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打闹台】 掩去一切男 ...
-
————【第一台戏·灵州艳旦】————
涂抹、勾勒、晕染……眉宇两弯青黛，眼角一抹飞红。然后包头、吊眉、贴片子、贴大柳，勾勒出柔媚的女性线条，线帘子密密一绑，水沙紧紧一缠，琳琅满目的各式鬓花珠钗一戴，最后华丽的戏服上身，掩去一切男性特征。
看看眼前这位小娘子……
谁能想到“她”其实是一个男人呢？
百乐笙冲着镜中的小娘子轻轻打了个哨，也不得不佩服自己上妆多年练就的鬼斧神工。
镜中这个雌雄莫辨的家伙粉面桃花，神采奕奕，长期精心保养的皮囊仍维持着一丝稚气。真教人全然看不出，这其实已经是个二十六岁的男人了。
二十六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放在更新换代如此之快的旦角儿行当里，却已经算是大龄。快奔三的年纪，他觉得自己状态还算不错。
只是近几日不用登台，他有些懈怠。下颌不过两日没剃，就已经很扎手了。如果不用脂粉遮掩，其实近看就能发现——颜色衰褪，已过盛年。
百乐笙神色间却有些向往，想象着自己封箱隐退后任胡子疯长的样子。不知不觉，就看了良久。
他的大师兄鹿三丰在旁边笑话他：“我就说不能让你碰那些能反光的玩意儿。每次我一看你照镜子，你那着迷的样子就像是你被自己迷的神魂颠倒！”
也的确如此。一直以来，他都对自己颇多迷恋，越看还就越有些得意。
瞧瞧这张脸多有可塑性？
他扯开嘴角，笑出一个自己最满意的弧度。
事实上，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是精心练习过的。包括微笑、媚笑、羞涩一笑、开怀大笑……各种各样的笑，他都可以做到灵活运用瞬间转换。
他觉得，他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戏子！
眉宇间轻轻一皱，那就是个多愁多病的闺门旦；嘴巴轻轻一嘟，又是个俏皮可爱的小花旦；稍一歪头，立马又化作一个英姿飒爽的刀马旦；眼角再一眯，却又变成了一个风流浪荡的泼辣旦！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好看极了、漂亮极了！
好看的有些过分！有些歹毒！
每一面，都令他心醉神迷。
这时，敲门声煞风景的响起。不必问，就知道是戏楼的老板又来催了。这才什么时辰，这催戏的就已经来来去去跑了不下三趟了，真是讨厌。
百乐笙不耐烦的撂了句：“知道了，急什么。”，随后不紧不慢的站起身，问一旁高大魁梧的大武生鹿三丰：“师兄，你好了么？”
鹿三丰其实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刚才就看他在那臭美来着，于是就点点头起身道：“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戏楼老板莫河今日好不容易请来这两位角儿，他不敢催得太狠，走来走去，只能在外面干着急。此时见二人终于出来了，那叫一个喜上眉梢啊。
“哟！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二位盼出来了不是？咱得快着些！”莫河紧忙在前面引路。
百乐笙撇那莫河一眼，不大高兴道：“我说莫老板呐，您今儿个是怎么了？这么沉不住气？我听您这闹台可还没打过三通呢，一直催什么催啊？”
莫河一听就笑了，抬起一只手捂在嘴边神神秘秘道：“哎哟喂百老板您有所不知，今晚呐，咱楼里来了一条新水鱼，看着挺肥的！咱不能因为开台太晚，让对面戏楼浑水摸鱼，捞去了不是？”
“新水鱼？”百乐笙哼了声，一脸不感兴趣的样子，“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您也别太拿我当回事儿了，乐笙可没那十足的把握让人家上钩。”
“百老板您这话说的，”莫河一路陪笑，“在灵州城里，您的戏班若称第二，谁敢称第一？这天底下，哪还有您百老板拿不下的人啊？咱们一会儿啊，就按老方法捞啊，您可别忘了呀。”
“别别别，”百乐笙哼声道：“我老了，早不比当年了，嚣张不了几个月了。”
莫河听得额角冷汗直流，知道这是上次自己奉承另一位角儿的话被他听见了，还记恨呢。
他嘴上说着：“哪能啊，百老板您是老天爷赏饭，就您这状态，这嗓子，再红十年都没问题！”
可心里却在想着，你他妈可不就是已经老了吗！都快奔三的人了，还要跟人家那十五六的小旦比呐？要不是今天邀不到别的角儿，能请你？
莫河一路奉承着这位明明已经不比当年，却还是臭脾气不减当年的角儿，目光总有些收不住的、直往他那嫣粉戏服里头那截纤细白皙的后颈子上瞟。
止不住又想起多年前，这戏子刚来灵州城还没什么名气时，夜夜在台上衣不蔽体唱粉戏的风骚样子。
有一次堂会，他戏都没唱完呢，就被席中四五个外地富商一同拖进房里，门一关，没一会儿功夫，就传出又哭又叫的声音，叫得那叫一个骚啊……
臭婊子。
莫河磨牙暗骂，目光却愈是旖旎。不得不说，这婊子是真有些手段，要不然也不能红火至今。
百乐笙不用回头，就知道那莫河是个什么表情。他倒也不是记恨，他就是喜欢看这些人对自己心怀怨怼，又不得不违心奉承的憋屈样子。
很逗，很能激发出一些让他“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斗志。这对于一个一天到晚总想着唱封箱戏的戏子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不说登台后能“左牵黄，右擎苍”，至少也能在梅雪争春之时，留下一段香。
待来到入场口，台上的戏还有一阵子。百乐笙与鹿三丰互相帮忙整过了衣冠，就在侧边候着。
撩帘往外一看，满满当当，座无虚席。
不比当年了又如何？百乐笙有些得意的想，只要写着他百乐笙名字的戏牌摆出去，那上座率还不是一如往常，稳定得很！这么多年来，城中的红伶流水一般的来去，就只有他百乐笙屹立不倒。
这怎么就不算是一种本事？
若是他封箱，那不代表他认输、或者被后浪拍在了沙滩上，那只是他自己选择的激流勇退。他红过，也风光过，该享受的追捧与掌声，他都享受过了。如今体己钱攒了不少，也该体体面面的退场了。
他早想好了，待到本月底封箱戏一唱，便卸下这班主之位，一路向北，去他向往已久的京城走一走、看一看。在梨园行他是老了，可放在寻常人堆里他可还是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又何必拘泥于此？
在唱封箱戏的倒计时：一个月。
百乐笙希望自己的每一次戏台，都不留下任何遗憾。他忽然想到莫河刚刚说的新水鱼，于是就又撩帘往外瞧了一眼，问：“哪儿呢？”
莫河其实也在找呢，眉头紧皱，“咦？刚才还在那呢，怎么不见了，难不成已经走了？”
百乐笙的目光扫过一楼二楼的观众席，最后停在门口几个正在拉拽不休的公子哥儿身上。
距离太远，看不大清。
只看到一个天青色的身影，被一群人拖拽着往戏楼里走，很不情愿的样子。
他下巴一扬，问：“是不是门口那个？”
殊不知此人的出现，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瞬间打破了他精心维持多年的平静。
耳畔愈发紧凑的鼓点，倒计时一般的敲击迫近，预示着一场猛烈的风暴即将到来。一路摧枯拉朽的，将他卷入即将倾颓而下的废墟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打闹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