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笑问山

34、第 34 章 定情信物是

　　尼古丁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是梁应熟悉的那款万宝路。

　　显然闻途对他还没有死心，这让梁应不免头痛，他以为“朋友”两个字算是一种关系的终结，可闻途却把它当成另一种可攻可守的战略。

　　好在谁也不是真心对他感兴趣，只要等闻途发现宋清霖对他并不是那么回事的时候，这场无聊的争夺赛也就结束了。

　　梁应缓缓吐着烟雾，淡道：“我不介意多个朋友，你别觉得没意思就行。”

　　其实闻途这人除了难缠点之外不算烦人，聊天也还投机，如果不是处处有意配合的痕迹太重，他倒真希望有个如此合拍的朋友，只是再精心的设计也难掩马脚，就像加多了人工香精的饮料，很浓郁，但一尝便知绝不可能是真的。

　　闻途带他去吃了一家私房菜，里面都是一些当地老式的家常菜，做得很地道，几个菜都很合梁应的口味，临走时梁应还特意问了老板的联系方式，方便下次自己单独来。

　　从店里出来，闻途试探着问他，“送你回家？”在获得一双皱眉后，低声笑道，“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用。不过至少把礼物带走吧。”

　　闻途从车上把那只小袋子拎出来，利落地拆开包装，将小巧的瓶身握在手中，“是上次我说的那款香水。”他笑着一拉梁应的袖口，迅速朝他腕上喷了一下，有些调皮地眨眨眼睛，“试试好不好闻？我猜你回去后八成都不会打开它，可我又实在好奇它在你身上的效果，所以——”

　　“我不太懂这些。”梁应不自在地拉开一点距离。

　　“好闻，很衬你。”闻途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随手轻轻一弹他的西装，扬眉道，“说真的，你该换件皮衣，骑摩托那种。”

　　梁应想不出这香水哪里衬他，一股野性又辛辣的味道，倒是适合闻途说的那种穿皮衣、骑摩托的狂放不羁的类型，跟他，实在有点不搭了，不说要多潇洒吧，起码也不该像他这么窝囊。

　　吃了窝囊亏，上了窝囊当，受了窝囊气。

　　到头来他不仅不能把对方怎么样，还要老老实实地各归各位，这就是现实。

　　梁应还是回了宋清霖家，在推开大门前，做了好一阵的心理建设。

　　他不断地给自己洗脑——他们不是刚散伙的情侣，他单纯是个拿钱做事的成人保姆罢了，既然是工作就不该掺杂私人情绪，全当是在打二十四小时的工。

　　“你回来了？”

　　梁应才推门进来，就看见宋清霖从沙发上弹射起步，像小狗一样殷勤地跑过来替他拿拖鞋。

　　“吃饭了吗梁哥？”

　　他僵硬地嗯了一声，把礼品袋随手放到柜子上，坐到鞋凳上换鞋，尽量避免和宋清霖的眼神接触。

　　“什么味道？”宋清霖越靠近，笑容越凝固。

　　一股陌生的、刺鼻的、明显不属于这个家的男士香水味儿，反复挑衅着他的神经。

　　他接过梁应脱下的西装外套，在领口处嗅了嗅，很淡，远没有他刚刚闻到的强烈，说明源头还在梁应身上。

　　梁应上身只剩一件衬衫，什么情况下会是外套没沾到香味，里面却沾到了？

　　宋清霖眯起眼睛，跨步上前猛地扯住梁应的衣领，凑过去仔细分辨，最好别让他闻出来是皮肤上的味道！

　　“你干什么？”梁应死死按住被他拼命撕扯的衣领。

　　越反抗，宋清霖的疑心就越重，他蛮横地将梁应禁锢在自己和墙壁之间，翻来覆去地检查他所属物的完整度，一面嗅闻一面冷声质问，“你身上哪来的香水味？谁的？我问你谁的！”

　　领会到他什么意思后，梁应气得满脸涨红。

　　他闭了闭眼睛，极力压制住怒火，低声呵道：“宋清霖！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问过公司前台，他们说你四点就走了，结果你到现在才回来。”宋清霖面色阴郁，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满藏着狂风暴雨，“四个小时，干什么都够了。”

　　“去你妈的！”被羞辱得忍无可忍，梁应一脚踹上他的大腿，挣开束缚，“我买的香水！行了吗！”

　　“你买的？好，最好是你买的。”他咬着牙横了梁应一眼，立刻去翻袋子，“我看看小票。”

　　宋清霖把袋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拔开瓶盖闻了闻，的确是和梁应身上的味道一样，他脸色这才稍见好转。

　　“家里从来不用这牌子的东西，”没找到小票，他看着包装盒上的品牌logo，有些狐疑地将瓶身握在掌中翻看，“你怎么会想起来买它？”

　　不是他会用的东西，梁应自己又不用香水，那么它突兀地出现在梁应手里就显得太不寻常了。

　　宋清霖的指腹缓缓从瓶身划过瓶底，尖锐的目光也随之在掌心与梁应之间徘徊。

　　“想用就买了。”梁应愤恨地看着他，“要向你汇报，等你批准吗！”

　　宋清霖摩挲香水瓶的手忽然一顿，他稍稍垂眸，紧跟着抬头冷笑道，“你说你今天买的？给自己买的？”

　　“对！对！你他妈要问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进个门还得搜身？”

　　“本来不用，”宋清霖凉凉地开口，“现在看来有必要了。”他拎起梁应那件西装外套，由内至外细致地翻过每一个口袋。

　　梁应被这种毫无尊重可言的行为气得浑身直抖。

　　“你凭什么——”

　　“就凭你撒谎！”宋清霖暴喝一声，将刚刚从梁应口袋里搜出的证物高高举起，“这打火机不是你的！你平常就用那三四只，怎么解释？”

　　梁应一愣，那是闻途今天给他点烟时用的，不知怎么回事跑到他口袋里去了。

　　宋清霖只当他哑口无言，怒气更盛，“你是觉得我很好骗，是吗！你自己用的香水，为什么刻别人的名字？你说啊！定情信物是吗，他送你一只打火机，你预备回一瓶香水？真他妈恶心！”

　　梁应翻过瓶底一看，还真是，上头龙飞凤舞地刻着一排花体英文，大写的“W”和小写的“tu”，中间还加了个间隔号，大概傻子都能拼出来是什么了。

　　他转手把香水放下，冷嘲道：“没什么好解释的，这事跟你关系不大吧。”

　　“你！”宋清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以为至少会听到几句解释或辩驳，没想到梁应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默认了。

　　一想到自己在家煎熬等待的这四个小时，梁应却在外面跟别人你侬我侬逍遥快活……那股沸腾的血液就直冲头顶，他泄愤般抄起香水瓶，扬手大力摔到梁应脚边。

　　“你他妈是傻吗！听不懂人话？说没说过让你离姓闻的远点，你以为他看上你了？放屁！我告诉你，他就是好挖人墙角，他在云海名声早都臭了，你以为他能给你什么？亏你还蠢到当真！”

　　“你给我闭嘴！闭嘴！”浓烈的香气瞬间盈满整个空间，呛得梁应头晕恶心，他再也抑制不住，颤抖着一拳挥到宋清霖脸上，“除了你没人把我当男妓！”

　　这一拳的力道不轻，宋清霖由于毫无防备，险些被击倒在地。

　　“你不信？”他将将站稳，气急败坏地掏出手机，“我现在就给周裕阳打电话，你自己问问他，姓闻的到底是个什么狗屁东西！”

　　“宋清霖！”梁应夺过手机，把它远远甩出去，“宋清霖，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他几乎要承受不住自己太过激动的情绪，不得不扶住身旁的柜子，“你他妈能不能放过我！”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抗压力足够强，实际上，他远没有想象中的潇洒，只要宋清霖三言两语地轻侮，他就即刻能够感到痛楚。

　　这样不行，他快要崩溃了。

　　他低头看看脚下混着玻璃碴的一滩水渍，稍作平复后，有些无力地开口：“我跟你真没法在一个屋里待着……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先把你那些幼稚的混账招数停一停，让我安生几天，我保证给你个满意的结果。”

　　他踢掉那双湿哒哒的拖鞋，拎起刚换下的皮鞋，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他听见宋清霖在身后怒喊他的名字，但是他明白那算不上挽留。

　　以前他对宋清霖总是狠不下心来，因为在他眼里，宋清霖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受了惊吓、整夜惶惶不安的小家伙，有那么几年，宋清霖把他当成保护神一样崇拜和依赖，他也习惯了被人需要。

　　现在想想，宋清霖上高中之后就不太亲近他了，大概是因为长大成人，渐渐走出这种雏鸟情结了吧？

　　倒是梁应自己，一直还自以为是地认为宋清霖需要他。

　　他是什么难得的人物吗？

　　不是。

　　假如宋清霖想要人陪，分分钟就会有人在他家门口排成队任他挑选，怎么会非要梁应不可呢？

　　他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了，会对一个有钱有颜站在金字塔尖儿上的天之骄子产生保护欲？

　　甚至他今天都不应该回来，他自以为回来是尽职尽责的当个保姆，或许在宋清霖看来他就是在摇尾乞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