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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埋汰小孩 晋江首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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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曼被人架着进了书堂,刚坐下眼泪便泄了闸,如珠似玉直往下坠,抽噎不止自是十分伤心。
“沈师妹别伤心了,哭坏了眼睛多不好。”
她的身旁围着一圈人见她如此递帕子的递帕子,该安慰的安慰。
“是啊师妹,师姐这不是也没说什么嘛,说不准等会就忘了此事呢。”
像是被戳中了心病沈曼的哭声更盛:“师姐这次肯定要厌弃我了……”
“你真不会说话,后边去后边去。”其他弟子将说错话的人撇开自己迎了上去,“师妹怎可这样想,是掌门自己没来授课,也没遣信,我等又不是故意逃课。”
“再说,这不是也没逃成嘛。”
修行之人的事怎么能叫逃呢。
她们还特意在翰书楼下等,已经很乖顺了,只是运气稍差被抓住了而已。
“唉唉,先别聊了,方奚玉回来了。”守在门口的弟子忽然喊了一声,围在桌前的弟子一时看去。
方奚玉前脚踏进门内,后脚他们便围了上来。
“方才大师姐同你说什么呢?”一张张脸凑过来,水泄不通。
方奚玉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目光也深沉下来,“师姐问我见到那个姓姜的没有,我告诉她了。”
闻声,飘荡在书堂的抽噎声徐徐止住。
沈曼抬起头,水汽洇漫的目光穿过人群,怯生生问:“这次能行吗?”
……
何烟从翰书楼西侧不远处的廊道上的主峰,除却个别几座山之外其他几峰大多并不与主峰相连,而是凭借蜿蜒的廊道为媒,山山相涧,耸石托渊。
顺着脚下的鸦青石阶,穿过横亘山间的墨带廊道,许是位于高处又悬于山间的缘故,这里的风也渐大了起来,一阵阵从耳畔呼啸。
裙带翩跹,日影错落,数百米的廊道只她一人,千山共雪中唯一的翠色。
何烟到时辅正殿最高处的蒲牢钟正好响起,钟声激荡山林,每半个时辰响一次,此时已然申正时分了。
姜沅是被提唤至此,应当在辅正堂。
穿过琼顶玉阶的大殿,迎面走来两个捧着一摞宗册的弟子,低头耳语余光还止不住的往身后瞟。
“怎么又是她?”
“都这月第三次了。”
……
“可这月才过三天…”
毫无意外的,迈门槛时其中一人绊了一下,于是手中的宗册便整齐朝她飞来,何烟曲了曲食指,一缕游烟似的灵力袭去,千斤之势轻轻落下,被她稳稳托住。
举首见来人,忙噤声垂目,“…元君大人。”
脂白的掌心托举过肩,何烟将宗册放了上去,“走路要当心些,毕竟才过三天。”
二人一下胀红了脸,“…是。”
跨过几个门槛刚拐个弯何烟便听见了辅正堂那边传来的声音,不算大也绝对算不上温和。
“年纪轻轻,你是怎么睡得着的?”
“就算是真要睡好歹也挑挑地方吧?这是辅正堂啊小孽障!”
门大开着,声音清晰可闻,何烟在门口站了站,走了进去。
那是一间不怎么起眼的房间,很大,只有一面墙的高处有三个数尺见方的小窗,从中倾泻的光淋在供桌上、牌位上、以及跪着的那个人身上。
一身豆绿裙衫,长发玉冠,背挺得笔直,像一秉竹。
堂中金柱排开两侧,何烟的目光便一遍遍的越过,越走近,背影愈见清晰。
最终她在相距三米处停下,冬日里难得的日光正好从那张侧颜扫过来,整片右肩被投射成草青色,长睫下扇动着光影。
掌门的斥责犹在耳畔,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睛里有股子劲攒动。
“你还较上劲了,要不让我这个掌门亲自哄你睡?让这辅正堂数百老祖哄你睡?你觉得如何啊?”
姜沅眸子掀起又垂下,说:“你还是算了吧。”
“孽障住嘴!宗门老祖面前岂容你放肆!”
姜沅瞥他一眼:到底谁放肆?
“你这是什么意思?简直放肆!”
叶飞青被气得满面红光,瞧着气色都好了不少,以致有人进来了都未有察觉。
何烟忧其年纪经不住这样高压,只得先开口喊了声:“掌门。”
有奇效,对方果然没了脾气,只是脸上的颜色还未退下去。
何烟从旁取了条帕子递过去,叶飞青顺势接过擦起了额角的汗,“烟儿可是有事?”
话音未落,姜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短暂的四目相对后又转了回去,何烟这才说:“醒后碰上翰书楼的弟子,顺道来看看。”
叶飞青滞了滞动作,俨然是想起来什么。何烟又道:“弟子们很是知礼得体,正在温习功课。”
“好好。”目光扫到姜沅身上,直叹气,“若她也是这般听话我还在这里费什么劲。”
话赶话至此,何烟不由垂视,目光相交又错开,“枉论过错,弟子会好好管教的。”
姜沅垂下眸,不说话了。
将人从辅正堂带出来时太阳已经沉到了山尖尖,天际罕见的烧着橘红色,就像案头的那副画一样。
顺着廊道往回走,姜沅一句话没有,只是垂着眸子跟在身后。
不同刚来时,此刻廊道上多了些来往的弟子,见她总是尊敬,见后边那位总是轻蔑。
数百米的廊道显得那样漫长。
何烟决定停一停,于是回头,姜沅步履也跟着缓了下来,最后停住,掀起眸子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尾还带着缺觉的湿红。
“长清平日可短你吃食?”她问。
姜沅愣了愣,摇头。
何烟点了点头,“很好,现在把嘴擦一擦。”
刚到辅正堂她就注意到了那些牌位前的供品数量不对,点心果子少了许多,看到姜沅就什么都明白了,也不怪在那睡了一下午,晕碳了不是。
姜沅抬手伸袖欲擦之,何烟皱眉,“嗯?”
左找右找她从身上摸出了一块干净帕子递了过去,“用这个。”
何烟看着她将嘴边残余的碎屑果浆擦净,又看着她意图把用过帕子递还,眉头更紧,道:“洗净还我,小以惩戒。”
于是姜沅把帕子收进了怀里。
人是埋汰了点,但小孩儿嘛倒也无伤大雅,还算听话。
何烟:“下次吃饱了再去辅正堂,知道吗?”
姜沅抿着唇,像是默认。
“走吧。”
……
回翰书楼已是酉时三刻,天黑了半边,上到二层路过书堂门口正对上里面数双眼睛,遂停住。
“已经散课将近一个时辰,你们…”何烟目光扫视一圈,“为何不走?”
心虚般面面相觑低下头不说话。
何烟扶眉,怎么都像闷葫芦似的,于是目光再次睃巡,下意识落在沈曼身上,瞧着眼眶还是红的,继而略到了她旁边的人身上,“陈琳,怎么回事?”
陈琳站起,道:“师姐离开前让我们自行温习功课,我等…没有师姐的准许不敢随意离开。”
说她们听话吧敢顶风逃课,说她们不听话吧又无旨不出,眼见着沈曼又像霜打似的蓄好了泪何烟不敢再多问下去,只让她们早些回去休息。
直到何烟带着姜沅往楼上走去她们才鱼贯而出,前脚刚离开,沈曼果然开始掉眼泪,心里十分介意何烟直接略过她叫了陈琳。
陈琳挽着沈曼出来忙着安慰,拍了拍门口等着的方奚玉一起走,对方却站着不动,目光追着何烟离开的方向。
“你看什么呢?走啦。”
方奚玉目无斜视,“你看师姐身后那个人。”
不止她一人,从书堂出来的很多弟子都看见了。
那个背影化成灰都认得。
陈琳:“那不是姜沅吗?!师姐不是应该从此和她一拍两散吗?怎么又给领回来了?”
沈曼一听也揉开了眼睛,确是姜沅无疑,“奚玉姐姐,你的设想好似落空了。”
陈琳:“会不会是师姐还不知道?毕竟姜沅是偷溜去的神侣宗。”
方奚玉沉着眸子,只说不知道。按理姜沅彻夜未归师姐不可能不知道,但此事并不光彩,掌门也未必向她袒露原委,倒不是没可能。
“人是掌门亲自抓回来的,听辅正堂当值的弟子说好像还偷了什么东西,反正不干净,师姐迟早会知道的。”
何况这种事又怎么瞒得住呢。
……
戌时一刻,是夜,何烟刷砚。
砚台死沉,她一只手托着,砚台一半淹在水里,一半露出水面,斜靠在笔洗中,手中软毛刷来回晃荡,搅起水中一层层的浓墨。
遥想前些日子她还在跟别人抢墓地,谁承想今日竟在这里温水刷砚,身康体健、神仙道侣、泼天富贵、同门三千,怎么不算一桩奇遇。
虽说身体未必永远康健;道侣未必是她所爱;富贵未必与她有关;三千同门未必省油,但此刻她只需要刷好这方砚。
水声扰动,垂眼看去已是一片浑黑,撇下毛刷伸手摸了摸,砚底粗糙,没有明显的结块。
——哗
她将砚台托出水面,滴滴答答,沥了沥水搁在了书案上,底下垫上一块软布,这才擦了手站起身。
这东西说金贵也不金贵,就是得勤洗,她以前闲时总爱磨上墨抄道德经,桌上那方端砚天天都洗,即使不用也会搁点清水在砚池中,时间久了水会慢慢滋养砚身,使其莹润光泽,也更好发墨,不至于书写滞笔。
记得那时,那砚养的着实不错,摸起来跟玉似的。
简单将书案擦了擦,何烟把压在椅子上的东西重新摆上去,至于那幅画她准备放到卷缸收起来,拿到手里才发现纸面上不知何时溅上了水点。
她心道不妙,展开果然浸透,原本裙摆的位置晕开了一团黄豆大的粉红。
啪——
门忽然被推开。
是姜沅。
她洗漱回来了。
一时目光交汇,姜沅脱去了外衣,露出里面雪色的寝衣。
何烟持着画卷僵在那里,姜沅看着她,连同她外衣上这一块那一块的水污,还有她手中的画,一齐看在眼里。
何烟像个偷看小孩日记被抓包的坏人。
缓缓合上画卷,她尽量若无其事,“书案有些乱,我略收一收。”
“明早还要上课,早些休息。”
姜沅没说话,只是攥着洗干净的帕子,默默背过手去。
何烟看着她默不作声爬上了床,睡进里侧盖好被子,不动了。
如果说翰书楼弟子一个赛一个的闷,那姜沅就是个真葫芦,戳一下都不带动的。
她将东西收拾好没多久便熄了灯也爬上了床,睡在外侧,本想趁着夜深人静同她聊聊,但瞥见她熟虾弓背似的面壁而寝又放弃了。
她为她掖了掖被子。
内心敏感的小孩儿啊,还是要徐徐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