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七》橘子气水

11、洋桔梗 真诚不变的

　　认识裴依琪的第二年情人节，赵初雅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

　　她翻了裴依琪很久以前的朋友圈，翻到前年三月份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束浅紫色的花，扎着米白色的麻绳，躺在裴依琪的手掌心上。配文只有四个字："最喜欢这个。"下面的评论有人问"这是什么花"，裴依琪回："洋桔梗呀，超好看的。"

　　赵初雅把那张照片截图存下来，放大了看花的颜色和形态。浅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小片一小片揉皱的绸缎。她在网上查了洋桔梗的花语——"真诚不变的爱"。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二月初她就开始留意花店。公司附近那家花店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留着一头短卷发，笑起来很爽朗。

　　赵初雅去问有没有洋桔梗的时候，老板娘说这个季节不好进，要提前订。赵初雅二话不说付了定金，说要一束浅紫色的，包装纸用米白色的，不要太多装饰。

　　老板娘记下来，多看了她两眼："送女朋友？"

　　赵初雅耳朵红了一下："……朋友。"

　　老板娘笑了笑没再追问。

　　二月十四号那天是周四，工作日。赵初雅早上六点就醒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起来洗漱换衣服。

　　她挑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裴依琪以前说过一次"你穿蓝色好看"——然后把头发梳整齐，喷了一点林小冉送的香水，淡淡的木质调。

　　林小冉从上铺探出头来，看到赵初雅那副样子，沉默了几秒。

　　"今天情人节。"林小冉说。

　　"嗯。"

　　"你要送她花？"

　　赵初雅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做梦喊她名字了。"林小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赵初雅，你清醒一点。"

　　赵初雅站起来，把外套穿上，回头朝林小冉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就送束花，没什么。"

　　林小冉看着她出门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被子蒙住了头。

　　赵初雅先去花店取了花。浅紫色的洋桔梗扎成小小的一束，米白色的麻纸包着，系了一根浅绿色的丝带。她捧着花看了几秒，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凉凉的软软的。

　　她把花藏在包里，只露出一小截花茎，然后去了公司。

　　到的时候办公室还没什么人。赵初雅把花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裴依琪的桌上——那盆多肉旁边，和往常的早餐保鲜盒并排放着。浅紫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颤动，边缘卷曲着，沾着细小的水珠。

　　赵初雅看了两秒，坐回自己的位子，打开电脑。

　　八点半，裴依琪来了。

　　她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还在打哈欠，鸢尾蓝的长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走到工位前，她先是习惯性地去看那个保鲜盒，然后目光往上移了一寸，整个人顿住了。

　　"……哇。"裴依琪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她放下包，小心翼翼地把那束花拿起来捧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浅紫色的花瓣映着她的脸，她低头凑近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谁送的？"她转头问梁碗婷。

　　梁碗婷刚来不久，咖啡杯还没放下。她看了看花，又下意识地朝赵初雅那边瞟了一眼——赵初雅正低头看文件，侧脸安安静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知道啊，"梁碗婷说，"我来的时候就在了。"

　　裴依琪又转头看赵初雅："初雅你看到谁放的了吗？"

　　赵初雅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一下："没注意。"

　　裴依琪"唔"了一声，把花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她对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弯着嘴角不知道在想什么。赵初雅用余光看见了裴依琪拍照时微微翘起的嘴角，手指在键盘上攥紧了一瞬。

　　中午吃饭的时候，裴依琪给那束花拍了第二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是："是谁这么好呀，知道我喜欢洋桔梗。谢谢啦。"

　　赵初雅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在"点赞"的按钮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一下。然后她继续低头吃饭，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裴依琪下午一直在发消息。

　　赵初雅看到她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每次她拿起来看了以后嘴角都会有微妙的变化——一会儿抿着，一会儿弯着，一会儿又皱起眉头。赵初雅坐在旁边看不见她跟谁聊，但心里隐约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班前十分钟，裴依琪忽然转头跟赵初雅说："初雅，那束花可能……是他送的。"

　　赵初雅的鼠标"咔哒"一声点错了地方，屏幕上的文档乱跳了一下。她稳住手，声音尽量平："你前男友？"

　　"嗯。"裴依琪把手机递过来给她看聊天记录。赵初雅只扫了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备注名——一个爱心，后面跟着两个字。对话框里裴依琪问："花是你送的？"对方回："嗯，我记得你喜欢洋桔梗。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裴依琪把手机收回去，抿了抿嘴唇："他说他知道错了，想复合。"

　　赵初雅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她看着裴依琪脸上那种犹豫的表情——不是厌恶，不是决绝，是犹豫。那种摇摆不定的、她在裴依琪分手后看到过很多次的犹豫。

　　"那……你怎么想？"赵初雅听见自己问。

　　裴依琪低头转着手里的笔："他说他改，说他以后不会再那样了。毕竟两年多……我有点乱。"

　　赵初雅没再说话。她把视线转回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字全在晃，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桌角那束浅紫色的洋桔梗安安静静地插在一个马克杯里，花瓣上还挂着早上的水珠，在办公室灯光下晶莹剔透的。

　　那是她送的。

　　可现在它成了别人挽回裴依琪的筹码。

　　那天下班后，梁碗婷把赵初雅叫到了楼梯间。

　　"赵初雅，"梁碗婷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很认真，"那花是你送的吧？"

　　赵初雅没说话，但沉默已经算是默认了。

　　梁碗婷看着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我就猜到了。上次她低血糖那事，你让我别告诉你背她去的医院。后来每天早上那些早餐，你又让我说是自己做的。我还纳闷呢你俩到底什么关系你要这样——"她顿了顿，"台风那晚她跑来跟我说你冒雨去找她了，我就在想，赵初雅这个人是不是对裴依琪有别的意思。"

　　赵初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廊的灯在她头顶照着，她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小片灰蒙蒙的影子。

　　"然后今天，你又送了花。"梁碗婷的语气没有指责，也没有同情，就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你知道她以为是谁送的吗？"

　　"……知道。"

　　"她刚才跑过来跟我说，她前男友好像真的变了。"梁碗婷扯了一下嘴角，"我说那你想清楚了就行。"

　　赵初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梁碗婷耸耸肩："你的事我管不着，她的事我也不好插手。她要是真想复合那是她的选择，我不会替你去说什么。"她说着走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是赵初雅，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你做了这么多，她一样都不知道。你要是觉得值，那就继续；你要是哪天觉得累了，就停。反正我不会替你告诉她。"

　　赵初雅看着梁碗婷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使劲眨了一下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又没帮你什么忙。"梁碗婷摆摆手，"走了，回家。"

　　梁碗婷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赵初雅说了一句："你要是哪天撑不住了，跟我说。至少我能陪你吃顿饭。"

　　她走了。楼梯间里只剩下赵初雅一个人，白炽灯嗡嗡地响着，楼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震了一下，裴依琪发来的消息："初雅，你觉得我应该给他一次机会吗？"

　　赵初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打了字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好几分钟。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你想清楚。"

　　裴依琪回得很快："嗯，我再想想。"

　　赵初雅把手机锁屏，屏幕黑了，映出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了楼梯间。

　　晚上回到宿舍，林小冉坐在床上等她。看到她进门，林小冉直接开门见山："她跟前男友复合了？"

　　"还没，她说考虑。"

　　林小冉看着她走过去坐下、脱外套、把包挂好，动作像慢放一样。她终于忍不住了："赵初雅你就甘心吗？你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餐、台风天跑去陪她、生病了还硬撑着上班、给她买花送她喜欢的——你做了这么多，她全都以为是别人。你难道就打算一辈子这样？"

　　赵初雅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窗外的榕树在夜风里摇动，沙沙作响。

　　"小冉，"赵初雅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那束洋桔梗的花语是'真诚不变的爱'。"

　　林小冉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是我送的，她以为是那个男的送的。"赵初雅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但没关系，花送到了，她今天很开心。那就够了。"

　　林小冉看着她那个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她认识赵初雅四年了，从大一开始住一个宿舍，赵初雅从来都是那种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哭不闹不抱怨的人。但此刻她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半边脸上，那抹笑看起来让人心疼得不行。

　　"赵初雅。"林小冉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抱住了她。

　　赵初雅僵了一秒，然后慢慢把下巴搁在林小冉肩膀上。

　　"你放弃吧，"林小冉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她不会喜欢你的。你做的这些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她也只会说'对不起我把你当朋友'。你何苦呢？"

　　赵初雅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靠在林小冉肩膀上，闭上了眼。

　　那束洋桔梗在裴依琪桌上放了一个星期。花瓣从边缘开始枯黄、卷曲、从浅紫变成灰褐色，最后蔫蔫地垂着头。裴依琪一直没扔，插在水里养着，换了好几次水。

　　第二周的时候裴依琪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打了厚厚的马赛克，配文只有一个爱心表情。

　　赵初雅刷到的时候正在煮泡面。她看着那个爱心，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进了锅里，溅起几滴滚烫的汤汁落在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她盯着朋友圈看了十秒。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把泡面捞出来，加了一颗蛋，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吃完面她去洗手间洗手，镜子里自己的脸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眶边上有一点点红，但很快就不红了。

　　她回到电脑前，打开那个叫"七"的备忘录，在新的一行打字：

　　"2月21日，她发了朋友圈，应该是复合了。那束花是我送的，但她不知道。我好像也没那么意外。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只是真的看到了，胃还是有点疼。"

　　她看了几秒那行字，然后保存，关上电脑。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