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季节]龚彪和沈墨》水芃

17、我累了

　　学校保卫处、教务处的老师听说了公告栏的事，让人把沈墨叫过去问话，同时派人匆匆赶来劝离学生，并把张贴在公告栏里的大字报、举报信和照片都取了下来。

　　“别看了别看了。都散开。”

　　学生们虽然好奇，但也不愿意和老师对着来，互相议论着慢慢走远散开了。

　　殷红悄悄拉住了身边的一个学生，小声和对方打听：“同学，你知道照片里这个学生住哪个楼，哪个房间吗？”

　　“你说她住哪个寝室吗？不知道啊，我们不是一个系，我不认识她。不好意思。”女生打量了一下殷红，挽着好朋友的胳膊一起离开了。

　　殷红继续和别人悄悄打听。现在沈墨也算是学校里知名度最高的学生了，虽然事出突然很多人还不知道沈墨的具体信息，但殷红耐着性子多问一些人就慢慢都打听清楚了。

　　她找到了沈墨所住的寝室楼，放轻脚步走近沈墨住的寝室。

　　刚走近门口就听到里面的议论声戛然而止，里面的人陆陆续续地突然都出来了，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不时嫌恶地回头瞥着寝室的方向，像是在鄙视什么脏东西一样。

　　殷红知道她肯定是没找错了，沈墨肯定就在里面。看样子沈墨应该也是刚回来不久。

　　看沈墨室友们嫌弃的样子，估计沈墨以后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大学生，哼，过得还不如她这个小姐吧？最起码她还能有一两个朋友呢！沈墨现在就像垃圾，以后人人都会嫌她恶心！

　　这种人也配让卢文仲迷恋吗？她如果帮沈墨搭上卢文仲，沈墨应该会对她感激涕零吧！

　　殷红调整了一下情绪，等了两分钟才表现得很平静地走到了寝室门口。

　　沈墨正靠在自己的床边大脑放空。这肮脏透顶的世界让她觉得无比荒谬，无比可笑。

　　她知道沈栋梁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沈栋梁会报复得这么快，而且这么狠毒。

　　她可以悄悄地对抗沈栋梁。可如果闹得全世界都知道了，都把她看成最肮脏无耻的女人，她要如何对抗？

　　她最没想到的是负责询问她的两个男老师的态度，他们显然已经先下了结论，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她就是一个三陪女才会用那样的语气问那种问题。

　　那两个男老师说要把照片留下当证据？他们留下照片真的是要当成证据吗？

　　这种老师，如果让他们知道了真相，他们会怎么看她？一个从小就被男人玩弄的女孩，一个连亲人都是禽兽不如的变态的孤女，一个连三陪女都不如，谁都可以随便上还不用负责的对象吧？

　　这个世界的男人都一样恶心，她早就不该抱任何期待了。大学里的老师又怎么样，还不是道貌岸然，令人作呕！

　　是龚彪，是龚彪又让她对生活燃起了希望，让她对人性又有了一丝期待。

　　可是这世界啊……

　　沈墨合上眼睛，不肯让眼泪落下来。这个可笑又肮脏的世界不配让她流泪。

　　龚彪会是特别的吗？沈墨希望是这样，可是她更怕龚彪最后也是一样。那真的会比现在就杀了她更让她痛苦！

　　从前她的事没有人知道，龚彪还可以接受。现在所有人都认为她很脏，学校里女老师、男老师、女同学、男同学全都看过她一丝不/挂的样子了，龚彪还能接受吗？龚彪能承受得了吗？

　　如果他不能承受，他会怎么办？

　　沈墨不敢想象龚彪也对她露出嫌恶的样子，不敢想象龚彪也对她恶言相向的情形。他是她对这世界唯一的一点期待与信任。她不想面对这种可能，她现在没有勇气再面对龚彪。

　　沈墨忽然觉得好累。如果没有龚彪，她不必对这个世界再抱有希望。有了龚彪，她反倒像有了软肋。她不仅要与沈栋梁对抗，不仅要与险恶的人心、污浊的流言蜚语对抗，还要防备可能会被龚彪反伤。

　　她真的累了。好难啊，一切都好难啊，为什么生活不可以对她宽容一点，给她多一点喘息和积攒能量的时间呢……

　　寝室墙上的钟表响起了提示音，沈墨猛然惊觉现在已经下午五点了。从她默认与龚彪的恋爱关系后，龚彪每天都会骑自行车来学校里接她。

　　她不想见龚彪，不想知道他会怎么做。肯定有人记得龚彪是她的男朋友，龚彪很快就会知道这件传遍校园的恶劣事情。

　　沈墨慌乱地起身，想要收拾东西，悄悄从学校其他门溜走。龚彪每次来找她，都会在寝室楼右边大门的门口等她，然后载着她从学校西门离开。

　　她只要从寝室楼左边的门离开，再从其他校门出口出去就行。就不用见到龚彪了。

　　沈墨站起来，才看到殷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殷红微笑着，递来了傅卫军的衣服。

　　沈墨不知道殷红知不知道她的事，照片已经被拿下来了，大字报和举报信也都被撕下来了，室友也走了。如果殷红刚刚才来，也许还不知道她的事情。

　　沈墨望着殷红，可殷红只是微笑着递给她衣服。

　　什么异常都没有。看来殷红并不知道今天的事。

　　沈墨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她一直都觉得，相比于学校里纯净阳光的同学，自己和殷红更像同类人，都是社会的边缘人，都是不可见光的人。

　　如果殷红已经知道了，也许她还能和殷红倾诉一下。可是殷红还不知道。沈墨因一时冲动而起的想要倾诉的勇气也就瞬间被打消了。

　　她这样的人，恐怕是殷红也要看不起的。连至亲的亲人都那样对待她，谁还会真正尊重她、可怜她呢？

　　沈墨沉默着接过了衣服，想找个借口快点打发殷红离开，自己好赶紧离开这里，却听到殷红说：“我请你吃个饭吧，上次的事，还没谢谢你。”

　　“好。”沈墨只考虑了一秒就答应了。

　　她迫切地需要离开这里，这间寝室、这个校园都让她喘不过气，她也不想见到马上就要到这里的龚彪。她需要一个能让她短暂喘息，让她好好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应对的地方。

　　她能待的地方龚彪都知道，殷红会带她去的地方龚彪才找不到。

　　殷红在沈墨快速收拾东西，没有看向她时冷冷地勾了勾唇。

　　不愧是能把卢文仲勾得五迷三道的人啊，真的能演啊。

　　楚楚可怜，欲说还休的样子，真像一朵清纯无辜的茉莉花呢。看她不像知道，就把一切都瞒得死死的。

　　可惜，她已经知道了。

　　看到沈墨飞快地收拾完了要带的东西，殷红挽住了沈墨的手臂，嫣然一笑说：“那走吧。”

　　沈墨从左侧寝室楼出入口走出去，有两个结伴而行的学生认出了她，瞄着她互相小声议论。

　　“这栋楼是临床医学和影像学学生住的吧，你看那个人。”

　　“好像就是被贴没穿衣服照片的那个女生！咦——啧啧——”

　　沈墨紧抿着唇低下头，只想快点离开，却忽然听到了龚彪的声音。

　　“我不进去可以，您把她叫出来，我今天必须见到她。”

　　在龚彪每次都会等她出现的寝室楼右侧出入口前面，人高马大的龚彪正和宿管阿姨激烈地交锋。沈墨回头看去，第一眼就看到了鹤立鸡群的龚彪。

　　他正盯着宿管阿姨，一脸不服气。

　　阿姨身材瘦小，可面对足足高她一头的龚彪气势十足，比龚彪的态度强硬百倍地大声嚷着：“你找三陪都找到这里来了吗！保卫科怎么管的，怎么不是学校的人都给放进来了！我们这里没有三陪女，要找去下三滥的地方找去！我不给你找这种人！”

　　龚彪听得火气上涌，要不是面对的是个上岁数的老太太，他就动手了。

　　他上前一步，冷声警告对方：“你怎么说话呢？说谁三陪女呢？你哪只眼睛看到的？你也去陪了吗？没陪你怎么知道的？”

　　龚彪还没到学校门口就听到了风言风语，打听之下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知道沈墨现在一定很崩溃，他必须马上见到沈墨，他真怕沈墨做出什么傻事来！

　　这个宿管阿姨死命拦着不让他进去也不帮他找人就算了，还在这里为虎作伥，扩大谣言，这不是要给沈墨坐实莫须有的罪名吗！这让沈墨以后还怎么在学校里待！

　　一想到沈墨背负的那些事，还有沈墨现在背负的压力，龚彪就心疼得要死。不动手已经是他忍耐的最大限度了，他已经管不了自己的嘴能喷出什么话了！

　　宿管阿姨是返聘回来的退休老教授，听到龚彪的出言不逊被气得火冒三丈，指着龚彪骂：“真是没有王法了，你是哪个单位的混蛋闯到学校里来如此大放厥词！竟然敢这样中伤我的人格！有眼睛的人都看到了，难道一丝不/挂的照片是假的吗！我要找你的领导来评评理！看看找三陪应不应该被开除出单位！”

　　龚彪气得要死，老东西冤枉人不算，还要把他工作也弄没，真是狠毒啊！

　　他忍不住推了宿管阿姨一把：“法院你家开的啊？法院也没你这么办案的啊，没问清楚就给人定罪名了！我是沈墨正儿八经的男朋友，怎么的，大学生光明正大处对象犯法啊？我大好青年，堂堂正正谈恋爱犯法啊！还中伤你的人格，你造谣侮辱我对象人格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宿管阿姨冷笑：“真是不要脸，跟这种女生搞对象还有脸嚷嚷。谁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看龚彪还要上前，马上对旁边围观的学生喊道：“快去找保卫科的人，不能让他走了！”

　　沈墨看到龚彪为她据理力争，心里满是感动。他不愿意让龚彪为她陷入舆论漩涡，又怕自己现身引起更多人围观，会给龚彪带来更大的非议。

　　眼看失态越发不可控制，沈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冲过去，拉着龚彪就往外跑。

　　“沈墨！”龚彪看到沈墨眼睛都亮了，看到沈墨没事他可算是能松了一口气了。

　　沈墨拉着他跑，他就也撒开腿拉着沈墨跑。

　　“抓住他们！”宿管阿姨气得跺脚。自己要冲过去追，脚下没注意，被一块凸起的砖石绊倒了。

　　周围同学赶紧上去扶。其他人要么还不知道沈墨的事，要么是对不上沈墨就是今日轰动事件中的女主角，要么就是不想掺和闲事。

　　这事儿学校也没有个定论，宿管阿姨又让人去找保卫处了，有事学校处理吧，让她们贸贸然去抓人算怎么回事？

　　沈墨和龚彪像是逃命一样，用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从最近的校园西门逃了出去，一路逃到学校对面的红旗广场里。

　　终于停下来，两个人都跑得呼哧带喘的。

　　龚彪确认了没有学校的人追上来，才用双手拄着膝盖，看着沈墨，笑着说：“你没事就好，我真怕你想不开。”

　　他的眼睛就像星星，明亮又真诚。

　　自从事情发生后，一直让自己保持冷静的沈墨看着这样满眼都是她的龚彪，忽然就心里一酸，眼泪就流了出来。

　　他都知道了吧，可是他还是那么维护她。

　　沈墨自从意识到沈栋梁对她做的事意味着什么，就一直抗拒异性的接触。可是此刻，她真的很想冲到龚彪的怀里抱住他，也让他抱住自己，再狠狠地哭一场。

　　可是她没有。

　　她也微笑了一下，然后，努力平复下气喘，走到龚彪的面前，平静地对他说：“龚彪，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龚彪不理解地一下站直了身体。他想告诉沈墨别觉得给他添麻烦，他真的不怕。

　　可是他却听到沈墨说：“我累了。其实我一个人面对这些事，能更从容。有了你，反而让我束手束脚，还要顾着你的心情。”

　　龚彪所有想说、想劝、想安慰的话都卡到了嘴边。

　　就在这时，殷红喘着气，小跑着赶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