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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笨。” ...

  •   完成洗澡任务,沈慕言脱光衣服,缩进被子里。

      十几年来第一次没开夜灯,黑暗如同无形的爪牙,侵蚀四周,沈慕言身体战栗,胃部顶上一阵恶心。他死死抓住被子一角,双臂环抱身体,把自己牢牢禁锢。

      /

      记不清是几岁,总之是陈路加出现的前几年,潮湿又闷热的暑假,父亲母亲照旧没有回来过,连阿姨也事多缠身,请假回老家。

      很长时间以来,孤寂空旷的别墅只有他一个人。

      那天稀松平常,沈慕言乖乖写完作业,因没有任何提起兴趣的娱乐活动,故而早早入睡。

      晚上起夜,沈慕言太渴了,想要找一杯水,他并不知道走廊的灯在哪里,准确的说,那时刚搬来没多久,当时的他,只熟悉自己房间的布局。

      在黑暗中摸索是一段相当绝望的经历,沈慕言握着扶手,顺利走下楼梯,却在下最后四阶台阶不小心踩空。
      慌乱中,沈慕言的手被卡在楼梯空隙,又被自身重力向下拉扯,整个人沉沉摔在木质地板上,又冷又硬。

      沈慕言被磕出一声闷哼,五体投地趴在地上,脚踝和手腕的巨痛夺取一切感官。

      沈慕言动不了,倒是困意被彻底摔走,只能微微仰头,借着不多的月光,看清面前的一亩三分地。

      这个家跟有生气实在沾不上边,搬过来大概两周,一楼客厅有些家具甚至套着防尘布。

      沈慕言很早就明白,人不可以那么贪婪,既享有了充裕的物质财富,又想要得到爱。

      但有时又会倍感遗憾。
      他先得到了爱,又失去了爱,换来了小孩子并不那么需要的丰厚物质。对沈慕言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平等的交易,是残忍的剥夺,未经允许的暴行。

      如果有的选,沈慕言还是想回到以前,需要爬6层楼梯才能到达的小房子。打开门,不需要刻意寻找,便能看到父亲母亲的身影。

      很痛。
      腕骨撕裂的痛不断从痛觉神经输送到大脑,睡不着,也站不起来。沈慕言嘴里发出微弱的气音,想不明白自己要说什么,干脆泄劲,趴在地上不动了。

      还是很渴。但是渴得久了,显得不那么难熬。

      直到窗帘后透露出熹微的晨光,鸟雀的叽叽喳喳声中,沈慕言试探着挪动,发现痛意不再钻心,他慢吞吞握住扶手一边,哆哆嗦嗦扒拉着东西站起来。

      沈慕言像独角鸡一样,滑稽地蹦了一圈,没能找到拐杖,只好拿上电话、零钱,一瘸一拐地出门,打辆出租车,把自己运输到医院去。

      不开灯也没事的。
      没事的。
      没事的。

      沈慕言在黑暗中睁大双眼,迫于呼吸的压力,稍稍张嘴,他的泪腺可能是出问题了,不然为什么一直往外面流水呢?

      浑身如同被焚烧一般燥热难忍,脚却生冷,冰火两重天。沈慕言在明天要生病的预感中,罕见地,梦见第一次和陈路加见面的样子。

      /

      六岁后,父亲母亲总是非必要不会回家的。十二岁那年,父亲唯一一次回家,是带陈路加回来,对他说,这是朋友的孩子,要来我们家借住一段时间。

      那天A市刚刚步入初夏,连着下了一周雨,碰巧放晴,别墅门前的树接连抽出新芽,欣欣向荣。

      沈慕言躲在阿姨身后没出声,不仅仅是父亲的脸对他来说有点陌生,最让他害怕的,是陈路加。

      陈路加看起来跟沈慕言差不多大,不过个子要高一些,但浑身上下都有伤痕,新的旧的。尽管陈路加长了一张很英俊的脸,气质却截然不同,表情更是冷若冰霜。

      进门后,陈路加一眼没看沈慕言,低着头,连门口辟邪的雕像,看起来都比陈路加要和蔼可亲。

      父亲谈吐间甚至带着浓重的酒气,没说几句话便匆匆离开。阿姨跟陈路加打了个招呼,切了一盘水果放在陈路加面前,回到厨房,给两个小孩做饭。

      陈路加一直站在玄关没动,背着一只黑色书包,像一座石头雕像。

      沈慕言不敢贸然靠近,装作散步,在沙发旁边晃悠,目光总不受控制,往陈路加那瞟。
      如果把门口的雕像换成陈路加,也许镇宅效果会更好。

      在他第六次装作若无其事,把自己的笔袋又放回沙发上的时候,陈路加移动了。

      沈慕言吓了一大跳,手上的笔袋伴着一声轻呼,应声落地。沈慕言抬头,隔着空气,正对上陈路加漆黑的眼珠。

      陈路加动作不停,一步一步朝着沈慕言走来。沈慕言下意识咬着嘴唇,双手合在胸前,鼻子拼命汲取空气,一动不敢动。

      陈路加在离沈慕言两步的距离停住,弯腰捡起那个灰色大老鼠笔袋,细长的手指捻住老鼠耳朵,拎到沈慕言眼前。

      沈慕言有点羞耻,暗自决定,等下就去换掉这个有损威严的老鼠。他手有点抖,但还是很有礼貌地接过来:“谢、谢谢。”

      陈路加可能是哑巴,越过他,径直走向被安排好的一楼客卧。

      尽管家中没有人对陈路加的来历表示疑问,但沈慕言通过观察,总结出,陈路加大概是道上混的,且极可能是个老大。

      这样的人住家里好像挺有面子,房子也没那么冷清了,不过为避免自己缺胳膊少腿,他们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当然,沈慕言自洽的日子没过多久,父亲便打电话,说已经把陈路加转到跟沈慕言一所学校,以后两个人一起上下学,互相照应。

      这大大打乱沈慕言的计划,上下学的路是少有的、宝贵的自由时光,如果有外人加入,会令他很不自在。

      不过沈慕言向来很难拒绝别人,按照所有大人期望的那样,带着陈路加上学。

      他们不在一个年级,按理说高年级应该比他晚一点放学,奇怪的是放学之后,沈慕言一眼便看到陈路加在班级门口等他。

      沈慕言在座位上磨蹭一会儿,实在无法忍受周围嬉笑打闹声和难闻的气味,初中男孩身上总是有点洗不尽的汗水味,刻意宣扬自己的男性气概。

      无奈之下,沈慕言只好走过去,走到陈路加身边。

      陈路加身上只有清新干爽的气息,为沈慕言开辟出一小块喘息之地,当时沈慕言并不愿意承认,呆在陈路加身边,更让他舒适安心。

      回家路上,沈慕言走的不快,跟在陈路加后面,过完马路,惊喜发现,常买的那家糖葫芦今天居然开门了。

      沈慕言摸摸兜里的钱,心里默默盘算,带的钱只够买一个糖葫芦的。如果自己买了,陈路加就没有,这很尴尬。

      眼看着陈路加目不斜视,即将路过糖葫芦店,沈慕言情急之下拉住陈路加的衣袖,有点害怕,但一双眼巴巴看着他:“你等我一下喔。”

      陈路加停下来,用一种冷冷的目光,垂眼盯着沈慕言一路小跑,走进糖葫芦店。

      沈慕言用所有的钱,买下一个招牌糖葫芦,个头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红色鲜艳欲滴。他吞吞口水,递给陈路加,心痛却大度地说:“给你吃,这是学校旁边最好吃的一家。”

      陈路加看向沈慕言的眼神略含复杂,但沈慕言沉迷在糖葫芦的美貌中,口水快要掉下来,故而并未注意。

      这么长时间以来,沈慕言第一次听到陈路加说话:“我不饿,你吃吧。”

      沈慕言不可置信地抬头,不敢相信居然会有人拒绝此等美味。不过忽略陈路加过于残忍的语言,音色是很好听,不同于同龄人,陈路加的声音略低,多了点沉稳。

      吃独食并不符合沈慕言长达十二年的人生观念,他摇摇头,掉头回去,麻烦老板帮忙把糖葫芦分成两串,小跑回来,再递给陈路加:“给你。”

      陈路加沉默几秒钟,没再说什么,接过糖葫芦。
      两人默默啃着十分甜腻的糖葫芦,一路安静地走回家。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沈慕言故意落下半步,恶劣地踩着陈路加的影子,慢慢走。

      那天总是找他玩的小橘猫没有出现,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猫的同类,陈路加的影子俨然成了他的逗猫棒。

      时间久远,沿路的光景沈慕言早就遗忘,熟记在心的,只有那半串糖葫芦真的非常甜腻。

      回到家,吃完饭,阿姨收拾完家务早早离开。

      沈慕言作业写完已经九点钟,决定在二楼卫生间洗漱,上床。放过水,洗手台底下的水管咕咚咕咚发出异响,沈慕言一愣,弯腰趴下去,想要探究声音的由来。

      水管忽地发出一声哀伤的尖叫,一股水柱喷射而出,正中目标,浇了沈慕言一头水。

      水柱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一股接着一股往外吐,沈慕言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很快,地板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水。

      好倒霉,沈慕言懊恼地抱怨一句,抽出一块毛巾,奋力在水管上拧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唯一会打的结。
      但水管并没有给沈慕言三分薄面,迅速浸湿毛巾,潺潺流水。

      沈慕言当即决定拨通阿姨的电话求助,铃声三短一长,直到快结束的时候才被人接起。

      问题尚未问出,阿姨疲倦的抱歉率先响起,怕打扰到什么,声音极小,但还是照例问起致电原因。

      沈慕言这才想起,阿姨前几周刚喜得孙子,女儿女婿已经外出复工,此刻正是忙碌的时候。

      沈慕言犹豫片刻,低声给阿姨道了歉,说不是什么大事,明天来的时候再说也是一样的。

      阿姨连连致谢,夸沈慕言善解人意,希望自己的孙子未来也能像沈慕言一样。

      沈慕言沉默,小声道了谢,挂断电话,又默默祈祷,最好不要跟他一样。

      沈慕言打起精神,捂着湿透的衣服爬起,抽了几张纸铺在地上,又重新找到几块毛巾吸水。但这些显然于事无补,纸巾和毛巾纷纷缴械投降。

      这些水也许马上就会把二楼淹没,也许很快他就要无家可归,带着陈路加外出流浪。
      他可能没办法养活两个人,唉。

      水管仍在辛勤朝外吐水,情急之下,沈慕言顾不上穿拖鞋,光着脚,跑到楼下杂物间拿拖把。

      楼下杂物间被阿姨收拾的井井有条,正当沈慕言艰难挑选拖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需要帮忙吗?”

      沈慕言转头看,陈路加此刻居然穿戴整齐,好像正打算出门,跟他形成鲜明对比。自己现在肯定很狼狈,沈慕言想,手指扣了会儿拖把杆。

      沈慕言站在原地不说话,陈路加会修水管吗,万一根本不会,他让陈路加颜面扫地,陈路加会不会带人把他做掉?

      “要帮忙吗?”陈路加又问了一遍,神情似有不耐。

      不知是幻听,还是事实,沈慕言似乎听到头顶传来水声,滔滔不绝,很快要沿着楼梯流下。

      “要吧,”沈慕言决定发起求助,整个人冷得直打颤,像一条被打捞上岸的鱼,“楼上卫生间的水管爆炸了。”

      陈路加先扭头看了看客厅的时钟,继而接过沈慕言手里的拖把,不带什么感情地说:“走吧。”

      沈慕言的担忧不减反增,后知后觉感到脚下有点滑,后怕地抓着陈路加的外套衣角,领着陈路加上楼。

      走了几步,沈慕言吸吸鼻子,为了减少被做掉的可能性,礼貌地提前道谢:“谢谢你。”

      陈路加可能很轻嗯了一声,也可能没有回答,总之十分冷酷。

      卫生间的水积赞到一个可怖的程度,陈路加观察一圈,把拖把放到一边,告诉沈慕言:“下水口没打开。”

      大概是阿姨临走之前关上的,沈慕言一时情急又忘记了,他有点惭愧,拽了陈路加一下:“算了,你别过去。”

      “没事。”陈路加脱掉外套,系在腰上,里面只穿了一件白短袖,手臂上露出好看的肌肉线条,沈慕言默默收回目光。

      陈路加的手臂足够长,扶着洗手台,手指又细又长,轻轻一抠,轻而易举把下水口打开。

      洪水变成漩涡,不出一分钟,很快被下水口打败,风卷残云地离开了他们的洗手间。

      陈路加不知道从哪里翻出防水胶布,跨步弯腰,缩进洗手台下,三两下把沈慕言乱缠的蝴蝶结解开,把水管重新接好,紧紧缠上几圈防水胶布,直到再没有水喷出。

      “好厉害啊,你会修水管。”沈慕言由衷地崇拜,“原来你不是黑.老.大……”

      陈路加:?

      “不是,”沈慕言讨好般地露齿笑,试图掩盖那个话题,“谢谢你,愿意帮我。”

      陈路加低声说了句话,沈慕言没听清,只见他低头拿过拖把,把卫生间拖得干干净净,又补充:“明天要找人来修。”

      沈慕言点点头,等到陈路加拖完地走近,沈慕言注意到他的外套和裤脚都被染成了更深的黑色。

      陈路加的脸上也被喷上了一些水渍,这些水像无色的颜料,打破了陈路加脸上原本冷硬的线条。

      混混头子的形象悄悄在心底扭转,沈慕言的脸变得有点热,而后又被一阵欢喜替代。

      一直以来,沈慕言从没有跟人共度难关的经历,甚至连同龄人间的对话也不多见。

      “谢谢你!”沈慕言高兴得忍不住,没话找话地重复一遍,握住陈路加的手臂摇了摇。

      明明很努力地交朋友,可没有人愿意真的跟他一起,他不知道原因,可能是他不够乖,不然为什么连父亲母亲也会相继离开。

      沈慕言褐色的瞳孔像晶莹剔透的玛瑙,看人总是亮晶晶的,陈路加鬼使神差,伸手替沈慕言抹去溅到脸颊的水珠。

      在此之前,陈路加没摸过别人的脸,但出乎意料,沈慕言的脸,比想象中更软。

      这次沈慕言听清楚,陈路加轻轻说了一句:“笨。”

      沈慕言呆了一瞬,很快意识到陈路加是在帮他擦脸,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路加,”沈慕言揉揉脸,软软的说,“你真是一个好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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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暂定隔日更晚9:00 下本开《机器人没有爱情》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