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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番外(二) 玉仪(1) 他家本是无 ...

  •   元玉仪曾一度以为,她不会再有自由了。

      天平三年,也就是元玉仪回到晋阳的第四年,孙腾应召入邺,效力新天子元善见去了。那时和元玉仪一同留在晋阳的,是孙腾的儿子孙凤珍。

      关于孙凤珍,玉仪不太想回忆,只想将与孙凤珍同留在晋阳的那三年从记忆中磨灭。

      孙腾走后没多久,孙凤珍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抱住了玉仪,他在玉仪耳边吐着热气,咬着她的耳尖:“玉仪,你真漂亮,你真漂亮……”

      他的手已经伸到了玉仪的衣裳里去,玉仪左右挣扎,难堪道:“公子……你行行好,放过玉仪吧……”

      玉仪被他推倒在花圃中,不容她反抗。虽然她早就知道,家妓的使命本就如此,没有其他存在的意义。

      舞艺棋艺、琴技歌喉、涂脂抹粉,这些她从小就习得,作用就是去逢迎讨好这些权贵,供他们玩耍取乐。在孙腾的“呵护”下,她长大了,第二个需要她侍候的男人就这样闯到她的生命里,不用她自己同意。

      甚至,她连“妾”都不是,她是“娼”。

      元玉仪就这样给孙凤珍弹了三年的琴,唱了三年的歌。

      玉仪十七岁那年,孙凤珍收到孙腾的来信,信中要他前往邺城,协助父亲处理前朝政事,孙凤珍在晋阳的快活日子就这样到了头。

      然而,玉仪的屈辱日子却没有到头。

      孙凤珍不依不饶,到嘴的羊肉不可丢,玉仪自然要随他一同前往邺城。可惜事与愿违,玉仪正巧生了一场要命的病,祸兮福所倚,多年后,玉仪想起那场病,反倒觉得是上天眷顾,正因为那场病,她的一生出现了转机。

      玉仪已经吐了三日的血,发热不说,脸上还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孙凤珍将看诊完的大夫拉到门外,急切地问:“怎么样了?到底能不能治?!”

      大夫挤眉弄眼,面露难色:“公子……她、她发热呕血,面颈四肢又起红疹,依在下看,恐怕是疫疹!会传给人的!”

      孙凤珍脸部抽搐:“你是说……治不好?”

      “能治是能治,只不过她起病凶猛,若传染了内宅可不好办……”大夫拍了拍孙凤珍的肩头,语重心长,“更何况,公子不是即将启程去邺城了吗?还是当心自己的身子,如果误了事,府君定要发火。”

      “那她……”

      大夫嫌恶地摆摆手,低声道:“……脸上全是红疹,再漂亮的美人儿也成鬼了!”

      孙凤珍将门打开一道缝隙,他往里一瞅,玉仪正在床上流着口涎,满脸红斑,孙凤珍忙把房门关上,连想再多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孙凤珍站定思忖了片刻,满眼里遗憾,只能忍痛割爱。他从别院走出来,将下人召到身旁,安排道:“等入夜,你们就将元玉仪送去别坊,别的事就不用管了。”

      “那玉仪娘子她……”

      孙凤珍挑挑眉,云淡风轻地道:“玉仪在孙府不辞辛苦侍奉了十几年,也是时候还她自由身了——这么多年,父亲为了找我姐姐,免了多少人的奴籍,今天就由我替他再行一回善。”

      下人拍马附和:“……是啊,公子真是心善,临行前还许了玉仪娘子自由身。”

      孙凤珍自欺欺人地笑了一声,扬长而去。

      夜里,半寐半醒之间,玉仪果然被人抬到了城南的别坊,往稻草上一扔,任她自生自灭。

      玉仪用尽力气发问:“……你、你们做什么?”

      脸上全副武装的家丁道:“恭喜娘子,今后娘子不再是孙府上的家妓,娘子是自由身啦!”

      “……自由……身?”

      “是呀!公子要去邺城,就还了娘子自由身。既然娘子不再是孙府的人,娘子就不能在孙府中治病了,这不,公子让我们将娘子送来别坊。娘子在别坊好生治病,我们可告辞了……”

      玉仪的双眼肿得几乎要睁不开,她瞧着这些人漠然离开,绝望地伸出手唤道:“你们……你们……孙、孙凤珍!”

      一句话说完,玉仪再次昏死过去。第二日,别馆浓厚的药味将她熏醒,玉仪刚睁开眼,别坊的药童正指着她问向旁人:“这个还治吗?”

      那人匆匆瞥了一眼,便道:“哎呀,孙府的人都不治了,过两天死了就丢去乱葬岗吧。”

      孙凤珍真是王八蛋,元玉仪心想,她得这样死?不,她委身孙腾到今日,绝不是为了这样凄惨地死去。

      玉仪抬起酸痛的手,摸了摸自己衣领,里面,是当年元明月送她的一串璎珞——太好了,他们抬她来的时候没有发现这串珠宝。

      元玉仪很晚才知道元明月的死讯。那是两年前,孙凤珍在帐中撕扯玉仪的衣服时发现的,她领子中掖着一串由琉璃、玛瑙、珍珠串成的璎珞,每颗珠子仅黄豆大小,却做工细致,连串珠的玉线都是一条金管。

      孙凤珍问:“哪来的?父亲赏的?”

      玉仪按住胸口,怯怯道:“不是,是小的时候,平原公主给的……这是我的,你不要抢走……”

      孙凤珍笑道:“一串金璎珞而已,我稀罕这个做什么?改日,我送你一个更华贵漂亮的……你刚才说平原公主,就是和出帝乱/伦的那个?”

      玉仪轻轻地点点头。

      “嗳,出帝西奔的那一年,她就死在长安了。”

      玉仪震惊:“姐姐死了?!”

      她知道元修驾崩,却不曾听说过元明月的下落。

      孙凤珍叹气,他躺在榻上,回忆起了当年的离奇事:“是啊,想当年,父亲还和封隆之争过她呢,闹得人尽皆知,她险些就做了我的继母……只不过父亲万万没想到,到头来真正和他争的是天子。”

      玉仪不免怅然,以前,元明月为了她还和孙腾翻过脸,这份恩情无论如何她都记在心底。如今,时光流转,玉仪被扔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死去多年的元明月又在这时帮了玉仪一把。

      求生的欲望使玉仪从草席上爬起来,她猝然抓住药童的衣角,声音低沉浑厚,像被沙子磨过:“救救我——救我——”

      “呜哇!”药童被她吓得天旋地转,“鬼呀!去!去去去!”

      玉仪奋力低吼:“……我、我有钱!救我!!”

      玉仪抓着药童,药童又去抓旁边那人,他哭着喊着:“呜哇!陆大娘——”

      陆大娘嫌弃地拍掉药童的手,她眼冒精光地望了望玉仪:“钱?娘子有多少钱?”

      既然这是孙府送来的,多少也有仨瓜俩枣吧。陆大娘盯着玉仪,却见她掀开衣领,露出了掩在下面的金璎珞。

      陆大娘眼前一亮,她刚准备伸手,玉仪便死死地护住那串璎珞。玉仪虽病入膏肓,气势却不露下风:“先看病!”

      陆大娘撇撇嘴,只好去给玉仪把脉,一番仔细的望闻问切后,她问道:“发病前,娘子可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吗?”

      玉仪皱着眉想了想,她本就烧得脑仁疼,一时也想不起什么。陆大娘看她不言语,干脆问道:“有没有吃过安神丸之类的东西?或是用了什么妆粉?”

      果然最懂女人的还是女人,陆大娘一语中的。玉仪失眠多年,近几个月尤甚,便私自加大了安神丸的药量,一次便吞好几颗下去。至于妆粉,她自然是每日都要用。

      玉仪现在每说一句话就头疼欲裂,她点点头,低吟:“安神丸……”

      “那就是了。”陆大娘松了一口气,“娘子是中了银朱毒了,看来,是孙府的那些人不愿意治你!”

      “他们说……我会传染……”

      “呸!传染个屁!”陆大娘啐了口唾沫,“若得病的是府主,看他们敢这样敷衍!”

      药童小心翼翼地问:“那……”

      陆大娘一瞪眼:“别耽搁啦,快去挤点羊奶。”

      玉仪一听自己有救,松开了拽紧药童的手,药童得以脱身,赶忙去弄羊奶。陆大娘叹着气道:“我去给你煎药,后面能不能撑过去,就看你自己了。”

      有的治总比没得治好,玉仪总算有些安慰。她曾经从河阴之变中爬出来,如今怎么不能再从这为奴为娼的深渊中爬出来?

      要说玉仪还是争气,命不该绝,经过陆大娘的努力,玉仪慢慢好转,不光烧退了,牙齿不再出血,斑点也慢慢消了。

      陆大娘这时才看清玉仪的本来面貌:“喔唷,还是个绝色美人呢!”

      玉仪摘下脖子上的金璎珞,这串璎珞跟了她八九年,突然要送人,还真是舍不得。玉仪又摩挲了下璎珞上的宝珠。

      陆大娘不屑道:“行了,别舍不得,这种东西,娘子以前在孙府可有不少呢吧?”

      玉仪呆呆地说:“是不少,但我什么也没带就被扔出来了,这个不一样,这是我姐姐送的。过去,我还和她说,我不会卖掉呢……”

      陆大娘虽于心不忍,奈何财迷心窍,她也不是慈善家:“怎么,娘子想赖账不成?”

      玉仪浅笑:“大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会赖账。”

      她大方地将金璎珞交到陆大娘手中,尽管她们二人皆知,就这串璎珞的价值,买十个别坊都不在话下。

      陆大娘厚脸皮地接过收好,又转为憨厚的笑容:“娘子这就见外了,什么时候娘子养好了病,补好了身子再走也不迟。”

      玉仪想了一想,她古灵精怪地笑笑:“我可没说走。”

      陆大娘一愕,玉仪说:“大娘跟我装什么傻,这金璎珞都能买下别坊了吧?”

      陆大娘脸色一变,玉仪看出来陆大娘面露不快,圆滑地劝道:“大娘放心,我不是来砸场子的,我只想有个暂时的容身之处。我希望能帮上大娘的忙呢,大娘可别嫌弃我。”

      既然孙腾孙凤珍都离开了晋阳,玉仪又无处可去,不如就暂时在晋阳安身。反正别坊在城南,孙府的人也不会来这儿。若孙腾孙凤珍回到晋阳,到那时再远走高飞也不迟。

      陆大娘看来是摆脱不了她了,玉仪出手又如此阔绰,不知是谁欠谁的情,陆大娘只好点头,嘴硬道:“罢了罢了,多你一碗饭的事么。”

      痊愈之后,玉仪就彻底留在了这间别坊。陆大娘刀子嘴豆腐心,尽管对玉仪指指点点,吹毛求疵,但平心而论,陆大娘对玉仪总算不错。尤其是玉仪遭人骚扰调戏的时候,陆大娘往那一站,脸色一沉,活脱像尊大佛,吓跑了不少无所事事来找茬的滑头。

      陆大娘提着扫帚追出来骂道:“再没事找事,病死老娘也不给你们看!小猢狲!都死街上去!”

      撵走了人,陆大娘就用锅灰在玉仪脸上点了几个黑点,边点还边说:“这都是为你好,你别嫌委屈,女人太美不见得是好事。”

      这些玉仪当然明白。走到河边洗衣裳时,玉仪在水面照了照,扑哧笑了一下,她灰扑扑的,像一只小老鼠。

      在“守财奴”、“母夜叉”陆大娘的庇护下,元玉仪安然度过了六年光景,虽然不全是无忧无虑,但比在孙府的日子快乐许多,至少,玉仪不再失眠了。

      为什么是六年呢?因为六年后,东魏大丞相高欢死在了晋阳,又一个男人闯进了她的世界。那个男人正是高欢的嫡子,渤海王世子——高澄。

      玉仪又要失眠了。

      *

      大丞相薨在晋阳,高王世子便要将其尸身迎回邺城,于邺城下葬。

      高欢死后,晋阳也跟着死气沉沉的,一连多日不见衍阳。一天,外头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嘈吵得令人心烦气躁,就在这时,别坊来了位不速之客。

      几个铁甲外挂着蓑衣的壮汉踢开别坊的大门,扶进来一位裹了一身泥的公子。那人像落汤鸡,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脸上全是雨水,雨水挂在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又在他眼前形成了一道水帘。

      陆大娘一看就知道来人不好惹,嘴脸一换,谄媚地问道:“不知诸位有何贵干?老妇可有能帮忙的?”

      一人命令:“找张胡床,让世子坐下。”

      陆大娘一愣:“世、世子?”

      门外,参军带着大夫进来了,他们几乎无视陆大娘,招呼着那男人坐下,自顾地给他诊治。别坊的小杂役偷偷往外望了一眼,只见铁军肃立,马儿的毛发被雨水洗得又光又亮,还有一些兵丁正在用油布、毛毡裹着一座沉重的棺椁。

      大夫诊治完之后道:“世子的脚没有大碍,涂些药油就好了。”

      参军愁眉不展,望着门外问道:“世子,还要继续走吗?”

      男人锤了下胡床,气恼道:“真倒霉!还没出晋阳就天降大雨!先挖沟扎营,等雨小些再说,小心渤海王的灵柩。”

      “是。”参军拱手,出门去传达将令。

      那男人不耐地拨了拨自己滴水的碎发,打了个喷嚏,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水,直接说了句:“我要洗澡更衣。”

      好像这是他的领地。

      随他进来的大汉又转头对陆大娘吩咐道:“听见了吗?世子说要洗澡。”

      陆大娘一连懵,还没有搞懂眼前的形势,那大汉又提声补充了句:“这是渤海王世子!”

      高澄抬起眼皮瞪了眼陆大娘,陆大娘倒吸一口气,这才反应过来。她连忙朝里屋唤道:“玉仪——玉仪——快去准备洗澡水!”

      玉仪倍感奇怪,她走出来一看,眼前高傲地坐着一个像在泥里打过滚的男子。男子瞥她一眼,瞄见她灰灰的脸蛋,又不感兴趣地转过头去。

      陆大娘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

      玉仪一激灵,拔腿便去烧水。玉仪前前后后忙活了好一阵,又是烧水又是打水,等注好了洗澡水,那些随从便将高澄送了进来,心安理得地享受玉仪的劳动成果。玉仪心想,他有他自己的仆从,总不用她来伺候吧。

      沾了泥水的衣物都似污秽一样被扔在了墙角。玉仪摸了摸水温,窘迫道:“世、世子请……”

      说完,玉仪抬手擦去汗珠,转身要走。

      “站住。”高澄突然开口。

      玉仪一愣,她缓缓转过身,这渤海王世子却盯着她瞧了良久。下一瞬,高澄一只大手伸来,直往玉仪脸上抓,玉仪闭上双眼,怕得缩了缩,谁知高澄下手并不重,他像探索什么,一点一点地擦去了玉仪脸上的锅灰。

      高澄又盯着她看了片刻,玉仪忍不住问:“世子……我、我能走了吗?”

      从进门起这人就不苟言笑,此刻他竟忽然弯了下眼,勾起唇角道:“你来帮我擦背。”

      高澄跳入浴桶中,雨水和泥泞逐渐洗脱,一头乌黑的发恣意地搭在肩头,他本来烦躁的心一下子多云转晴。

      玉仪也才看清这位渤海王世子的样貌,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此生见过最好看的男子,纵是潘安在世或许也不过如此。

      高澄含笑问她:“娘子怎么称呼?”

      玉仪老实答道:“……玉仪。”

      “玉仪?真好听。”高澄摇头晃脑,“路上泥泞,所以我不小心摔下了马,这回摔得好,真妙……”

      玉仪擦着他的脊背,心里却想着,这人别是有病吧。

      玉仪简直煎熬,只想着给他擦完赶紧走人,她刚摸到高澄的手臂,高澄便忽地站起身来,将玉仪拉入怀中,染湿了玉仪的衣襟。

      玉仪推着他的胸膛,心慌意乱:“世子,你这是做什么?求您……求您放开……”

      高澄在她耳边沉吟:“我要带你去邺城。”

      玉仪惊诧,她为何要去邺城?

      高澄的手捏着她的腰肢,嘴唇磨着她的脸颊,他似乎在蛊惑她:“和我回邺城,我许你荣华富贵。”

      看来这次惹了个不该惹的主,碰上这等无赖,玉仪仍旧没得选。玉仪尝试挣扎:“我、我不想去……”

      高澄唇角抽动,他微微拧起眉头:“不去也得去,只要是我想要的女人,从没有我得不到的。”

      玉仪还在试图推开他:“高王、高王不是刚过世么……”

      高澄倒是无谓:“那又怎样,他还能再跳出来打我一顿?”

      “我、我……”

      玉仪支吾,她躲了六年,最终还是如一件物品被人夺走。眼前的人是渤海王世子,当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纵使是陆大娘也不顶用了。

      玉仪走时,陆大娘百般内疚,只恨为什么让玉仪去准备高澄的洗澡水。玉仪却反过来宽慰陆大娘:“可能这都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我要遇见世子,躲也躲不掉。”

      陆大娘红着眼拿出那串金璎珞,她又将它戴回玉仪的脖子上:“这么多年,这个东西我从没动过。你说过,这是你姐姐给你的,玉仪,你戴着它,以后还能有念想……”

      玉仪摸着那串金璎珞,想起当年,元明月也一度是这般命运。

      雨停了,玉仪被送上轿辇,她哭着与陆大娘和别坊的亲朋好友们话别。打头的一声长嗟,车轮就动了起来,悠悠滚过泥泞的土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番外(二) 玉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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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