心道。
      “姑娘,等大公子醒来,您就将这些说与他听吧,三小姐就是瞧大公子不在府中,没人肯给您撑腰才这样对您。现在他回来了,您也不要再忍了。”
      火光倒映在崔时烟清浅的瞳孔中,她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虚拢住升起的那团暖意。
      炭火“噼啪”地响了一声,炸开一点细小的星子,旋即湮灭,那点理智便也在这明灭之间逐渐回笼。
      这就是她用岑吟雪向沈清换来的好处。
      有些像施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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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小作者找工作中 攒修前文期间 一周两更 有榜随榜更(不会坑!) 2026年的小目标是写完这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