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七》橘子气水

21、你有喜欢的人了？ 九月中旬的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二，赵初雅晚上快十二点才躺下。那天加班到十点多，回来洗了澡又跟林小冉聊了一会儿天，睡意刚上来的时候手机忽然在床头柜上震动。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裴依琪"。

　　赵初雅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初雅……你睡了吗？"

　　"没睡，怎么了？"

　　"我……"裴依琪吸了一下鼻子，"我能来你那一趟吗？就现在。"

　　赵初雅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你在哪？"

　　"你家楼下。"

　　赵初雅光着脚踩到地板上，跑去开门。林小冉被她开门的动静吵醒了，从房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谁啊？"

　　"裴依琪，你先睡。"

　　赵初雅换了件外套下楼。小区门口的灯还亮着，裴依琪就站在路灯底下，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睡裤，鸢尾蓝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脚上踩着一双拖鞋，胳膊抱着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看到赵初雅走过来，嘴唇抖了抖，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

　　赵初雅快步走过去，什么也没问，先把人拉进了楼道里。九月的深夜风凉了，裴依琪只穿了一层薄棉布，胳膊冰凉。赵初雅把自己的外套脱了给她裹上，裴依琪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他今天吼我了。"裴依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加班回来晚了，他说我不把他当回事，我说我也累，他就……"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赵初雅肩膀里。

　　赵初雅站在那里，伸手轻轻环住她，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她感觉到裴依琪的呼吸急促又凌乱，整个人在她怀里微微发着抖。

　　"先进去。"赵初雅轻声说。

　　她把裴依琪带回楼上。林小冉看到两个人的样子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默默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裴依琪窝在沙发里捧着热水，眼泪慢慢止住了，但眼睛肿得厉害。赵初雅坐在她旁边，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今天怎么回事？"赵初雅问。

　　裴依琪擦了擦脸："我跟他吵了好几天了。他嫌我加班太多陪他太少，说我不在乎他。我上周推了跟你的约陪他去看电影，他全程都在看手机。我忍了。今天我真的忍不了了。"

　　赵初雅听着，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她想说"你跟他在一起到底图什么"，但她没有。她只是把茶几上的纸巾盒往裴依琪那边推了推。

　　"初雅，"裴依琪抬头看她，眼眶红红的，"我是不是真的不会谈恋爱？"

　　"不是。"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我跟他吵架，我都会跑到你这来？"裴依琪的声音哑着，"我明明最应该跟他吵个明白，可我不想回家，我不想见到他。我就想来你这。"

　　赵初雅看着裴依琪红通通的眼眶，看着她乱糟糟的鸢尾蓝长发，看着她睡衣领口歪了露出半边锁骨。她心里那个答案呼之欲出——因为你在我这里不用猜、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怀疑自己够不够好。可这个答案太重了，重到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你先把今晚睡好。"赵初雅站起来，"我去给你拿被子。"

　　赵初雅把自己的被子抱到沙发上，又去翻了一套自己的睡衣给裴依琪换。裴依琪换上她那件灰色T恤的时候低头闻了闻衣领，忽然笑了："你衣服上怎么有我那个洗衣液的味道？"

　　赵初雅背对着她叠被子，耳朵烫了一下："上次给你洗完衣服剩下的，我就用了。"

　　"哦。"裴依琪躺进沙发里把自己裹好，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赵初雅。灯光下她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子，但表情已经平静了不少。

　　"初雅。"裴依琪叫她。

　　"嗯？"

　　"你能不能在这陪我一会儿。"

　　赵初雅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垫，能感觉到裴依琪的呼吸从头顶上方传下来，一下一下的。她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安安静静的。

　　裴依琪慢慢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把被子踢开一角，赵初雅就伸手给她掖回去。她能感觉到裴依琪睡着以后整个人的呼吸都变轻变柔了，像一个放下所有防备的小动物。

　　赵初雅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腰酸背疼的，可她不想走。她侧过头看着裴依琪的睡脸——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鼻翼轻轻翕动，鸢尾蓝的发丝散在枕头上，被小夜灯镀了一层暖橘色的边。

　　她看了很久。久到裴依琪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了沙发边缘，指尖垂下来正好碰到赵初雅的肩膀。赵初雅低头看着那几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她抬起手，隔着半寸的距离，把自己的指尖对上去。两个手指的影子在墙上碰在了一起。

　　"如果你是个男生就好了。"赵初雅在心里说，"如果我是个男生，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把你从那段让你伤心的关系里带出来。可我不是。我什么都不是。"

　　她把手收回来，继续坐在黑暗里守着那个睡着的人。

　　第二天早上赵初雅六点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去厨房做了早餐——蒸了虾饺、煮了白粥、切了水果。裴依琪还在睡，蜷在沙发上的姿势像一只小虾米，脸埋在靠垫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赵初雅把早餐摆好，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她眼下有一圈青黑，昨晚没怎么睡好，但她精神还不错。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正要回客厅看看裴依琪醒了没有，就听见了手机震动的声音。

　　从客厅传来的。

　　她走出洗手间，看见裴依琪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贴到耳边。

　　"喂……"

　　赵初雅站在走廊拐角没动。她听到裴依琪的声音慢慢从刚醒的沙哑变成了带着哭腔的松动，又变成了轻声的"嗯""知道了""我也是"。她看到裴依琪从沙发上坐起来，眼泪又掉下来了，但那不是昨晚那种绝望的哭——她在笑。嘴角是弯的，眼睛里含着一泡泪又带着一点希望的光。

　　"你别说了，"裴依琪的声音里有一点点撒娇的鼻音，"我原谅你了……你别来找我，我回去，我下午就回去。"

　　她挂了电话，抬起头看到赵初雅站在走廊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初雅，他跟我道歉了。他说他昨天话重了，他说他以后改。"

　　赵初雅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刚才从厨房拿出来的那碗粥。粥是热的，白瓷碗的碗壁烫着她的掌心，但她没有放下。

　　"他说会改？"赵初雅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不像自己。

　　"嗯！他说了一早上，说以后不吼我了，说会体谅我工作忙。"裴依琪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赵初雅的灰色T恤下摆往下拽了拽，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地找手机充电器，"我回去跟他好好谈一下，这次应该可以了。"

　　赵初雅看着她光着脚在客厅里找充电器的样子，看着她脸上那重新亮起来的光。

　　那种光赵初雅太熟悉了——裴依琪每次对她笑的时候、每次跟她分享快乐的时候、每次说"初雅你真好"的时候，脸上都是这种光。

　　现在这束光照的是别人。

　　赵初雅把粥放在茶几上："先吃了再走吧。"

　　裴依琪跑过来看了一眼："虾饺！你几点起来做的？"

　　"六点多。"

　　"你也太贤惠了吧。"裴依琪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她吃了三个虾饺喝了几口粥就说要走了。"他还在家等我呢，我不能让他等太久。"裴依琪把赵初雅的灰色T恤脱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换回自己那套睡衣，朝门口跑过去换鞋。

　　赵初雅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弯着腰系鞋带，鸢尾蓝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扫过鞋面。

　　她看着裴依琪站起来，看着她在门口回头朝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急切和期待，跟昨晚那个蜷在沙发里哭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初雅，谢谢你！昨晚要不是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裴依琪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没事。"赵初雅说。

　　裴依琪拉开门，走出去之前忽然又回头看了赵初雅一眼："对了初雅，上周陆屿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你心里有别人。是真的吗？"

　　赵初雅整个人僵住了。

　　裴依琪歪了歪头，那个表情带着好奇和一点点促狭："谁啊？我认识吗？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赵初雅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看着裴依琪那双亮晶晶的杏眼，看着那两颗小虎牙，看着晨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她鸢尾蓝的发丝上。

　　她想说"是你"，她想说"从头到尾都是你"，她想说你每次跟我说"如果你是个男生就好了"的时候我都想哭，她说你每次跑来我面前为了另一个人哭的时候我都想把真相摔在你面前。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碗已经半凉的白粥。

　　"……没有，"赵初雅说，"陆屿他听错了。"

　　裴依琪"哦"了一声，笑了："我也觉得，你这个人哪会喜欢谁啊。你要真的喜欢谁记得告诉我哦。"

　　她拉开门跑了出去。鸢尾蓝的影子闪了一下就不见了，走廊里传来她哒哒哒跑向电梯的脚步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关上的"叮"一声里。

　　赵初雅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

　　门是白色的，新的，门板上干净得一尘不染。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鸢尾蓝的头发丝，没有草莓味，没有裴依琪留下来的任何痕迹。她只是来过，又走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赵初雅转身走回客厅。茶几上那碗粥还没凉透，她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白粥没什么味道，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洗了，把裴依琪叠好的那件灰色T恤捡起来闻了闻。

　　上面有一点草莓味。很淡。但确实有。

　　赵初雅把T恤贴在自己脸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来叠好放进了衣柜最深处。她走到阳台上，河面上晨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远处有鸟在叫，有人遛狗从河岸边走过。世界照常运转，太阳照常升起，谁都不知道刚才那扇门关上的一瞬间，有个人站在门的这一面差点碎掉了。

　　赵初雅趴在栏杆上看着河面，风从水上吹过来，温温的。她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再抬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她伸手抹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屋。

　　那天下午林小冉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茶几上多了一张纸。纸上是赵初雅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早餐还剩一盒虾饺在冰箱里，你蒸一下吃。我出去走走。"

　　林小冉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她走到赵初雅房间门口推开门，房间里空空的，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枕头边上那件粉色睡衣不见了，衣柜门虚掩着，灰色T恤叠得整整齐齐躺在最里面一格。

　　林小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赵初雅很晚才回来。她身上带着河边的水汽，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备忘录打字的时候，手指停了好久才落下去。

　　"9月15日。她昨晚来了，又走了。她说陆屿告诉她我心里有人，她笑着问是谁。我说没有。她说'你这个人哪会喜欢谁啊'。她走了。门关上了。我站在门里想，如果那时候我说是你是你一直都是你，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可我知道不会。她会吓到，会尴尬，会说对不起我一直把你当朋友。我不想听那三个字。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说。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关上了。可我第二天早上还是会起来给她做早餐的。我停不下来。"

　　她打完了这行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保存，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的河水还在流，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白色。赵初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上已经闻不到草莓味了，换了新的洗衣液，干干净净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那扇关上的门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白色门板，干净得一尘不染，门把手是银色的。裴依琪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看多少次那扇门关上。但她知道下一次裴依琪再来的时候，她还是会把门打开。

　　她就是这么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