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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莳的童年记忆,始于一片蛛网密布的城中村。
她刚出生不久,就被丢在了城北一处偏僻老旧巷道的垃圾桶里,被一个拾荒的阿婆捡到。
蓬勃向上而治安混乱的九十年代末,国内的天网监控系统尚未投入使用,扫黑除恶等针对社会治安的专项斗争尚未正式展开,许多法律常识与革新理念也尚未在普罗群众之中得到普及。
彼时,拐卖妇女儿童的人口犯罪现象层出不穷。重男轻女的底层家庭,为着前程生计,将刚刚出生的女婴丢掉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那位阿婆就这样稀松平常地,将襁褓之中冻得青紫的夏莳,捡回了自己僻远的铁皮屋。
阿婆年纪很大了,无儿无女,经济状况捉襟见肘,活一日似一日。
她捏着一沓散纸,去商场买了一罐最便宜的奶粉。
然而再便宜,于她们也昂贵。
怕没几天就吃完了,负担不起,苏虾仔要挨饿。惟有中间隔一餐,用米糊或者粥水代替。间或也提着自己在泡沫箱种的瓜菜,到附近街坊家里,央求奶水足的妇人好心喂一顿。
就这么辛辛苦苦拉扯到将近一岁。
夏莳瘦瘦小小,可怜又可爱,刚刚学会奶声奶气发出简单音节,mama,叫阿婆作“嫲嫲”。
结果在一个暴雨夜里,阿婆就意外摔了一跤,栽在巷尾家门口,无声无息过身了。
滂沱的雨掩盖住婴孩的哭声,小夏莳咬着手指,哭得断断续续。
直至将近凌晨,在赌场一铺清袋的跛佬全,头昏眼花归家路上,才一脚踢到阿婆的尸体。
跛佬全“啊——!”一声,屁滚尿流,吓都快吓死。
不过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
他干的是鸡鸣狗盗的营生,混的是下九流的社会,打过出人命的群架,见过被大耳窿斩手指的血腥场面。
这片区住的都是穷了几代的穷鬼,每栋骑楼楼下都住着七老八十等死的老东西。现在只不过跌死一个捡垃圾的阿婆,晦气是晦气些,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跛佬全不想管闲事,寻思反正会有居委会的人来收尸。嘴里“阿弥陀佛神仙保佑”地去翻阿婆口袋,将里面零零碎碎几张钞票全揣自己兜里了。
再回头,才发现屋檐底下,阿婆装塑料纸皮的小推车上,还有一个婴儿眨着一双葡萄眼,不明所以望着自己。
“…我叼柒你!”跛佬全失惊无神又吓一跳,攥着百来块的手心直冒冷汗,差点滚到旁边的沟渠里。
后来定了定神,不干不净骂着脏话,翻翻推车见没什么值钱东西可拿,也不知怎么想的,顺手就将那婴儿往手臂底下一抄。溜了。
夏莳就这么无知无觉,从一叶危舟换渡到另一叶危舟。
跛佬全滥赌。赌资全靠自己老婆在餐馆后厨洗碗挣的那点薪水,以及自己在市中心广场天桥装残疾乞讨来的碎钱。日常开支则靠几个契仔上街偷人钱袋维持。
——夏莳并非他捡的第一个小朋友。
跛佬全很早之前就尝过这份甜头——白捡一个小孩回来,随便喂点吃的,饿不死就行。然后在他出去扮乞丐的时候往旁边一跪,故事编惨点,粉笔字往地上一写,过路愿意给钱的男男女女都翻不少倍。
这些婴孩多数都是被遗弃的,丢了根本没人找,左右惹不上什么麻烦。
等养到五六岁,一边打骂一边洗脑,教他们些偷钱开锁的技巧。每天偷得到就有饭吃,偷不到就没饭吃。小孩恋家,也没常识,只会听话,不会跑。
再养到十几岁,够秤了。男的卖去打工,女的卖去山卡拉给人做老婆。挣一笔大的,就算了事。
夏莳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年纪小,还懵懵懂懂的,被管教得最多的只有“不许哭”以及“见到警察就跑”,还来不及被打骂洗脑,勉强顺利地在日晒雨淋人来人往的天桥上长到了三岁半。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平平无奇的一个初夏午后。
五月下旬,华南沿海的日头已经慢慢开始毒起来。小夏莳脏衣烂衫,乖乖跪在打盹的契爷旁边。嘴唇干得起皮。没水喝,契爷嫌喝多了麻烦。拿舌头去舔,越干越干。
有个过路的姨姨往他们碗里放了两块钱,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掖着裙摆蹲下来端详夏莳的脸。
夏莳用乳牙撕着嘴唇,怯生生看了她几秒,又很快别开视线。
那位姨姨穿一双廉价但纤细的方跟鞋。身上香香的。摸摸她扎得歪七扭八的辫子,很温柔地笑了笑,起身走开了。
夏莳没有抬头,抱着乞讨的纸板,拿脏乎乎的手指去扣地砖上的缝隙,数着蚂蚁玩。
不多时,那双方跟鞋又重返了她的视野。
“不要那样咬嘴唇,知道吗?会痛。”许美珍柔声细气,用手帕纸把她的手擦干净,又将吸管插好,递给她一瓶AD钙奶。
那时惟有逢年过节赢了钱,跛佬全高兴了,才会打发孩子们几块钱去买饮料。
夏莳下意识望契爷一眼,见他还躺在树荫下蒙头大睡,等了一会儿,才敢小心翼翼接过那瓶奶。
许美珍也打量了一遍这一老一幼的状况,心里大概有数是怎么回事。最后摸摸小朋友因为营养不良而泛黄的头发,没说什么,这回是真走了。
掺杂人工甜味剂的廉价饮品。
甜甜的香精味。
舍不得太快喝完。
要慢一点,再慢点。
夏莳咬着吸管,傻傻望许美珍离去的背影。
行落天桥,直行百米,左转进小区,彻底消失在绿荫里。
过了不知多久,跛佬全被小灵通的震动惊醒。夏莳心脏跳了跳,立即将喝空的塑料瓶藏到衣服底下。不想被发现,也不想扔掉。
跛佬全却是火烧眉毛,死到临头,没空理她那些有的没的小动作。
——他的街坊赌友打电话给他通风报信。说他有个契仔偷钱偷到差佬头上,被捉到正,蔓引株求扯出了跛佬全拐卖的事。现在警笛呜哇呜哇在巷口响,已经抓了他老婆在审,马上就要去抓他啦。
这回真是吓得魂都没了,比见到死人都惊。
跛佬全收了线,急急忙忙把碗里的钱一把薅走,看都不看夏莳一眼,一瘸一拐连滚带爬,逃了。
小夏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攥着AD钙奶的空瓶,心想契爷不在的话,那自己是不是可以暂时偷懒不跪着?于是便悄悄揉了揉腿,坐到旁边的路缘上,一边看饮料瓶的图案,一边乖乖地等。
他们乞讨的地点定期流动。今天是坐了很远的公交来的。她只知道自己住在小湾村,不认得回去的路。
等了许久,都不见跛佬全回来接她。
临近下班高峰期,天桥流动的人越来越多,频频有人驻足看她。
夏莳已经非常习惯别人审视的目光,不论是同情的,还是冷漠的。
然而天色擦黑,周围都是陌生的成年人,一张熟识的面孔都没有,夏莳开始越来越害怕了。
在又一次有人伸手试图拽她时,夏莳紧紧咬着嘴唇,又怯又急地摇头。继而转身,哧溜一下钻进汹涌的人潮。像一尾透明的小鱼,无声无息没入了黑蓝色的海里。
晚上七点,许美珍给雇主一家做好晚餐,收拾好东西,从小区出来。
夏应辉正拎着几块西瓜和一袋苹果,站在门口等她。
“都说了我自己搭车回去很快。你难得不用值夜班,不在家歇着,特地跑过来做什么。”许美珍急急跑过去,心疼地嗔骂几句。
夏应辉是个憨实性格,沉默笑笑,也不说话。
他前年在工地摔坏了腰,差点落个半身不遂,在家养了挺长一段时间才好利索。包工头付了他医药费,赔偿却影都没见着,讨也讨不回。
许美珍一边照顾他,一边还得多接一份活儿。白天帮这家做保洁,晚上去那家当煮饭阿姨,夜里回自己家再零零碎碎用钩针弄点小玩意儿卖钱。
直至今年年初,夏应辉好些了,起得来床,许美珍才算喘过了这口气。
夏应辉卖气力的生计是再不能干了,只好托以前战友帮忙,在近郊找了一份仓储物流公司保安的工作。简而言之,就是看仓库的。工资不高,但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结果。
夏应辉和许美珍夫妻感情好,是踏踏实实看对了眼、谈了恋爱之后结的婚,不是随便相亲将就。
可惜之前一直没能要孩子。
之后夏应辉这么一摔,更是绝了这份可能性。
在那个年代的观念里,孩子对于一个平凡家庭而言,分量还是极重的。
夏应辉自暴自弃过。抽着烟,让许美珍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通通拿走,让她另外找个人嫁了,自己不耽误她。
许美珍不肯,哭了又哭,抽抽噎噎打他骂他,非要留下,“你赶我去哪?我在我自己家好好的,你想赶我去哪!要我回山里,遭娘家兄弟白眼,还是到街上随便找个阿猫阿狗再嫁?你要是怨我之前没能给你生个孩子,你就直说,别拐弯抹角拿这种话伤我!什么叫为我好?非要我离了我爱人就叫为我好?…呜呜呜…夏应辉你这黑心肝的,我不走,我偏不走!…你要是实在想要孩子,我们可以学别人那样,诚心诚意去抱一个回来养。男孩女孩都好,我们仔仔细细养着,让ta吃饱饭,穿暖衣,叫我们爸爸妈妈,从小跟我们亲近,以后都是一样好的…”
夏应辉拳头都要捏烂了,红着眼眶骂她傻。
闹到最后,夫妻俩抱头痛哭,决定再不提此事。以后好好活着,好好攒钱,争取这辈子能给许美珍开间牛肉面店。
之后,许美珍心里就一直惦记着这事。夏应辉原本是打算等生活回到正轨,各方面都安定下来,看看亲戚远朋有没有超生了,不要的,他们夫妻再商量着接过来养。
结果没想到,他们遇见了三岁的夏莳。
这世上的一切偶然,都携着命中注定的意味。缘分犹如一面铺天盖地的蛛网,将坠落其中的“或许”逐一吞噬瓦解,以无可回避的力量指向那唯一的可能性。
全世界那么多失落的父母,那么多失散的孩子,偏偏是他们相遇。
许美珍几乎是一眼就发现了,那个躲在儿童公园沙池边的小女孩。
正是饭后散步的时间,沙池里玩耍的小朋友不少,个个笑闹追逐,旁边家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聊天。
因天色昏暗,夏莳躲在角落,安静又瘦小,存在感不高,身上的破衣烂衫也没引起什么关注。偶尔有人经过,多看她一眼,她就立刻蹲下去假装在玩抛石子游戏。周围那么热闹,她手里又攥着一瓶AD钙奶,别人就以为她的家长也是在旁边看着的。
等没人留意她了,她就神色紧张又警惕地张望,继续拿短短的手指继续撕塑料瓶的薄膜。直饮水的台子太高,她够不着,只能小心拧开旁边宠物饮水的水龙头,将空瓶凑过去咕噜咕噜地接水喝。
她实在太渴了。
“哎呀!”许美珍急急小跑过去,将她抱到一边,丢开那个灌满自来水的塑料瓶,又连忙示意自己老公,“你去士多店买点吃的喝的,快去!”
夏应辉望她们一眼,点点头,将水果放下,几步跨了出去。
“自来水是生的,不能直接喝,知道吗?否则你肚子要生虫的。”许美珍本就是温柔似水的性格,此时跟小朋友讲话,特意软下声调,更令人不自觉想要亲近。
夏莳先是惊弓之鸟一样骇了骇。见是今天下午给自己买奶喝的姨姨,又抿了抿唇,没动,任由她将自己半抱在怀里。
“是不是饿了渴了?”许美珍从塑料袋拣了个最饱满的苹果,仔细洗净了,回来递给她,“来,先吃这个垫垫胃。”
夏莳第一时间没敢拿。
契爷教训过的。她既没在天桥上跪着,也没帮轻家务,怎么能随便拿别人给的食物呢。
“好吃的。”许美珍做家政照顾过不少孩子,柔软而略微粗糙的手抚着她脸,轻轻哄道,“乖乖。别怕。”
小夏莳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眨巴眨巴,哪里抵得住食物的诱惑。她咽咽发干的嗓子,见姨姨没有生气的迹象,赶紧抱过苹果,拿又小又软的乳牙啃了一口。
“慢慢吃。”许美珍轻拍她背,耐心地看着她吃,“不着急。”
夏应辉很快喘着气跑回来,将手里新鲜出炉的鸡蛋仔和椰汁交给许美珍,夫妻俩不动声色交换了个担忧的眼神。
“小朋友。”问还是由许美珍来问,“你爸爸呢,他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
夏莳吃完苹果,几近狼吞虎咽,又开始吃许美珍撕成小口小口喂给自己的鸡蛋仔。
她没吃过这种新鲜零食。只觉得香香软软的。好甜,好好吃。舌头都快嚼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答话,“没有爸爸。”
许美珍猜想得到印证,又问,“那今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谁?”
“契爷。”夏莳怯声切气答。
许美珍圈量一下她瘦骨嶙峋的手腕,不免皱眉,“你怎么这么瘦,那人平时有给你饱饭吃吗?这里还青了一块,他是不是打你?”
夏莳不说话,生怕姨姨也嫌弃自己吃得多,咬鸡蛋仔的幅度都变小了一点。
许美珍恻隐心起,有些不忍问,“你妈妈呢?记得妈妈在哪里吗?”
夏莳又摇摇头,脚丫在空中晃,声音讷讷地小下去,“…没有。”
“那你记不记得自己之前住在什么地方?”许美珍帮她擦擦嘴角的碎屑,“天黑了,该正经吃晚饭了,阿姨送你回去。”
“小湾村。”夏莳乖乖答完,不忘奶声奶气纠正姨姨,“没有钱。不能吃饭的。”
许美珍错愕愣住,回头跟夏应辉对了个心照不宣的复杂眼神。
沉默半晌,最后还是决定,“阿姨带你去找警察叔叔好不好?让警察叔叔帮你找爸爸妈妈。”
警察?
——“见到警察马上跑!”
跛佬全日日夜夜都对几个孩子耳提面命。
“不、不找!”夏莳几乎是条件反射吓一跳,摆摆手推开剩下的鸡蛋仔,慌慌张张去捡那个被丢在旁边的空瓶,气喘吁吁就要拔腿跑。
许美珍也吃了一惊,没料到她会这么抗拒害怕,连忙伸手去拦。
幸好夏应辉手长脚长,一把将小朋友捞起来,稳稳当当抱进了怀里。
“乖乖!别怕!”许美珍也抱上来,不住软声安抚,“别怕,不找,我们谁都不找。叔叔阿姨带你去吃饭好不好,别怕,别怕…”
小夏莳哼唧几声,显而易见发着抖,几个小时的担惊受怕,眼泪终于忍不住断线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许美珍不知怎的,心弦仿佛都系在了这个陌生孩子身上。
她一哭,许美珍的心就皱巴巴地酸苦起来,望向丈夫的眼神也不自觉携了几分忧戚,“阿辉,我们暂、暂时照顾她一晚好不好?孩子太可怜了…明天我抽空,再带她去小湾村找找人,问问能不能找到她爸妈的消息。要是实在找不到,再、再交给…”
怕孩子听见了要哭,她缄口不语,没把“警察”两个字说出来。
“听你的。”夏应辉没反对,一手托住哭得抽抽的孩子,一手捞起那两袋水果,避开路人因哭声而投来的目光,揽住妻子的肩直接往公车站方向走。
是夜,夏莳跟着夫妻俩回到了城南溪口一处城中村。
许美珍帮她洗澡的时候,夏应辉去附近夜市地摊,给她买了一套印着哆啦A梦的新衣服和一双时兴的水晶凉鞋。
许美珍给她做了一碗她从没吃过的什锦烩面。夏应辉将那半个西瓜切了,三人吹着绿叶风扇,围着一起吃。
他们耐心又仔细,问了夏莳好多问题。
夏莳感觉自己在做梦。将自己知道的都跟姨姨叔叔说了。不知道的就晃晃腿,捧着西瓜很紧张地摇摇头,害怕自己没有帮上忙,惹姨姨叔叔不高兴。
许美珍心软眼浅,叹一口气,什么也不再说,只轻轻摸她枯黄软榻的头发。
她的手掌像一阵又一阵温暖的浪。
夏莳浸在平静的浪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翌日。
夏应辉上夜班,白日有空。许美珍早早去做工,打扫完卫生从雇主家出来,夏应辉正牵着夏莳在门口等她。
他们给夏莳买了瓶她喜欢的AD钙奶,坐上了前往小湾村的公交车。
小湾村所在的市辖区,大概是整个云城最偏远、最落后、最穷的区。小湾村更是脏乱差。村口牌坊周围聚着一群青壮男人,眼神不善,气质阴鸷,一看就是无所事事的流氓地痞。
所幸夏应辉当过兵,人高马大,气势不弱,别人不会轻易寻他这种人麻烦。
他们看起来也只是普通的一家三口,低低调调就过了牌楼,往里面巷道去了。
城中村路窄,又弯弯绕绕。夏莳记路记不全,中途就开始咬指甲。许美珍轻轻拽开她手,自己多走几步,找了骑楼底下一位独自纳凉的阿婆问路。
“阿婆,劳驾问一下,你知不知道跛佬全住在附近哪家?”
“跛佬全?”庞眉白发的阿婆慢悠悠摇着蒲扇,瘪着嘴,用口音很重的方言讲,“寻日被差佬捉走啦。”
“昨天?”许美珍讶异,“他犯了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班冚家富贵什么衰事都做尽,全部捉走小湾村就清净啦。”阿婆约莫有点白内障,眼球浑浊地盯着他们看了许久,又哼一声,“你找他做什么?卖女?还是讨债?”
“不是不是。”许美珍连忙否认,有些局促地解释,“我们昨天遇到这个小朋友。她迷路了。我们就想着今天帮她过来找找,看看有没有她父母家人的消息。”
阿婆闻言,招招手,让夏应辉抱近。仔仔细细看了夏莳几眼。又挥挥手,让他们走。
“跛佬全那里的伢伢子都是转了几手捡的、买的,再大一点就要通通卖掉,哪里还寻得回什么父母家人?”
老人佝偻着倚靠门槛,摇摇蒲扇,慢声慢气道,“看你们面相也是好心人。她遇见你们,是她的造化。你们要是养得起,能给一口饱饭吃,就直接带走,这辈子不要再回来。就当作行善积福,菩萨保佑。细路女长大以后,也会感念你们恩情的。”
许美珍被这一段话击中心事。嘴唇微颤,霎时间讲不出话。惟有讷讷点头致谢,走一步停一步,犹疑望向巷口那一大一小身影。
夏莳天真懵懂,眨着一双水汪汪眼睛,趴在夏应辉臂弯小心翼翼瞧她。
夏应辉却似看穿了她心思。
“走。”他一手抱稳夏莳,一手揽住妻子。当机立断,不再继续往巷子里去,循旧路返回村口牌坊的公交站。
“阿辉——”许美珍嘴唇嗫嚅着,迟疑反复,不敢自己拿主意。
“我们养。”夏应辉握住妻子肩膀,低声截断她未出口的话,“把小孩子丢回这里,跟推她入火坑没区别。去孤儿院也落不到好。她跟你有缘份,跟我们有缘分,这是老天爷在提醒我们,以后她就由我们照顾。”
许美珍心中闪过刺痛,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宝宝。”她将嘴唇咬了又咬,才泪眼婆娑去握夏莳孱弱的手,声音很轻很轻地问,“你愿意以后跟叔叔阿姨生活在一起吗?…就像昨晚一样。我们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你累了困了,姨姨就抱着你,讲故事哄你睡觉。”
夏莳年纪小,理解不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模模糊糊也有感知。
她体会着许美珍不断轻抚自己腮颊的手掌,感觉自己又被那一阵又一阵温暖平静的浪包裹住了。她尚且不知道“生活在一起”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此刻不想令姨姨伤心失望。
是以她心脏砰砰直跳,抓住许美珍的手,毫不犹豫点了头。
“好。”许美珍眼泪簌簌落下来,紧紧抱住这个怯生生的孩子。像抱住一份擅自偷来的礼物。太想留住了,所以不断在心底忏悔祈祷,“以后阿姨就是你的妈妈,叔叔就是你的爸爸。你好好读书,好好长大,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
自此以后,夏莳就从一个没有名字的小乞儿,成为了许美珍和夏应辉的女儿夏莳。
大名是专门请人算命起卦取的。许美珍另外还给她取了小名,叫做小满。
因为他们相遇的那一天,就是小满。
而那一年小满的公历日期,5月21日,也成为了夏莳往后每一年的生日。
夏翊则是三个月以后来到这个家的。
他是夏应辉以前工友的儿子。
夏应辉在建筑工地出意外的那次,夏翊爸爸摔倒前下意识拽了夏应辉一把,算是救了夏应辉一命。自己却遭了最重的伤,在医院躺了几天,没挺过去,人没了。
夏翊妈妈领的那点微薄的赔偿金,被家公家婆这薅一点那坑一点,没多久就见了底。她心苦,活不下去,孤零零扔下一个轻微智障的傻儿子,也撒手人寰了。
那日夏应辉在江边桥洞底下捡到夏翊。
他被爷爷奶奶扫地出门,衣衫褴褛,挨了不知什么人的打,浑身血渍,还傻愣愣地跟夏应辉问好。
没有人会在乎一个智障儿的去向死活。
所以夏应辉将他带了回家,权当报他爸爸救自己一命之恩。
花了半生积蓄托人落定兄妹二人的身份户口,这个四口之家,就这么拼拼凑凑地成型了。
夏应辉给儿女打了一张上下铺,妹妹睡上铺,哥哥睡下铺。
小孩子心性相近,夏翊又不似普通男孩顽皮,夏莳和他相处得意外融洽。
夏翊寡言少语,脑筋转得慢。很迟钝,但很乖。又藏着一身蛮力,什么都听妹妹指使。
那个年代穷人家的孩子上下学,少有家长接送。夏翊在家附近上一所跟托管差不多性质的特殊教育学校,每天上学由许美珍顺路送去,放学则走几分钟路到幼儿园门口数着蚂蚁等夏莳,由早慧伶俐的夏莳领着一起回家。
彼时夏应辉和许美珍肩膀沉重。最殷切的希望,不过就是吃饱饭、穿暖衣,好好攒钱,付得起孩子们一路成长的学杂费。
要是足够幸运,最好能再换租一间稍微宽敞一些的房子。
要是不能,像现在这样拮据而安稳地生活下去,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事实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连这最最低微的愿望,命运都没能满足他们。
——许美珍病倒了。
终末期肾病。
亟需肾移植。
术前检查配型、手术费用、术后治疗,滚雪球下来,粗略估计至少要二十万。
2003年,他们一个仓库保安,一个按小时结算的家政,连社保都无法保证按时缴纳,一下子上哪里掏二十万出来呢。
更别说夏应辉的肾不符合配型,等配型库的免费肾源,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夏应辉愁得几乎一夜白头。
他将家里多数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搬去更小的房子,亲戚朋友能借的钱都借尽,然而还是杯水车薪。
许美珍流着眼泪说不治了,不想再浪费血汗钱,求丈夫带她回家,让她在家里陪陪孩子,度过剩下的日子。她唯一的心愿只有夏应辉和孩子好好活着,不要再受苦,否则她死不瞑目。
夏应辉不答应。
他不会让许美珍死。
*
2004年1月14日。
那年冬天格外冷。
岁暮天寒,风割落木棉的败叶,树树枯枝似伸向天空的手指。
夏应辉封了个红包,将放寒假的一双儿女暂时托付到亲戚家几日。说是临时接了活儿,钱不少,要跑外地拉一趟货。
这几年他不仅做着保安的工作,另外还从认识的人那里低价购入了一辆二手面包车,平时接单帮人拉拉货,多少增加一点收入。
“囡囡,你乖,跟哥哥好好在表婶家待几天。爸爸很快回来,到时接你们去逛春节花街。”夏应辉穿一件跑绒的旧夹克,将女儿的外套紧了紧,离开前反复低声嘱咐。
夏莳快六岁了,今年九月就上小学。她被教得很好,聪明又懂事,乖乖点点头,担起照顾哥哥的责任,叫爸爸路上开车小心。
夏应辉面色很沉,用力抱抱儿女,转身走了。
夏莳和夏翊趴在窗边,看那辆熟悉又老旧的面包车远远驶去。
表婶家平时只表婶一人在。孩子大了,离家打工。表叔是做装修的,天天跑这跑那,不着家。
表婶为人热络,之前也帮忙照顾过几次夏莳夏翊。不过她有麻将瘾,一日不摸牌手就痒。中午她煮了锅粥给兄妹俩吃,见他们饱了,照例催促他们回屋睡觉,自己拎了包去邻居家打牌。
夏莳睡沙发。
夏翊打地铺。
夏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攥着拳头,一直紧绷焦躁地来回绞被角。
夏莳被他吵醒,揉着眼睛问哥哥,“哥,你怎么啦?”
夏翊神色黯然,比同龄人高大挺拔的身型蜷缩着,向妹妹倾诉浓浓沮丧与不安,“小满,我的小毯子没拿。”
夏翊和普通孩子不一样。
他对旧物的依赖程度非常高。
生活中有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仍一成不变地停留在秩序敏感期。
他说的小毯子,是指他来夏家以后,许美珍给他买的一条小小的拉舍尔毛毯。无论春夏秋冬,夏翊都习惯抱着这张毯子睡,热了吹风扇,冷了叠层盖,否则他会完全无法入眠。
今天他们出来得匆忙。
夏应辉也不知怎的,平时对妻儿那么细致的一个人,居然都忘了这事。
夏莳小手拍拍肉乎乎的脸颊,强迫自己醒了醒神,随后掀开被子下床。夏翊习惯成自然地帮妹妹套袜子。云城没暖气,腊月里的湿冷天气只能靠穿多几层硬扛。
夏莳短手短脚,慢慢将自己穿成圆鼓鼓的小气球,而后奶声奶气问,“你记不记得是放在家里,还是爸爸的车上呀?”
夏翊垂头丧气答,“在家里。”
夏莳了然地点点头,拉出脖子上串着的一把门钥匙。
这是夏应辉拿红绳串了给她戴上的。这段时间他公司、医院、家几头跑,有时少不得低头拜托亲朋邻居临时帮忙照看孩子。家门钥匙他不好随便给出去,惟有挂在女儿身上,起码让别人夜了之后有地方能送回去。反正他们家徒四壁的,也没什么东西可丢。
仔细确认过后,夏莳又万无一失地将钥匙放回衣服底下,让它暖暖地熨着心口。
“哥哥,我回去帮你拿小毯子,很快就回来。”她翻开书包,将自己的填色画册和用得只剩指节长的蜡笔拿出来,认认真真交代哥哥,“你自己在这里画画。渴了喝水,饿了吃桌上那锅粥,不要乱碰表婶家其他东西。”
夏翊忐忑绞着手,脸颊微微涨红,“我跟小满一起。”
“哥哥长太高啦。”夏莳摇摇头,穿上外出的小靴子,“我们没有钱。过了一米三,坐公交车就要花钱的,你忘啦?”
夏翊低着头,做错了什么似的,不吭声。
“你别怕,我很快就回来了,赶得及亚港台播《数码暴龙》。到时我求表婶让我们看一集。”夏莳一边安慰哥哥,一边拉着他到门边,耐心教他怎么反锁。
夏翊很不安,但学得很认真,最后隔着门,还在瓮声瓮气叮嘱妹妹,“小满,你一定要快快回来呀!”
夏莳握住门把晃了晃,确认哥哥在里面绝对安全以后,才重重“嗯!”一声,然后背起空书包,急急小跑下楼去了。
sry,本来想一章交代完他们小时候绑架案的事,太啰嗦了,还是分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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