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七》橘子气水

23、下次记得备份 无

　　九月底，经理把一个新项目交给了赵初雅。

　　"初雅，这个项目挺重要的，做好了年底的升职名额我帮你争取。"经理拍着她的肩膀说，"时间有点紧，两个星期出方案，能行吗？"

　　赵初雅点头："能行。"

　　接下来的两周，她几乎把命搭了进去。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餐放到裴依琪桌上，然后一路从六点半干到晚上十一二点。林小冉有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发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面压着一摞打印纸，电脑屏幕还亮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赵初雅你不要命了？"林小冉摇醒她。

　　赵初雅迷迷糊糊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她揉揉眼把电脑合上："没事，快弄完了。"

　　林小冉看了一眼她桌上那些文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回去睡了。

　　赵初雅确实快弄完了。项目方案写了八十多页，每一页的数据她都亲手跑过，每一个分析逻辑她都反复推演了至少三遍。她把自己两年实习积累的所有能力都倾注在了这个项目上，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能让她彻底独立的机会。升职之后工资会涨，她可以给家里多寄一些钱，可以在这个城市站得更稳一些。

　　最重要的，她会有更多底气留在广东。

　　留在有裴依琪的地方。

　　九月二十九号那天，赵初雅把最终版方案拷进了电脑，又备份了一份在U盘里。U盘她放在了外套口袋，但那天太热了，她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下班的时候走得急，忘了拿。

　　她走到半路才想起来，折返回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整层楼灯灭了大半，只剩几盏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她走到自己工位的时候看见外套还挂在椅背上，松了口气。拿起外套摸了摸口袋，U盘还在。

　　她正要走，忽然听见裴依琪工位那边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赵初雅探头看了一眼——周远成坐在裴依琪的电脑前面，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打着什么。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表情专注，跟平时办公室里有说有笑的样子完全不同。

　　"周远成？"赵初雅出声。

　　周远成的手指瞬间停住了。他转过头看到赵初雅站在几米外，脸上的表情僵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迅速换成一副自然的模样："你还没走？"

　　"回来拿外套。"赵初雅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屏幕上，"你……用依琪的电脑？"

　　"我的电脑死机了，文件急着要，借她的用一下。"周远成站起来，顺手把屏幕合上了，"刚好弄完了，走吧一起下楼？"

　　赵初雅看了看他合上的屏幕，又看了看他脸上那个太过自然的笑，心里闪过一丝不太舒服的感觉，但没有深想。"我先走了，你锁门。"她转身往外走。

　　周远成站在裴依琪工位前，目送她走出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又坐下来，重新掀开电脑屏幕。

　　刚才他已经把赵初雅电脑里的东西看了个遍。他没打算真的借裴依琪的电脑——他是想借赵初雅的，但赵初雅今天走得急根本没关电脑，他走过去的时候屏幕还亮着。他本来只是好奇想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项目，直到他看到了那个项目文件夹里的方案文档。

　　八十多页。数据详实，逻辑严密，每一个图表都做得干净利落。

　　周远成盯着那份文档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再做三年也做不出这种东西，他知道如果赵初雅把这个方案提交上去，升职的几乎肯定是她。而他自己这个季度业绩平平，年底考核的时候大概只有普调工资，组长位置想都不要想。

　　他坐在赵初雅的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的光映着他脸上的表情——先是犹豫，然后是挣扎，最后那两种情绪慢慢被另一种取代。

　　他看了一眼赵初雅电脑的锁屏界面。

　　密码输入框下面有一行小字提示"提示：很重要的一天"。周远成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赵初雅看裴依琪时的那个眼神。他鬼使神差地输入了裴依琪的生日的数字——8月15日。

　　屏幕解锁了。

　　周远成坐在那里愣了大概五秒。然后他把那个项目文件夹整个拷贝到了自己的U盘里，又回头把赵初雅电脑里的原文件彻底删除，清空了回收站。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关掉了赵初雅的电脑。

　　回到自己工位以后他用裴依琪的电脑把那份方案改了个标题，换了个排版，打印了几份关键页装订好。

　　这时候赵初雅已经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应急灯惨白的光照着他伏在桌前的背影。他做完所有事之后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拿起手机，给裴依琪发了条消息："明天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裴依琪回得很快："什么好消息？"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赵初雅到公司的时候，整个人带着一种绷了很久终于要落地的期待。她冲了杯咖啡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点了那个项目文件夹。

　　空了。

　　她又点了一遍。

　　还是空的。

　　赵初雅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好几下，文件夹里的文件列表始终是空白。她开始翻回收站，回收站也是空的。她翻电脑里的历史版本，系统提示"未找到任何备份记录"。

　　她的指尖开始发抖了。

　　她把电脑里所有文件夹一个一个点开找，从C盘翻到D盘，从文档翻到下载。什么都没有。八十多页的方案凭空消失了，连一个残留的文件碎片都没有。

　　"初雅？"梁碗婷来得早，看到她脸色发白地盯着屏幕，"你怎么了？"

　　"我的……我的项目文件没了。"赵初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梁碗婷凑过来看："你备份了吗？"

　　赵初雅猛地想起了什么，伸手去摸外套口袋。U盘还在，她插进电脑里打开——里面只有两周前的初稿，不到二十页，最新两个星期的所有修改全都没有。

　　她的脸色彻底白了。

　　九点四十五分，经理来了。他路过赵初雅工位的时候停下来："初雅，项目方案准备好了吧？今天上午要给上面汇报。"

　　赵初雅站起来，张了张嘴："经理，我的文件……"

　　"怎么了？"

　　"我的电脑里的项目文件被人删了，我没有备份。"

　　经理的表情慢慢变了。从疑惑到难以置信再到压不住的怒气："你做了两个星期的项目没有备份？赵初雅你是不是疯了？"

　　赵初雅站在那里，办公区的所有人都在看她。她能感觉到目光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像细针一样密密麻麻地落在她身上。裴依琪也来了，站在工位旁看着这边，表情困惑。

　　"我再给你半天时间……"经理压着声音。

　　"给她一天也做不出来。"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周远成从自己工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摞装订好的文件，走到经理面前递过去："经理，这个项目我也做了。跟赵初雅负责的部分有些重叠，她那份丢了的话，我这份可以用。"

　　经理翻了几页，越翻眼睛越亮："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星期开始，加了几个班熬出来的。"周远成笑得温和老实，"本来是想着做个补充方案，万一初雅那边有遗漏能顶上。没想到……"

　　他看了赵初雅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歉意，有无奈，底下还压着一丝只有赵初雅能感觉到的东西。

　　赵初雅站在自己工位旁边，看着周远成手里那摞文件。那个排版她太熟悉了——每一个图表、每一组数据、每一页分析，甚至那些细微的措辞习惯，都是她熬了两个星期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可现在它被换了个标题，换了个名字，以一种"补充方案"的谦卑姿态出现在经理面前。

　　赵初雅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开口。她没有证据。电脑被删干净了，U盘只有初稿，她拿什么证明那是她做的？

　　经理翻完方案抬起头来，脸上怒气未消地看了赵初雅一眼，又转向周远成露出满意的表情："远成，你这个做得好。有责任心，有前瞻性。赵初雅你好好跟远成学学，这么重要的项目怎么能不留备份。"

　　"经理，我——"赵初雅开口。

　　"行了，方案有了就行。远成你准备一下，十点半跟我去上面汇报。"经理拿着那摞文件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陆陆续续恢复了运作。同事们转回自己的屏幕前，键盘声重新响起来。梁碗婷站在赵初雅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她面无表情的脸又咽了回去。

　　裴依琪走了过来。她站在赵初雅面前，鸢尾蓝的长发在空调风里轻轻飘了一下，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些同情，有些困惑，还有一点点不知如何是好的尴尬。

　　"初雅……你别太难过。"裴依琪说，"他也不是故意的，他那份刚好能用上。你下次记得备份……"

　　赵初雅抬头看着她。她看着裴依琪那张好看的脸上那种好意的、天真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嗯。"赵初雅说。

　　裴依琪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转身回了工位。赵初雅坐下来，把电脑合上。桌面反射着天花板的白炽灯光，照着她没有表情的脸。她听见后面周远成在打电话，声音爽朗："嗯，十点半汇报，你帮我看看这个数据表……对，就是昨天跟你提的那个。"

　　她闭上眼。

　　八十多页。两个星期。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餐，然后一直干到半夜。那些熬夜赶出来的图表、反复推敲的逻辑、她为这个项目放弃的周末和睡眠——全没了。

　　被一个她从来没有得罪过的人，一晚上偷光了。

　　那天中午赵初雅没吃饭。梁碗婷给她带了一份饭放在桌上她没动，裴依琪过来看了她一次欲言又止又走了，周远成从经理办公室回来的时候春风满面，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步。

　　"初雅，不好意思啊，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下次你记得备份。"

　　赵初雅没抬头。她看着自己电脑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文件夹，鼠标悬在"创建新文档"的按钮上面，迟迟没有点下去。

　　晚上下班她走得最晚。所有人都走了以后，她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她只留下一句话：

　　"9月30日。他偷了我的项目。用我的东西升了职。我什么都不能说，因为我没有证据。他用裴依琪的生日打开了我的电脑密码。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意味着他什么都知道了。也许意味着我什么都守不住。"

　　她保存好，锁了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地亮着，楼下的街道上车流缓缓地流动。赵初雅抬起头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一个看不清轮廓的影子。

　　她慢慢站起来，收拾好包，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