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七》橘子气水

4、赵初雅，你真是傻 五月来了，

　　五月来了，广东的天开始燥热。

　　办公室里早早开了空调，冷气呼呼地往外吹，赵初雅每天进公司都要经过一道冰火两重天的门。她的工位上放着一件薄外套，是去年秋天买的，浅灰色，穿了大半个冬天也没洗过几次。

　　裴依琪最近瘦了一些。赵初雅每天坐在旁边，能看出来她下巴尖了，锁骨比去年刚认识的时候明显。

　　问起来裴依琪就说"天气热没胃口"，可赵初雅注意到她经常不吃早餐，有时候上午十点多饿得肚子咕咕叫才喊一声"有没有吃的"，梁碗婷就扔过去一包饼干。

　　"你这样不行，"有次赵初雅终于忍不住说，"早上不吃东西容易低血糖。"

　　裴依琪嘴里叼着饼干含糊地应："知道啦知道啦，明天一定吃。"

　　第二天还是没吃。

　　五月七号那天，赵初雅记得很清楚。星期三，上午九点多，全组在开例会。裴依琪坐在赵初雅对面，手托着腮，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泛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

　　赵初雅想问她是不是不舒服，但会议室里主管正在讲话，她只好把话咽回去。

　　主管说了大概二十分钟，布置了下一阶段的工作任务。赵初雅低头做笔记，写着写着忽然听到旁边"咚"的一声，然后是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刺耳响声。

　　她猛地抬头。

　　裴依琪从椅子上滑下去了。整个人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软绳，顺着椅背滑到地上，额头磕在桌子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依琪！"

　　赵初雅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扔了笔冲过去蹲下来，裴依琪侧躺在地上，眼睛半闭着，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赵初雅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触手冰凉，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裴依琪你醒醒！"赵初雅拍她的脸，拍了好几下，裴依琪眼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会议室炸开了锅。有人喊"打120"，有人说"让她平躺着别动"，梁碗婷挤过来想帮忙但是手足无措。赵初雅一把将裴依琪的上半身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去摸她的脉搏，跳得很快，但还在。

　　"她早上吃东西了吗？"赵初雅转头问梁碗婷。

　　梁碗婷摇头："好像没吃。我早上给她发了微信问她要不要带包子，她说不用。"

　　低血糖。

　　赵初雅深吸一口气，把裴依琪打横抱了起来。裴依琪比她想象中轻得多，抱在怀里像一捧没有重量的棉絮，鸢尾蓝的长发散落在她臂弯里，垂下来的手指冰凉苍白。

　　"我去医院。"赵初雅抱着人往外走。

　　梁碗婷跟在后面："我跟你一起！"

　　门口的主管拦了一下："我已经打了120了，马上就到，你放下等——"

　　"她等不了。"赵初雅头也没回。

　　她抱着裴依琪一路下楼梯，从三楼到一楼，裴依琪窝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赵初雅不敢跑太快怕颠着她，又不敢走太慢，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冒出来，后背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初雅你行不行？要不换我来抱？"梁碗婷跟在旁边着急地问。

　　"不用。"

　　赵初雅抱着裴依琪走出办公楼大门。五月上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明晃晃地照在两个人身上，赵初雅眯了眯眼，看见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她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裴依琪的腿弯，把人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紧一些。

　　街角拐过去就有一家社区医院，不到五百米。

　　赵初雅抱着人走过去，最后一段路的时候她两条胳膊都在发抖，牙关咬得紧紧的。裴依琪的呼吸声很浅，喷在她锁骨上，凉凉的。赵初雅想，你可千万别有事。

　　到了医院，急诊的护士推着平车过来，赵初雅把裴依琪放上去，人一下子就瘫了。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全是汗。

　　梁碗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跟进来，看到赵初雅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没事。"赵初雅直起身，看着护士把裴依琪推进诊室，隔帘拉上了。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往下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梁碗婷蹲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医生说大概率就是低血糖，吊上葡萄糖就醒了，你别太担心。"

　　赵初雅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后怕。裴依琪从椅子上滑下来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播，太快了，前一刻还在好好坐着，下一秒人就没了。

　　走廊尽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快步走进来，戴黑框眼镜，脸色焦急。

　　是裴依琪的男朋友。

　　赵初雅看到他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她看着那个男生冲到护士站问"裴依琪在哪"，看着他被护士指引着往急诊室那边跑，看着他隔帘掀开时弯下腰去握裴依琪那只吊着点滴的手。

　　梁碗婷也看见了，转头小声说："她男朋友来了。"

　　赵初雅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有些凌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对梁碗婷说："我先回公司了，你在这看着。"

　　梁碗婷一愣："你不等依琪醒了再走？"

　　"不等了。"赵初雅往走廊外面走，"她醒了你告诉她……你就说是你送她来医院的。"

　　梁碗婷追了两步："为什么？明明是你背她过来的啊！"

　　赵初雅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梁碗婷后来记了很久，里面有太多东西——庆幸，疲倦，还有一点被压得很深的、她看不太懂的酸涩。

　　"别说是我。"赵初雅说完就走了。

　　赵初雅回到公司的时候刚好十点半。办公室里几个人围在一起议论刚才的事，看到她回来都凑过来问"裴依琪怎么样了"，赵初雅说"低血糖，输上液了应该没事"，大家才松了口气各自散开。

　　她坐回自己的工位，看着旁边那个空荡荡的椅子。裴依琪的外套还挂在椅背上，奶白色的羊羔绒，袖口沾了一小块圆珠笔印子。桌上那盆多肉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旁边是那盒永远吃不完的草莓棒棒糖。

　　赵初雅把视线移回自己的电脑屏幕，打开没做完的方案，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里，她看到自己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子歪了，后背那块汗湿的痕迹还没干透，洇在浅蓝色的布料上格外明显。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有点红。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冰凉的。抬起头来的时候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她伸手抹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赵初雅你行了。"

　　然后她擦了脸，整理好头发和领子，回了工位。

　　那天下午三点多，梁碗婷回来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赵初雅旁边，低声说："依琪醒了，她男朋友陪着她输液，应该晚上就能回去了。"

　　赵初雅没抬头看，眼睛盯着屏幕，手上噼里啪啦地打字："嗯。"

　　梁碗婷犹豫了一下，又说："她问我是谁送她来的，我说是我……你没生气吧？"

　　"生什么气。"赵初雅停了一下，"谢谢你。"

　　梁碗婷看了她好几秒，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裴依琪第二天就来上班了。赵初雅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裴依琪已经坐在位子上了，鸢尾蓝的长发编了个松松的辫子搭在肩头，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看上去还不错。

　　赵初雅把包放下，像往常一样说了声"早"。

　　裴依琪转头朝她笑："早啊初雅。昨天吓死你们了吧？我早上没吃东西，血糖掉太快了，没事的。"

　　"以后记得吃。"赵初雅坐下来打开电脑。

　　"知道啦知道啦，碗婷都训过我了。"裴依琪朝梁碗婷那边努了努嘴，"她说以后天天给我带早餐，不然又晕倒了给她添麻烦。"

　　赵初雅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下班后，赵初雅去了一趟公司附近的超市。她在早餐区转了很久，最后买了牛奶、全麦面包和一瓶草莓酱。结账的时候她又回头拿了一盒鸡蛋和一把小葱，想了想，又拿了一袋速冻水饺。

　　回到宿舍，林小冉正趴在地板上做瑜伽，看到她拎着大包小包回来愣了："你买这么多吃的干吗？"

　　"囤粮。"赵初雅把东西塞进自己那个小冰箱里。

　　第二天早上，赵初雅六点半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洗了脸换了衣服，在厨房里煎了两个荷包蛋，切了几片面包涂上草莓酱，用保鲜盒装好，又热了一盒牛奶，一起装进袋子里。

　　林小冉迷迷糊糊地从上铺探出头来："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有事。"赵初雅拎着袋子出了门。

　　她到公司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她把早餐放在裴依琪的桌上，压在那盆多肉下面。然后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八点半，裴依琪来了。她打着哈欠走到座位上，看到桌上的保鲜盒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转头问梁碗婷："碗婷你给我带的？"

　　梁碗婷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她下意识朝赵初雅看了一眼——赵初雅正低着头看文件，侧脸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表情。

　　"……啊，对。"梁碗婷说，"我不是说了吗，以后给你带。"

　　裴依琪笑得眼睛弯弯的："碗婷你太好了吧！"她打开保鲜盒看到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和涂了草莓酱的面包，又"哇"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草莓酱？"

　　梁碗婷又朝赵初雅那边瞟了一眼。

　　赵初雅翻了一页文件，头都没抬。

　　"猜的。"梁碗婷说。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早上赵初雅出门的时候，林小冉都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煎蛋或者煮水饺，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小馄饨，装在保鲜盒里带到公司，放在裴依琪桌上。

　　然后她坐回自己的工位，等裴依琪来了以后听到那声惊喜的"哇"，听到她跟梁碗婷道谢的声音，听到她吃东西时满足的"嗯嗯"声。

　　她从来不回头去看。

　　有一次裴依琪跟梁碗婷说："你太会做饭了吧，怎么什么都会？"

　　梁碗婷支支吾吾地说："那个……其实我也就……"

　　赵初雅在键盘上敲字的动作没停，声音平平地说："梁碗婷她从小就会做饭，你不知道而已。"

　　梁碗婷瞪大了眼睛看赵初雅。

　　赵初雅依然没抬头。

　　后来梁碗婷私底下找过赵初雅一次。午休的时候她拉着赵初雅到楼梯间，压低声音说："你每天都给依琪带早餐，然后让我领这个功劳，你到底图什么啊？"

　　赵初雅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楼宇切碎的天空。

　　"不图什么。"她说。

　　"那你告诉她啊！她每天谢我谢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别告诉她。"赵初雅转头看着梁碗婷，目光很平静，"就让她以为是你就行了。"

　　梁碗婷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赵初雅，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完。但赵初雅知道她没说完的那半句是什么。

　　你真是傻。

　　五月底的时候，裴依琪有一次忽然问赵初雅："初雅，你说碗婷她怎么每天都能起来做早餐啊？她不是最爱睡懒觉吗？"

　　赵初雅正喝水，杯子举到一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了一口。

　　"可能……最近作息规律了吧。"

　　"啧啧，"裴依琪摇头晃脑，"不得了，梁碗婷要变好女人了。"

　　赵初雅把水咽下去，放下杯子，继续看文件。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淡，嘴角却有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晚上回到宿舍，她打开电脑文档，在最新的记录页上打了一行字：

　　"五月三十日。这个月给她做了二十七天早餐。她一次都没有怀疑过我。很好。就这样。"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