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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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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将近一个礼拜的休养复健,夏莳今日出行,已经不再需要借助轮椅或助行器。
怕冬天的风咬人,她乖乖穿了阿月搭配的及踝羽绒和软呢绒帽。不让人扶。自己慢吞吞挪着走。
阿月亦步亦趋,时刻警惕平地生波澜,将雇主磕着碰着。
阿海牛高马大,推着以备不时之需的轮椅,拎着围巾保温杯雨具等一应杂物,架势似露营,一丝不苟跟在身后。
和缓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夏莳擅自按下电梯G层键。
“太太。”阿月绷紧一张清丽小脸,挡住试图闭合的轿厢门,硬着头皮规劝,“顶楼花园已经清场完毕,请您移步。”
阿月大概有些混血。将近180cm的身高,骨架修长,线条健美,整个人漂亮得像只充满力量感的美洲豹。脸却相当反差地,仍携有些许未消退的婴儿肥。看上去很年轻,很无畏,又很执拗。
夏莳看了她几秒,又看看阿海,示意后者放低手里的iPad,自己就着屏幕写,[ 虽然我不记得。但听晏明生讲,你们两个几年前就跟在我身边了。]
据说阿海平时兼作她的司机,阿月兼作她半个生活助理。她出事时,是撇下两个保镖,自己开的车。
虽然晏明生声称车祸事有蹊跷。但夏莳醒来这么久,还未见有警察上门找过。不知是在警方眼中,这不过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简单结案即可。还是晏家习惯性藐视警方效率,索性遮揽下来,私下动用自己的人脉势力调查。
阿月探头去瞧夏莳写的话,又瞧瞧阿海的眼色,恭恭敬敬点了头,说“是”。
夏莳睫毛软软低垂,接着写,[ 那你们应该也知道,我其实并不怎么听晏明生的话。]
阿月愣了愣。
[ 昨天下雨,我行动不便,怕淋了雨,他知道会怪责你们。] 夏莳温和笑笑,用触控笔指了指自己已能自由行动的腿,[ 今天就没有这个烦恼了。]
“可是,太太——”阿月欲言又止,没料到昨日一句话就能劝回来的好脾气太太,今日居然一意孤行硬气起来。
她下意识不想逆夏莳的意,又不敢擅自作主,惟有求助般看向自己上司。
阿海比她稳重得多。权限也比她高。很快拿定主意,用对讲机通知顶楼的同事换位置,并示意阿月进入轿厢,按下闭门键。
“太太。”阿海颌首低眉,声音浑厚,有所保留地应承夏莳的要求,“请您就在附近,不要走远。否则先生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 他每天都有不高兴的理由。]
夏莳耸了耸肩,并不得寸进尺,不忘安慰阿月,[ 放心,我就在湖边看看风景。有你们跟在身边,不会有事的。]
她自己就是底层出身,无意为难依命行事的打工人。因此试探界线亦是点到即止,不会让事情真正变得棘手。
云城体感只有冬与夏两个季节。
衔接其间的,是漫长潮湿的台风季。
树木在这座城市很难生得威严庄重。多数都瘦骨伶仃,弯弯曲曲,深浓浅淡,绿色脉络一般融入天空。
远远眺去,地标性的霓虹塔隐于云雾,灰扑扑地矗立江岸。也似钢铁森林里的一树枯枝。
夏莳太久没有脚踏实地,踏过草坪时,甚至感觉落不到实处。
一片小小水洼被她的步伐击碎,又慢慢恢复平静,就像有人被短暂惊醒。
阿月阿海的同事收到指令,已经提前在湖畔辟出一块清静地,甚至在公共长椅铺上了柔软绒毯。
重病初愈,夏莳沿湖走了小半圈,很快力竭,也不勉强,微微喘着气在长椅坐下。
她对阿月送来的温水摇摇头,一边按住发颤的膝盖,一边告诫自己:一切都是真实的。尽管她丢失了记忆,时而分不清昨日今朝,但这切切实实就是她从小生活的城市。
桥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双人影,恰如其分,印证了她惶惑的思绪。
一位西装革履的俊秀青年,一位身穿粗花呢套装的贵妇人。看相貌与气质打扮,应是出身不凡的母子。后者正朝着夏莳所在的方向,掩面而泣。青年面色落寞,将母亲揽在怀中安慰,视线也似有若无隔水投来。
相离不远。
原本夏莳没瞧真切,以为是周围司空见惯的伤心人。
毕竟医院,是比教堂和监狱见证更多眼泪与虔诚的地方。
无论贫富贵贱,人在疾病与死亡面前,都不过软趴趴一具血肉。煎熬长些短些,没什么本质不同。
然而眨眨眼,再望过去,才赫然发现——那位戴眼镜的青年,自己似乎认识。
夏莳与贺承风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在他妹妹贺知雪的生日宴会上。他恰巧路过,帮夏莳解了一次围。夏莳向他道谢。他说不必客气。两人在露台上一起饮了半杯香槟,之后就再没见过面。
起码在夏莳的记忆中,他们再无交集。
然而贺承风显然还记得她。
夏莳与他对上视线。他神情明显有波动。却没有任何闪躲或警告,只是静静与她对望。
而他母亲泣不成声,不知是否视觉偏差,似也直直望着夏莳。
夏莳不想观赏他人痛苦,令对方难堪。
更何况晏明生还曾与贺知雪有过婚约,无论当初毁约的缘由是什么,自己总归身份尴尬。
是以只远远颔一颔首,权作问候,便迅速回避视线,不再看他们。
那位贺太太好像哭得更伤心了。
原本压抑的泣音,乘着铅灰的风,哀哀切切地淌过湖水,递到夏莳耳边来,听得人心生不忍。
夏莳不知怎的,有些不敢再听再看。幸而阿海及时挡在身前,沉声请她,“太太,湖边风大。怕受风寒。您该回去了。”
蟹壳色的天阴沉沉往下压。
不知等待在层层积云后面的,是彻底雨过天青,还是新一轮山雨欲来。
夏莳望着灰蒙蒙一片的天与水,胡乱点点头,在阿月的搀扶下站起身。
最后犹豫片刻,还是向一直望着自己的贺承风再度颔了颔首,才慢慢转身,离开了这页灰影幢幢的湖泊。
*
梦中有梦。
混乱地、重叠地、没有出口地。
忽而听见天空传来轻轻的雷霆。
夏莳被梦魇惊醒。
室内亮着一盏小小夜灯。柑橘色的光线,柔柔一滩晕开,像寒冷的金箔日光。
晏明生不知是没睡,还是刚醒。眼神清明。轻轻拍抚着她脊背,凑过去吻她淌得满脸潮湿的泪。
他没能赶在晚餐时分回来,只能趁夏莳入睡,像只艳鬼一样携风带雨钻进她的梦与被窝。
他的身体明显产生变化,却自虐般置之不理,只紧紧与她贴着,偶尔像掐一枚熟烂的软桃一样轻轻掐她。磨一磨尽是甜腻的水。她一摇头就停。
吻亦是轻而克制的。
衔着唇,抵着舌尖,小心翼翼地吮。
手指剥开累赘衣物,贴在蝴蝶骨凹陷处,安抚地一节一节数她脊骨,仿佛在默数那些被她遗弃在不知深处的年岁。
“梦见什么。”昏暗雨夜里,他声音喑哑,若无其事般问她。
夏莳面色雾红,眼神恍惚,露出的半片肩膀似玉柔润。
她掀了掀唇。没能发出声音。是以也就没有打算再说实话。
平复半晌,才半真半假在他递过来的手机上写,[ 梦见有一年和你去加拿大。我们在Jasper National Park,开车回酒店的路上遇见一只驼鹿。]
然而在她的记忆中,自己分明没有去过加拿大。
晏明生静了片刻,声音低低的,在绵绵夜雨与她骨骼贴着骨骼,制造共鸣的回响,“怎么每次想起那只鹿都哭?”
[ 我梦见的是真的?] 夏莳仰起视线,微微讶异,[ 什么时候?]
“刚刚结婚的时候。我们在落基山脉度的蜜月。”
晏明生不紧不慢抚摸她湿漉漉腮颊,一寸一寸勾勒描摹,似在思考措辞,“当时我惹你生气了。你一直不肯理我。后来天黑,回去的路上,车灯晃过,突然有只驼鹿迎面走来。肩比我们的越野车还要高二分之一,角像巨人的手掌。你吓坏了,就像现在这样掉眼泪。”
[ 骗人。] 夏莳抿了抿唇,不肯相信,[ 我会因为这个哭吗。]
“不然呢。”晏明生有一下没一下吻她泪潸潸的眼,漫不经心似的,“难道还有什么值得你伤心的吗。”
夏莳忽而想起今日那位不顾外界眼光在湖边泣不成声的贵妇人。她看起来恸到极处,好伤心。一滴滴眼泪已经滚落到了身份与体面的边缘,不知与贺知雪有没有关系。
[ 晏明生。] 夏莳终于忍不住问,[ 其实,你为什么会跟我结婚?]
“你觉得呢。”晏明生眉目压低,很专注地凝睇她,神情辨不出喜怒。
[ 我不知道。] 夏莳删删减减,很诚实、又很茫然地写,[ 有什么合同,或者婚前协议之类的吗?我现在想不起来,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
写完又觉好笑。
这世上,有家教、无家底的老实孩子最难立足。法律锁喉,道德捏肋,往哪一边都走得艰辛。
夏莳自认不是什么天真纯品的人,吃过贫穷的苦,对婚姻家庭也无向往。
而就像晏明生从前教过她的那样——无论有没有爱情存在。婚姻究其本质,不过一纸各取所需的契约,一项用以维护私人财产和社会稳定的落后制度。
付出金钱、青春、秘密、生育功能、情绪价值。收获酬劳、安定、助力、社会认同、阶级跃升。
值不值得,只取决于你想要什么。
爱,或者说荷尔蒙,在其中的作用实在太微乎其微了。它分分钟削弱,分分钟消散,分分钟在其他地方唾手可得。她又有什么特别,手握什么筹码,在这段明显不对等的关系中可以与他交换呢。
晏明生久久注视她,忽而薄唇微抿,轻蔑地笑了笑,“不知该说你高估自己,还是低估自己。”
那双眼睛好深。
不见底的湖水般。
倘若毫无保留地对视,势必会惊心动魄地跌进去。
那双手臂又尽是脉络分明的青筋。紧紧拥抱她时,犹如雨中畸生的枝蔓,无声无息,野蛮恣意,硬生生延伸进她血肉里。
夏莳不由细细发起抖来。
“我什么都不需要,babe。”
晏明生喂她慢慢吃掉自己手指,而后蛊惑般凑近她面庞,在她泛红眼尾轻轻亲了亲,“只要你别再做噩梦,在我身边好好睡一觉。”
*
第二日,夏莳出院。
雨水断断续续。
天际线蒙蔽一片挥之不去的雾。
纯黑幻影自西而东,在高速公路疾驰半小时,没有往夏莳熟识的懿园方向去,也没往晏家主宅观樾居方向去。
反而径直向前,途径佛手桥与海底隧道,闯入重峦叠嶂绿雾萦绕的云霖山,驶进警卫森严的私人道路。
夏莳望着帧帧掠过的风景,不免好奇,[ 你从懿园搬出来,没住进观樾居?]
[ 是我们。] 晏明生迤迤然伸手修改她屏幕上的人称代词,淡而不厌地解释,“观樾居晦气。懿园太小。这里是我们婚房。”
观樾居是晏峥嵘重金聘请堪舆大师寻的风水宝地,题字意蕴祖上蒙荫、福泽子孙。
懿园别墅自带一片落英湖与湿地公园。
他们对晦气和小的定义好像不太相似。
夏莳乜他一眼,拍开他手,锁起屏幕,不许他再在iPad上乱写乱画。
“观樾居出过人命,是凶宅,你住进去不瘆得慌?”
晏明生挑挑眉,趁势捉住她手,自得其乐捏她手指玩,“况且这边溪湖和林地环境比懿园好。请了专门的团队过来管理生态,方便你观鸟。你喜欢的夜鹭、红胁蓝尾鸲和暗绿绣眼鸟都有。”
果然,行至半山,便途经一片染红的落羽杉,一片明绿的尤加利树林。隐隐可见有一座由红木与玻璃构造而成的树屋,晶莹剔透地藏身于葱郁山林间。
但这当然不是住宅的主建筑,只是供娱乐使用的休憩点。
道路往左,是开阔的弓箭靶场、马场与直升机停机坪。道路往右,绕过静谧湖水与玻璃花房,两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附楼完美对称,低调融入林间。
再往前行驶几分钟,视野豁然开朗,才见一幢纯白外观的巨大宅邸临湖而照,似半卧的卡拉拉大理石雕塑,突兀而优雅地耸峙山顶。
薄薄阴雨天。屋舍灯光充盈。陈酿的蜜酒一般,从通透的落地玻璃与双开门淌出来,温暖地削弱几分冬日的萧瑟与寒意。
他们没进车库,由保镖撑了伞,从正门走。
管家佣人在门前阶梯迎候,夏莳被晏明生半揽着,一眼掠过,一张熟面孔都没有。
[ 坚伯呢?] 夏莳问起那位照顾晏明生多年的老管家。
“留在懿园。”
晏明生轻车熟路,绕过倒映如镜的入户水景,带她循步往电梯厅走,“年纪大了,不想适应新环境。再歇段时间就退休了。”
夏莳听得略略神不守舍。
忽然意识到——
从昏迷醒来至今,除了有半面之旧的贺承风,自己亲眼见到的熟人,其实就只晏明生一个。
那种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虚无感又涌上来了。
晏明生没有给她细想的机会,改揽为牵,与她十指紧扣,难得好声好气同她商量,“你要是想,我明天让坚伯过来。或者过两天,我们一起回懿园看看。”
那枚坚硬的戒指隐隐抵住她指骨,仿佛一道不容置疑的明证。
夏莳凝神看他几秒,没有反对,点了点头。
晏明生勾了勾唇角,好似世上最体贴的情人,没再说话,转过藏品间与起居室,继续带妻子一处一处参观他们常居的家。
整栋建筑以象牙白、玻璃、大理石为基调,辅以橡木、青铜、皮革等装饰元素。底色简洁,细节奢雅。呈现充满戏剧感的平衡比例与从容尺度。
巨大的移动玻璃墙引景入室,超广角景观毫无障碍,饱览山语云影。从精致开阔的十米挑高会客厅,自然延展至庭院的无边泳池与吧台凉亭,任何角度皆可俯瞰鳞次栉比的云城CBD。
山上的风景是流动的。
比起观樾居那种古香古色的亭台楼榭,以及懿园那种维多利亚风格的洋房别墅,这里的氛围显然更加明亮宜人。
只是夏莳一步一景地张望,一草一石地辨认,却还是忽略不掉心底那份怅然若失的不真实感。
全然陌生的一个家。
没有一处她有印象。
被晏明生一步步牵着走,难免惶惑,自己当真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四年吗?
*
山间的夜来得仓促。
黑蓝夜幕低垂,湖水氤氲,山岚缥缈。
夏莳打开穹顶,独自坐在望远镜底下的旋转阶梯,手边翻开一本鸟类图鉴。
云霖山的主卧占据整层三楼,东南角连通书房,以及一个小型天文观星台。
夏莳刚刚洗完澡,吃过药,让家庭医生做过简单检查,趁着晏明生接工作电话的间隙,误打误撞走到这里。
天气不佳,能见度不好,即便毫无遮挡,也见不到星河流转。
“这么有兴致,赏云?”
晏明生不知何时过来了,短发湿润,一身水汽,拎了半杯白兰地,松松垮垮披件睡袍,倚在门边懒懒瞧她。
视线高低差所致,夏莳略显高高在上地垂眸,无声指责他在病患面前饮酒的恶劣行径。
“做什么那样看我?”晏明生轻轻挑眉,假模假样笑一句,“我恐高。”
随后将酒饮净,郁金香杯随手搁置,慢条斯理向前,直接将她从楼梯上抱下来。
夏莳感觉自己像一尾光滑的鱼,腮肺翕张,被柔软地攥于手心。
轻轻蹬一下,又被游刃有余地握实了。
穿过布满油画与雕塑的长廊,晏明生亮起几盏朦朦胧胧的夜灯,将她摔入云朵般软绵绵的床。
“还是这边的风景更好些,你觉得呢。”
晏明生形式化地寻求认同,风度翩翩地将睡裙推高,凑近一寸寸嗅她皮肤,就像在嗅一只跌落陷阱的小动物。
他们的房间有一扇巨大剔透的玻璃窗,面向湖泊,与远处纸醉金迷的城市中心。
夜晚乏味。
但霓虹很美。
夏莳无暇欣赏,被动地接受这个漫长的吻。
她双手像攀着浮木一样攀他肩颈,顺应本能驱使,慢慢往下滑,自然而然按在他心跳上。
他在抱她回房时,被蹬了几脚。睡袍带子松松散散,露出底下宽阔的肩与精壮的腰腹线条。
夏莳闭着眼,双手第一次抱住他腰时,尚未意识到什么。
直至更加贴近。
更加仔细触摸。
她才后知后觉不对劲。
下意识借着昏暗的光,去瞧那处粗糙的地方。
——是一道伤。
夏莳倒吸一口冷气,瞳孔霎时间紧缩,怔怔愣在原处。
住院那个礼拜,她浑浑噩噩,意识不清明,只顾自己。一直没有机会这样面对面、毫无遮挡地观察他的身体。
是以她也就一直无从察觉,29岁的晏明生,肋下遽然多出了一道明晃晃的伤疤。
像是锐器所致。
被刃缘或其他什么更加锋利的东西,硬生生刺进了肋骨底下。
伤口大概已经愈合了很长一段时间。没做整形祛除。凹凸不平,微微泛白,轮廓约莫有夏莳半只手掌大。
虽然看起来没有形成更加严重的前后贯穿伤。但遗留的痕迹表明,当初的伤口必定血肉模糊,程度不浅。也不知有没有对脏器造成什么不可逆的损害,
夏莳看得心惊,手腕都发软了。挣扎着摸到自己的写字板,不顾他细细密密落在肩背的吻,执意即刻得到答案,[ 这是什么?]
“可能——”晏明生揽着她翻了个身,让她伏在自己身上,轻描淡写道,“疤?”
[ 谁问你这个!] 夏莳瞪他一眼,须臾心焦,手指微微发抖,连字都写得潦草,[ 究竟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受的伤?怎么会伤在这里?还伤得这么严重?]
晏明生若无其事笑了笑,轻抚她脸,感受她的手与睫毛在自己心缘轻扫,“Madam,问题这么多,我先答哪一个?”
夏莳咬牙,言简意赅,[ 原因。]
“我自作自受。”晏明生仔细描摹她眉眼,淡声道,“报应咯。”
夏莳气极,忍不住狠狠推搡了他一下,又被好整以暇拉回怀里,轻飘飘地哄,“干嘛。家暴啊。”
夏莳忍着咬指甲的冲动,思来想去,拣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缘由,[ 是不是因为你爷爷?你忤逆他,惹他生气,他教训你了?]
“不对。”晏明生讳莫如深摇摇头,“再猜。”
是不对。
夏莳迅速推翻这个假设,试图冷静下来。
晏峥嵘再怎么雕心雁爪,也是殚心竭虑为了家族荣光,怎么会对寄予厚望的亲孙下这种死手?
那么,还能是谁?
夏莳抚着那处张牙舞爪的旧疤,思绪杂乱,用眼神无声质问。
“这么想揭我伤心事。”晏明生携着几分戏谑瞧她,柔情蜜意地在她唇边吻了吻,“你拿什么秘密跟我换。”
他摆明不愿意说。
夏莳心口起伏,慢慢调整呼吸,试图平复心情。
她不惯做无用功,是以也不再追问。只不言不语直起身,跨在他腰上,冷眉冷眼睨他。
“心疼我?”晏明生似笑非笑,一副玩世不恭姿态,“那你亲亲我。我考虑坦白。”
夏莳面无表情看了他几秒。
而后突然将iPad丢开,拒绝继续用言语沟通,空出手,不轻不重甩了他一巴掌。
啪。
空气微妙凝滞。
晏明生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半晌,才在她的注视下,慢慢折起淡笑。乐见于她为自己发脾气似的,双手扶稳她腰,一边拿那张俊脸去蹭她手心,一边轻声抱怨,“这么大脾气。好痛啊,babe。”
不知是在说那处伤。
还是她赏他的这巴掌。
这世上,有胆量掴晏明生脸的人,大概就只剩眼前这一个。
仗着自己漂亮。
仗着他舍不得。
清泠泠一双翦水秋瞳。望下来,盈盈泛水,脉脉写意。一颦一笑,喜怒都动人。什么低眉拈花的菩萨似的,叫人见了就心驰神往。
不过晏明生自私惯了。
当然不会遂别人的意,成全别人的愿望。
任由她一副玲珑心肠,对谁都垂怜、对谁都悲悯,将原本就真假掺半的情意随处施舍浪费。
他只会将她拉入泥潭里,彼此榫卯般密不透风地嵌合,让她做他一个人的锁骨菩萨,今生今世以肉身度他。
27岁的夏莳或许永远不会原谅晏明生。
但22岁的夏莳什么都不懂。
她似梦非梦地凝睇着,还是心软,轻轻回吻了祈愿的人。
窗外烈风澍雨。
光在房间漫无目的徜徉。
夜晚被水.涔.涔地浸透了。
“你要把我吃了。”晏明生吸着爱人舌头,一下一下莽撞地弄,含含糊糊说浑话,“吞这么急。”
夏莳被他抱在怀里,心里发慌,又发胀,哆哆嗦嗦勉强捱了几下,手脚都软了,才猛地想起来没做措施。
在她记忆里,这事历来都是晏明生更上心。
他讨厌意外,更讨厌小孩,对这种不受掌控的事件深恶痛绝。
可是他今日居然就这么满不在乎地忽略了。
夏莳发不出声音,又逃不开密集的亲吻与颠簸的浪。滚烫的心衔在唇间,将将要跳出来。惟有软绵绵吐着气,胡乱推他砸他提醒他。
“干嘛。小哑巴。”
晏明生见她着急,只轻佻调笑,全不在意。整个人英俊又恶劣,磁性的声音透过胸腔震进她心里。
夏莳最怕他这种做派,勉力翻过身,自己够了就要分开。
他支起腿来让她靠,让她战战兢兢摸自己腹部的旧疤。等她受不了眼红红蹬他,才顺势将人全部撑开,一边露骨地看,一边敷衍地哄,“怕什么。不会再让你疼的。”
他结扎了。
夏莳愣了愣,脑海噼里啪啦,被他一句话炸得满目震惊。然而未及发问。下一秒,就又被接连逼得泪涔涔,眼前迸出道道纯白闪电,被海水腐锈的齿轮似的,什么思绪都无法继续运转。
晏明生不停吻她。
吻她恍惚的眼,吻她微张的唇,又吻她鼻尖那枚宣纸点墨的小痣,声音低低地伏在她耳边逼问。
好不好。
要不要。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欺负她哑了。
夏莳起初还憋着一股气与他撕扯,不肯去听那些脏兮兮的浑话。到后面昏昏沉沉,眼泪都淌不出来,惟有嗬嗬地抽着气,无济于事地往他肩膀手臂咬。
半梦半醒间,听见他低低地笑了。
紧接着,是左手微弱的一片冰凉。
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夏莳没有浮肿,也没有暴瘦,被小心妥帖地照顾得很好。
与他配对的那枚戒指,不大不小,恰恰合适地卡入她无名指根,浑然天成。
“终于。”耳边一道低哑声线,“回来了。”
夏莳失焦般望过去。
晏明生目光沉沉,执着她手,在她手背英俊而虔诚地落下一吻——
“Welcome home,stran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