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往事录》持尘

32、第三十二章

　　别看冯欣影平常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脸冷下来是真的气场强大，见过她几次耍脾气的人，没有不怕的。

　　这句话的杀伤力更是威力无比。

　　换个人来说，还真的没有这个威力。

　　冯欣影成绩好，这是事实。

　　看热闹的人都四散开了。

　　两人心情沉甸甸的，也没了看成绩的打算，把几张日记折叠好拿在手里，回到教室。

　　就这么一会儿时间，班里都传开了，傅明若位置上空荡荡的。宋禾芽见她们回来，忙走过来，“怎么回事啊，傅明若的日记被谁这么恶心贴出来的？”
　　陈籽南问：“傅明若去哪儿了？”
　　“不知道，刚才就看她不在了，这种事情放谁身上都受不了。”宋禾芽叹口气。

　　冯欣影攥着拳头，“别让我知道是谁。“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陈籽南和宋禾芽也连忙跟了出去。
　　冯欣影走得飞快，丢下一句，“找你们班主任去。”
　　陈籽南和宋禾芽相互看看，跑上去追住她。

　　“影子，你冷静一点。”宋禾芽拉着冯欣影，喘着气说，“我知道你很焦急，我们大家都很急，但是我觉得能不闹大就不闹大，傅明若已经受到了一次伤害，不能给她造成第二次伤害，我们还是坐下来好好想想怎么办，交给袁老师，也不一定能查的到。”

　　冯欣影停下来。她很愤怒也很激动，口齿异常清晰，“现在年级里都在传，老师不可能不知道，就算现在不知道，马上也会知道的，我们现在就是要揪出始作俑者，把对明若的伤害降低到最小。但是目前我们能力有限，就算是要查，也得有老师的支持和协助，除了告诉老师，你还能想到更好的办法吗？”

　　“我赞同欣影，”陈籽南说，“日记是隐私，我们可以不拿给老师看，等下傅明若回来还给她，只要让袁老师知道有人恶意张贴别人的隐私，我们的目的是查出这个人是谁，公开向傅明若道歉。”

　　冯欣影点点头，“我完全同意。”

　　宋禾芽说：“那加上我这一份吧。”

　　“好。我们一起去。”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声音，“还有我们。”

　　冯欣影楞了楞，“路宵？”

　　路宵带着惭愧的神色，“刚听说这件事，我很抱歉，能做些什么吗？”

　　冯欣影拍拍他的肩膀，“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纵观整件事，路宵也是受害者，只不过这件事带给傅明若的伤害更大。

　　陈籽南看向苏楠，“你怎么也来了？”

　　“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他微微垂头，眼睛看着她，“还是想出一份力。”

　　“好。”陈籽南心口暖融融的，她想多说点什么，感到喉咙口坠坠的，说不出话，也只能那样看着苏楠。

　　两人目光对视间，不必再多说些什么了。

　　“南南，”冯欣影叫道，“你和我先去办公室。”
　　冯欣影看了眼路宵。
　　路宵回给了她一个了解的手势。

　　冯欣影和陈籽南赶在下课之前来到了袁意眉办公室。

　　两人把事情简单叙述了一下，袁意眉听后很是震惊，“真有这样的事？”

　　冯欣影：“都传开了，您随便找个人问下就知道了。”

　　袁意眉点点头，“我有数了，这件事我会了解的。”

　　“那些日记呢？”袁意眉问。

　　“我都撕下来了。”冯欣影说。

　　袁意眉赞许了她的做法，又问，“傅明若呢？”

　　冯欣影和陈籽南相互看了眼，陈籽南说：“我们刚来的时候，她不在教室。”

　　这件事不容小觑，袁意眉面色凝重，嘱咐道，“你们做的很棒，第一时间通知了老师，也让我了解到了情况，现在主要是傅明若，我怕她想不开，你们多安慰安慰她，尽量别让她独处。我会处理的。”

　　“袁老师，你放心。”陈籽南信誓旦旦的。

　　和冯欣影出了办公室，也已经上课了，教学楼一片寂静，两人都没什么心情说话。

　　到了教室，陈籽南看到傅明若的座位依旧是空着的，不由担心地看向了窗外。傅明若去哪儿了？

　　一整节课傅明若都没回来。

　　趁着下课，陈籽南叫上了几个同学分头找傅明若。

　　学校很大，就像海底捞针，没有头绪，快到上课了，依然没有找到。

　　班上的同学都知道傅明若出了这样的事，老师问起来的时候也只是说她去上厕所了。

　　连续两节课，傅明若都没回来。

　　就在大家都担心不已的时候，傅明若回来了。

　　她看起来很平静，面对围上来关心的同学们，淡淡的说，“我没事。”

　　让她们放心。

　　她的平静让人感到反常。

　　陈籽南注意到傅明若的眼眶是红的，明显有哭过的迹象。下课的时候，傅明若一个人在座位上发呆，校服下的肩胛骨微微凸起，纤瘦的身影看起来难过悲伤。

　　莫名想到国庆假期的时候，她们一起在奶茶店的场景，当陈籽南问到傅明若有没有喜欢的人，傅明若的表情清晰的浮现在眼前，那时候她并不知道这个女孩的心事。

　　暗恋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这么难的事情，却还被有心人公布于众。

　　陈籽南趴在桌上，无限的同情这个女孩，但是她什么也做不了，就连说一句安慰话，都会觉得这是不是一种伤害。

　　中午去吃饭，冯欣影特意跑来四班喊傅明若一起。
　　傅明若笑着说，“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作业要做，过会儿直接去寝室吃泡面。”

　　现在她正是舆论中心，不想让她们陪她一起被人指指点点。

　　冯欣影和陈籽南一边一个拉起她，“吃泡面没营养，跟我们吃饭去吧。”

　　傅明若拗不过她们，只能一起去了。

　　去食堂的路上，她们几个变着花样聊着最近发生的好玩的趣事，谁都没提日记的事，好像那压根没发生过。

　　身边走过来几个同学，男生女生都有，目光有意无意朝这边看来。

　　“她好像就是那个……暗恋路宵的，啧啧，没想到他俩不是真的，还搞暗恋这出，这下丢脸可丢死了，要是我就转学了。”

　　“叫傅明若吧，高二四班的，也算是咱们学校的名人了，长得漂亮还能歌善舞，之前高一有个跳舞比赛，她拿了冠军，上次运动会她还是四班的领队人，惊艳亮相，好多男生追呢。”

　　“那次跳舞比赛还不是冯欣影没参加才落到她头上吗？”

　　“再漂亮能怎么样，还不是只能暗恋人家。”

　　“好像听说路宵喜欢的是冯欣影，这两人还是朋友，有的好玩的了。”

　　“不是，都这样了，冯欣影怎么还能跟她玩到一起去？”

　　“别说了，人在那儿呢，别被听到了。”

　　……

　　冯欣影太阳穴突突突跳，攥着拳头就要上去骂，傅明若拉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算了，不值得的，欣影。”

　　陈籽南抓了抓傅明若的手，“别听他们的，那些人就是看不得人好。”

　　“路宵那边，”冯欣影迟疑着开口，“你不用太感到有压力，他人其实很大度，不会多想的。”

　　傅明若摇摇头，“这本来就不关他的事，是我把他牵扯进来的。他能不生气我的气就很好了。”

　　“这怎么叫做不生你的气就很好了，”陈籽南不解道，“你才是受害者，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

　　傅明若笑了笑，看着陈籽南，轻轻反握住她的手，“陈籽南，你真好。”

　　她能理解为什么路宵这么喜欢她，只是这一次才深切的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温暖和包容。应该没有人能抵挡得住这样充满正能量的人吧。

　　就连她，也发自内心的喜欢上了这样的陈籽南。

　　傅明若眼眶湿润起来，“谢谢你们，我知道你们都想安慰我，不要紧的，这点困难还不足以打败我，我没那么脆弱的。”

　　顿了顿，她又说道，“我没有什么朋友，之前也一直觉得自己挺孤单的，但是现在，我好想没有那么孤单了，你们不用担心我，真的。”

　　这话让陈籽南瞬间想到了苏楠，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些看起来那么完美无瑕的人儿，内心实际上却是这样孤独。

　　陈籽南心里一下子涌出了许许多多密密麻麻的怜爱和疼惜，她忍不住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抱傅明若，把头依偎在她的肩膀上，低声说。“明若，我真的好佩服你的勇气，要是我，肯定要哭鼻子了。但是你都没哭，还安慰我们，真的好勇敢。”

　　一句话把几个女孩子都惹笑了。

　　“是我应该佩服你才对，”傅明若真诚的说道，“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你的勇气，你的善良，你可以放声大哭，放声大笑，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能爱身边所有人，也能只爱一个人，陈籽南，我有太多想向你学习的地方了。”

　　陈籽南被她说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有这么好吗？”

　　“有。”傅明若认真说道。

　　陈籽南嘿嘿笑了笑，“你身上也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你知道我之前都不敢太靠近你，因为你真的太完美了，你和欣影的完美还不一样，欣影就是表面高冷，她私底下就是个小逗比，你吧……”

　　还没说完，冯欣影掐住她胳膊，“你夸人就夸人，还捧一下踩一下的，谁是逗比啊，本大小姐那么高冷一个人，今天不说清楚跟你没完。”

　　宋禾芽捂着早已饿瘪的肚子，“我求求你们了，你们要互夸互掐都可以，能不能等到吃完饭有力气再搞？我真的快饿死了。”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了。”

　　四个女生嘻嘻哈哈欢声笑语走向了食堂。

　　*
　　下午语文课结束之前，袁意眉开了一个小班会，说这次事件影响甚广，属于恶性事件，她已经调查出了是谁，如果该名同学自己来找她说明缘由，可以从轻发落，要不然就会上报给学校查处。

　　另外，她也要求本班学生私下里不许再讨论此事，如果别班有讨论的，也不要参与。

　　短短半天不可能进展这么快，袁意眉这么说的根本也是希望不要闹到学校层面，能私下里处理是最好的，如果真的要闹得人尽皆知，也是她不想看到的局面。

　　同时，她也联合了其他班的班主任，要求学生不再对此事进行讨论。

　　很多事情如果只是靠班主任教育几句，就能压制住的话，就不会出现那么多问题了。

　　一张嘴总是敌不过几十张嘴的。

　　等到下午第三节下课，从一班传来路宵跟人动手了。

　　很多人都在说，路宵太男人了。

　　起因是一个平时就跟路宵不对付的男生拿傅明若阴阳怪气他，路宵先是警告对方，“你说我可以，不要牵扯到其他人。”

　　“唉哟，还护上了，”男生继续阴阳怪气，“这人家都这么高调示爱了，你还在这装什么呢？谁知道是不是自导自演呢，我可是还记得高一那会儿她跟多少男生聊过骚啊，还被发在论坛上了，不会都忘记了吧……”

　　话还没说完，路宵一拳招呼在了那人脸上，他蹲下来拎起男生的衣领，目光里淬了冰似的，“高一的事情我已经辟过谣了，那个人不是她。我的名节重要，她的名节更重要，我不会妄加推测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也不许你们谣言中伤她。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乱说话，就试试看。”

　　很少有人见路宵动过手，他一向与人为善，大部分时候都是客客气气的，他只是脾气好，不代表他没原则。

　　相反，他的缘分好过绝大多数人，大家都喜欢他的真诚阳光坦率，即便是这次事件，也没有人在他面前说三道四。

　　但总有些人看不得人好，越完美的人越容易招来嫉妒，这是人性的恶。

　　对付这种人，就不必心慈手软。

　　所有人都站在了路宵这边，都夸他“太帅了”。却很少有人把这份包容给予那个真正的受害者。

　　晚自修上课之前，冯欣影没找到陈籽南，她不在寝室，也不在教室。

　　她很焦急，问苏楠知不知道陈籽南去了哪里。

　　苏楠在他们的秘密基地找到了陈籽南。

　　那时候她正屈着腿坐在黄昏的天台上。

　　月亮慢慢升起来，又一个夜晚开始了。衬在秋天的晚景里，暮风吹拂下，她的神色和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和悲伤。

　　苏楠单手撑地，弯腰在她身边坐下。

　　“心情不好？”他问。

　　陈籽南望着天际边那颗孤单寡淡的星星，看了许久，苏楠陪着她坐了许久。

　　上课铃声在寂寥的晚空里响起。

　　过了片刻，陈籽南开口道，“好像这个社会，对女生的恶意永远都那么大。谣言轻而易举就能攻击我们，没有人会为我们辩解，也不在乎真相，只要和我们有关的，话题总绕不过谁和谁好，谁喜欢谁，好像我们永远都是某个人的依附品，我们不能有自己的生命。”

　　“就像这次，”她转过头，看向苏楠，他微微低垂眸，在思考着她的话，陈籽南继续说，“路宵的行为大家都在夸他，可是他也不过是做了正常人都会做的事，可能连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就受到了这样的追捧。这些对明若来讲是不公平的。她才是那个受到伤害的人，却要被这样对待，还要很努力的说服自己勇敢站起来，去面对所有的流言蜚语。”

　　“光想想我都觉得好难过。”

　　她仰头看着苏楠，“我能在明若身上看到很多女孩子的影子，也包括我自己的。也许这样说并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你是男生，我是女生，其实很多事情是不能够感同身受的，因为这个社会给予我们的责任和各自的职责都不同。”

　　“但我还是想把这些想法表达给你听，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无论你接受不接受，这些都是我的真实想法，也许会改变你对我的看法，但是……”

　　陈籽南把额头轻轻靠在了他肩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苏楠垂头看着她微微轻翘的睫毛带着晶莹的湿，从未有一刻感到和她的心贴的这样近。

　　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真实的陈籽南。

　　喉结滑动，他抬起按在水泥地上的手，轻轻搭在了陈籽南的手背上，“我知道，你并不是担心你自己会被人误解，而是深深的同情和担忧女生这个群体得到的不公平的待遇，你在关注的不是自己的命运，而是他人的命运。这么善良的陈籽南，我怎么会不接受不理解？”

　　陈籽南怔住，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月光下少年湛亮的眸光，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永远都会为苏楠的理解力所折服。

　　他总能在她表达的乱七八糟的时候，精准却又简洁明了的阐述她的话，每一句话都柔软进了骨子里，每一个字眼都落进了她心里。

　　苏楠慢慢加重了力道，陈籽南感觉自己的手被他一寸一寸揉进了手掌里，听他的气息慢慢压近，掉落进耳里：“无论何时，我都和你站在一起，哪怕我们能做的很少很少，我都站在你这边。”

　　他的语气刻不容缓，不带迟疑。

　　陈籽南的心缓缓坠沉在残霞最后一丝暖融中。

　　夏天分明已经结束，她却觉得他们的故事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