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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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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腊月中浣,乌夜霜重,北风悲号,飞雪自午间始落,及至掌灯时分都未曾停下。
官道冰封雪盖,数辆拉着行李的马车跟在一辆华盖八宝车后,只闻得雪声梭梭,周容紧着嚼环,后背沁出了汗,生怕被人瞧出不对劲。
倘或有人掀了帘,定会发现马车内空无一人!
本该出现在马车里的人,却早已打马抵达舒府,舒家是扬州有名的富商,高堂广厦,碧瓦朱甍,可亦有满目金玉之辉照不进的僻静之地。
年轻的公子执着伞,穿一身鹅黄色暗纹锦服,玉冠高束,唇红齿白,模样生的极好。
舒音行了一路,鞋袜早已浸湿,然行至角门,望见了黑黢黢的园子,方觉身凉体寒。
阶矶上候着的丫鬟,唤做莺儿的,远远瞧见一人踏雪而来,立刻起身迎过去,急慌慌问:“可是大公子?”
那边不语,风雪声愈发大了,莺儿望清了人,才止住的泪又滚了下来,“大公子!你怎来的这样晚,适才夫人还念着你呢,才刚没了声。”
眼睫上似也沾了细雪,交叠时白辣辣的冷,舒音沉默良久,轻问:“念着我什么?”
“也是常念着的那几句,公子听惯了的。夫人说,公子成家数年,还无子嗣。”莺儿拭着泪,从屋里取了件雀羽毛缎斗篷,给舒音系上,“她日日期盼能抱上孙儿。”
舒音脚步浅浅一顿,复步如常。
舒家历代皆在扬州制琴,祖上曾官至正六品乐正,献琴与祖皇帝,得了御赐的牌匾,自此声名大噪。母亲虽嫁的是舒家隔了数辈的旁支,家中也尤重子嗣,毕生所愿便是生个好儿,学琴斫琴,光耀门楣。
未曾望生她时伤了身,再不能生儿育女,时而糊涂将她当作男孩,父亲殁后更受了刺激,将一切期望寄在她身上,让她男儿装上族学,稍有懈怠便棍棒加身。
因此本家来挑过继子时,一眼便挑中了她。
都道是鲤鱼翻身过龙门,家财万贯等她来继承,又道是舒家阖家上下都视她为己出,就连母亲也放心的很,不曾问过一句她过的如何,看她也多为支领钱粮,及至离世,都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
她与“妻子”都是女儿身,如何能有后?
莺儿侯在门外,原想着大公子与他生母还需些时候分别,哪知不过半刻钟,门就从里推开。
舒音站在门口,吩咐道:“莫氏虽非本家人,可毕竟住在宅子里,过会子你找顾妈妈要几个小厮,各处报了丧去。起经发引之事,我会命周容筹办,至于油香挂幔这等杂物,一切从简,你筹算好了,寻我支领便可,不必去寻母亲。”
莺儿哭着应下,低头送别。
莫氏住的屋子与舒府主宅不过一射之地,舒音自偏门进了,眯着眼行了段路,才适应了眼前耀目的光芒,临近元日,舒府各处绣带翩跹,如意灯笼高悬,各处流光溢彩,宝璎璃珞不消细说。
此刻荣安堂主位上坐了位满鬓银霜的老太太,头系和田玉抹额,身穿纱面织锦袄子,二房两个,三房三个姑娘正围坐在熏笼旁私话,舒家长房除了舒音外,还有个小姑娘,乳名叫玉姐儿,正倚靠大夫人孟氏坐在炕上,几个姨娘与老太太逗着她玩笑。
丫鬟侍立在旁,几位妈妈坐在小杌子上,见舒音来了,为首之人忙起身摘下她的兜帽斗篷,笑道:“大公子回来了!才刚听了信儿,公子人就到跟前了!”
说话的是周妈妈,亦是老太太的陪嫁丫鬟,舒音向来对她恭敬,因笑回:“大家都在老祖宗跟前凑趣儿,我不来,倒是我的不孝了。”
周妈妈笑应:“瞧哥儿说的什么话,倘若你不孝顺,这找遍整个扬州城,都寻不到一个孝的了。不过是哥儿在外料理生意,哪像姑娘们得闲。”
里头听到动静,传来老太太的笑音:“是音儿回来了?”
舒音应了声,两个丫鬟打了帘,请她进去。
屋内除了两位老爷和二房家的病秧子少爷,舒家所有的夫人姨娘,和姑娘都聚在一块,轻言细语不断,一时暖香扑面,舒音脸上有了血色。
舒音先见过了老太太,又给孟氏问安:“母亲近来可好?”
孟氏轻皱起眉,眼底不耐稍纵即逝。
“好。”
她眼神在舒音脸上停了会儿,欲开口却被老太太打断,“音儿,此番远行,可有些收获不曾?”
孟氏见状,闭了嘴转而哄玉姐儿去了。
舒音笑道:“托老祖宗的福,此番南下,孙儿寻到了一批上好的老桐木,用来制琴再好不过,已让人放置好了。”
老太太大笑道:“如此甚好。半月后新阁开张,你可得好好预备着,这是新年一等一的大事,勿要分了心,惹同行看笑话。”
“我知晓的,此番孙儿不仅寻了木,亦请了有名的孙大师随孙儿北上,孙大师的琴技素有“岭南一绝”之美誉,闻之无不惊叹,孙大师已应承孙儿,开阁当日用孙儿三月前完工的‘凤尾’琴弹奏,我舒家之琴,定能艳惊四座!”
孙大师琴艺虽精,可性子孤傲,金银珠玉一概不放在眼里,舒音竟真能将他请来。
众人眼神各异,唯有老太太高兴道:“好孩子!你自小就是个聪明的,祖母未曾选错人。”
舒音陪着说了会子话,惹得一屋子欢声笑语,到亥时方离开。
才回屋,就见孟氏身边的丫鬟楹儿来寻,舒音默叹口气,应了,却并不立时去,悄悄从屋里拿了两块膝垫,收拾好了才离开。
一进门,就见孟氏握着竹剪打理花枝,头也不抬:“跪下。”
舒音老老实实跪下。
丫鬟们赶忙将咿咿呀呀的玉姐抱走,把门掩上。
“我素日里是怎么教你的?”孟氏放下剪子,语气平缓:“你进了我家的门,死了都是我家的鬼,你那老子娘自小到大可曾给过你什么?逢年过节可来看过你一眼?百两银子就颠颠地亲送了你来,叫声娘都能将你嘴打肿,你念着她什么好?竟还抛下你正经的祖宗母亲,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混进去瞧她?平白染了晦气!”
“倘或惹得财神爷嫌,看我不撕了你的皮!”
舒音垂着睫,神色不明。
孟氏轻哼,“还有那周容,名分是家生的奴才,现而今竟敢帮你做出这等欺上瞒下之事,你还不是舒家的主子呢!”
舒音道:“是孩儿的错。”
孟氏还欲再发难,楹儿却疾步走来,慌道:“夫人!周容来传话,说裴太守派人请大公子出府一叙!”
舒音和孟氏同时一愣,后者戛然而止,顿了片刻,才惊疑不定道:“你与新太守相识?”
舒音心底正纳闷,她一不识得这新太守是谁,二也才到扬州,就算要犯事也没那机会,难不成是她不在的时候,琴阁的生意出了什么问题,可何种问题,才能劳得一方太守亲遣了人来“请”?
孟氏显然也和她想到一块去了,面色愈发惶恐,怒骂道:“我管你哪得罪了裴太守,今夜你必得哄得他高兴,他不比之前的老太守是复职候缺,这裴太守传闻来自京城极为显赫的簪缨世家,来这上任不过一时的,为的是日后封侯拜相,你若开罪了他,莫说你,整个舒家都要完了!”
语罢,急派人把舒音送了出去,舒音不过回来时听人提了一嘴,仅知道扬州太守换了个人,换的是谁,模样是圆是扁,一概不知,这会子听孟氏一说,心里也有些紧张。
而紧张之感在看见熟悉的“舒氏琴阁”牌匾时,到达巅峰。
侍从将舒音推进雅间,将门关上,恭声道:“公子,人带到了!”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里面藏琴的琴室泄出些昏暗烛光,舒音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冻僵的脸,挤出笑容,大步朝内走去。
绕过珠帘,舒音方想作揖问好,猛的一声“噔”!
舒音当场跪下,这琴弦泵张之音在这死寂的室内无异于平地惊雷!
她表情滞缓一瞬,理清情形后,迅速恢复如常:“裴大人,在下便是舒音,不知大人深夜寻小人来有何事?”
裴承稷低敛着眼皮,只瞧见了来人比姑娘家还洁白的脖颈,恭顺的很。
“不必跪着。”
“是。”舒音犹豫片刻,站起身,余光正见端坐着的青年将手从琴身上挪开,依稀可见骨廓却生的极好,一管淡色青筋隐伏皮下,没入护腕深处,随着他手上动作,带起一阵清风,烛火歪了歪。
她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听了舒音的话,裴承稷却另起话题:“早听闻舒家擅琴,今日一试,果然不同凡响。”
舒音已镇定下来,看向裴承稷身前的那琴,心道,不愧是京城来的公子哥,眼神倒真不错,一挑就挑了把最好的。
“这琴‘面桐底梓’,是太爷爷自数千块良木中亲选,举轻,击松,折脆,抚滑,再以我舒家祖传的‘百衲’技法斫磨,其音宏伟松透,声透百琴。说是镇阁之宝也不为过。不过大人见多识广,我家再好的宝贝在大人眼里也不过是寻常物,只盼莫污了大人耳。”
裴承稷声音淡淡:“听闻舒家每一把琴都可溯源?”
舒音斟酌片刻,“原是不能的,可自小人接了家中生意,凡木材用料到匠人琴师,皆登记在册,以便查寻。”
裴承稷拧了拧眉,“这么说,这琴你可查的出?”
舒音早发现了一旁放置的琴箱,闻说,将琴箱打开,还只露了一条缝,便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她脑海重重一震,有些毛骨悚然。
察觉到身后探寻的眼神,舒音暗抻了抻手,强忍着不适,将盖子打开,仔细瞧过后道:“回大人,这琴身有些破损,依稀只能判定是我舒家的琴,可能给小人一点时间,待小人好好查了再回禀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