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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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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璟暄花了一些时间才搞清我的崩溃是因为什么。
“张佑矜,这是你的血,白痴!”他生气地说,“你想到哪去了!”
我隐隐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又犯蠢了。
他撩起两边袖口将手臂伸到我眼前,那上面有许多淤青红肿,有我之前早就猜到的几道狰狞的疤痕,但并没有新的割伤。我不禁触摸检查,却给他身上沾上了红色污渍,原来真的只是我在流血。
“对不起!”我道歉,心里瞬间轻松许多,太好了,又只是虚惊一场,“我帮你擦一下……”
“自己先止血吧。”他没好气地说。
“不疼所以没发现……”我小心解释道。
他没理我,随手拿过药箱,熟练地帮我清理伤口。只是手掌和两三根指头不知什么时候擦破了,这样的小伤居然会流那么多血有些不可思议,真的只是我的血而已吗?我不禁想再仔细检查那条衣袖。
“干什么?”他说,隔着药棉重重地捏着伤口止血。
“你身上……”“我身上好得很,要脱给你看吗?”
我其实希望他给我看看,可是我犹豫着他应不愿意被人看见身上的伤。我和他并不是多么亲密的关系,我不能逼他敞开。
“居然还犹豫。”他说,给我的手上贴上了三四个创可贴。
“需要擦药吗?”我于是问。
他脱掉上衣转过身,露出背上的红紫淤青,苏恋芙下手太狠了,有的伤口渗着血。而这些新伤之下,还有尚未痊愈的旧伤和陈年的疤痕。
这本令人触目惊心,可因为刚才那一场虚惊,我现在反而不再大惊小怪。
“快。”他催促说。
我没有为别人处理过这样的伤,甚至我自己也不曾受过这么多伤。人竟然可以承受这么多痛苦,他承受着这么多痛苦,还顽强坚韧地活着,这比什么都让人感到安慰。
他甚至还能控制住自己不显出痛苦,尽管背上的肌肉不时震颤着。也许是为了掩饰,他语气平常地讲起童年温馨的小事。
在我看来那不过是每一个孩子都拥有的日常,他却说得像是难得的宝贵回忆。我突然明白,即便是这样被虐待,他仍然爱那个自称是他妈妈的人,他需要用那些回忆来伪饰一个残酷的事实,装点一个假象。
我无法把苏恋芙的行为与母爱联系在一起。我也是个母亲,也不是个完美健全的母亲,可是母爱用最极端的形式表达出来,也不该是这样。
我不愿听苏恋芙的故事,于是问:“你爸爸呢?”
苏璟暄的身体微震,我连忙又问:“弄疼你了?”
“她怕我会长得跟他一样。”苏璟暄静静地说,我听懂了这两个他指代着什么,同时也明白我问错了问题。把孩子待成这样,他爸爸只可能比妈妈更不堪。
“他们过得都不痛快。但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她是爱我的,也许她就是爱得太深才会失去理智,不择手段,”他说,“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怎么会有母亲虐待摧残自己的孩子?苏璟暄身上到处都是伤,她失去理智的时候也未免太多了!
“她是你亲妈?”我说完就咬住了嘴唇,这句话的谴责对他来说太重了些,对她来说,则太轻了。
他并没有怪我,说话的语调里甚至带着笑:“你看到我们长得有多像了。从小就只有我和她相依为命,她不总这样暴躁,也有温柔、耐心的时候。”
是吧,没有温柔耐心的时候怎么行呢,什么孩子也早就被打跑了。苏璟暄又不傻,她还是得骗他哄他的。
“……这件事怎么办?”我忍不住担心地问。这场暴力还没有结束,只是被打断了,她还会来吗?就算她不来,苏璟暄还是要面对她,他们还要继续相处……
苏璟暄什么也没说,突然起身走开,回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是去取干净的上衣穿。而我也意识到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这是他的私事。
“那孩子不是我的,”可是他说,“可能她根本没有怀孕。”
“我知道,可是你妈不相信啊,怎么办?”我问。
“你知道?”苏璟暄奇怪地说。
“我刚才都听见了呀……听得不清楚但是……”我嗫嚅,我不该偷听。
“你相信我?”苏璟暄看着我。
“我相信你,可是她……”我说,我觉得他抓错了重点。
“不需要我解释吗?”他说。
当然不,这本来也是他的私事,我连忙摇头。
“你就这么信我?”他似笑非笑地问。
我茫然点头。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信吗?”
我点头。我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不管我做过什么,你都能原谅吗?”
我当然点头。
“不管我要做什么、对面是什么人,你都会站在我身边吗?”
我忙不迭地点着头。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有一些天真,让我觉得想要拍一张照片珍藏起来。
“张佑矜,跟我在一起会很辛苦,你不怕吗?”
我依然在点头,然后才意识到不对。
“你已经点头了。”苏璟暄望着我,说。
“点错了。”我说,可是心怦怦乱跳。
“骗人。”他笃定地说,“你喜欢我。”
他在我面前坐下,那张年轻的脸上即使有伤口红肿淤青也依然好看,可是那表情我看不懂。
我想问你喜欢我吗,又问不出口。他总说要在一起,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喜欢我吗?我感觉得到他对我不同于他人,可是他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我实在不相信一见钟情,不了解一个人,没和他相处过,怎么可能就钟情了呢?我喜欢他,是因为我不知不觉花了许多时间偷看他、猜想他,他对我来说几乎比同学的任何人都熟悉。但他不可能花那种时间研究我,他的生活中已经有太多需要他投入时间的事物,他不可能在我身上花费时间。就算花了时间,他也不会因此爱上我。
因为我一无是处。
“你这么看着我的时候,我会想吻你。”他说。
我回避地起身,我不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可是我也不能……苏璟暄从背后抱住了我:“对不起,我不乱说了。”
他抱得很紧,牢牢地令人挣脱不开。我也没有挣扎,我知道我刚才并不是因为害怕才躲避,现在也并不感到窘迫。我甚至贪恋这一刻的温暖,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跳,稳健而有力。他并不是我想象中可能随时冰雪消融一般消失不见的脆弱的孩子,他身上有这样强的生命力。
“你喜欢我,”他低低地说,“你只是不知道。”
我怎会不知道,我心里想。
我嘴里却说:“我该走了。”
他没说话,也没有放松手臂,反而低头抵在我脑后,炽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脖子上。我突然想起他还发着烧。
“你还在发烧!刚才的药吃了吗?为什么没退烧?”我不知不觉挣脱了他的怀抱,摸到他的额头,那里微微有些潮湿,“出了些汗,你还冷吗?”
苏璟暄有些懵懵的,握着我的手,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毯子呢?”我找到毯子,怕上面会有玻璃碎渣,抖过确认没有才围在他身上。
“我不冷。”他说。
他这样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看起来还是个孩子。
“可是我饿了。”他说。
他的样子有点好笑,我没忍住,笑了。
“叫外卖就行。”他说。
吃完晚饭,他的烧已经彻底退了。毕竟是年轻人。他把餐盒之类收拾到门口,一言不发地擦桌子。
青松翠竹一般的孩子,心志坚毅,头脑聪明,身体强健,心里身上的伤痕总会慢慢痊愈,所有艰难曲折都会被踏平,只要活下去,再长大些,早晚是纵横自由的。
“我该走了。”我说。
“去哪儿?”他放下抹布走过来。
“回学校。”还能去哪儿?
“宿舍楼锁门了。”
“没事,阿姨好说话,求她开门就行。”
他没说话。
“我明天能来看你吗?” 我却又莫名其妙地问。
“看我干什么?” 他挑了挑眉。
他问得很有道理,他能照顾好自己,他有伤一向自己处理,他会做饭——至少会煮面,他和苏恋芙要如何和解我也帮不上忙……可是我会不放心。
“我就是想看看你。”我只好说。
“你说这种话都不会脸红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
这种话?我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
“我不是……”“我明天不在。”他说,“有事情要处理。”
他要处理的是今天的后续吗?我担心,可是我还不知道如何帮上忙。
“你可以睡在这,明天再回去。” 他轻轻说。
“方便吗?”我迟疑地问。
“我可以睡沙发。”
“那怎么行,你本来就受伤了,我睡沙发吧。”我几乎没犹豫地说,感到苏璟暄有些诧异,连忙又问:“是不是还是不太方便?”
“不会。”
我用新牙刷和毛巾简单的洗漱,苏璟暄不顾伤口非要洗澡,于是我帮他又涂了一遍药。他趴在床上,背上的伤已经变得青青紫紫。我不知道他今晚怎么躺下睡觉。以前他背上的伤都如何处理?
“好了吗?”苏璟暄微微侧了侧脸问。
“哦,好了。”我赶紧站起来,“你试一下,能平躺吗?”
他轻轻翻了个身,脸上没有露出一点痛苦的神色。可是他太擅长控制表情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疼,怎么可能不疼?
他坐起来,问:“你确定要睡沙发吗?”
“嗯,没事,我在哪里都睡得着。”我三两下收拾好医药箱,“你快睡吧。”
苏璟暄拉住我的手,仿佛有话说。我等着他。
“还是我睡沙发吧。”他利索地站起来,边走边穿上衣服,走到外面沙发边躺下了。
“不是说了我睡吗?”我奇怪道。
“快去睡吧,锁好门。”苏璟暄闭上了眼睛,“关灯。”
“可是你腿都伸不开,你背上还有伤!”我说,苏璟暄没理我,显得我好像有点大惊小怪。
我只好关了灯,走进卧室里躺下。
床上有淡淡的药味,让我心里充满了说不清的情绪,总觉得这气味已经浸入到苏璟暄的生活里了。他的身影在我眼前来回闪过,在这药味里变得更清楚了。他身上的冷漠疏离并非天生,而是求生和反抗,可是那也解释不了一切。
他有所隐瞒,他有话想说却没说出口。我感觉到了,但没有追问,我知道被好意勉强的滋味,我不愿他还要受到那样的伤害。我后悔自己曾经轻易地捅破他的伪装,那是他好不容易才架起来的伪装。现实太过残忍和血淋淋,令人手足无措,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凭什么想要看到真实呢?
孤独却顽强地一个人坚持下去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我却指责他没有朋友。
我算是他的朋友吗?
我很晚才睡着,醒来时天色已亮,沙发上只有叠好的毯子,桌上有一张字条,我以为他会交代什么重要的事,他却只是写道:“冰箱里有吃的。”
我对着那张字条发了一刻钟呆,然后把它折叠了掖进兜里,背上书包。门撞上之后不再能打开,应该就无碍了吧。我连电梯都没等,跑下了几层楼,敲开了廖起云家的门。
我忘了时间这么早,我脸上的表情可能也过于严肃了,把廖起云吓了一跳。
“对不起,是苏璟暄的事,我想请你帮忙!”我气喘吁吁地说。
廖起云头发凌乱,脸上有明显的倦色,我却顾不得失礼,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开始说昨晚发生的事。也许苏璟暄不愿意别人知道,可是我帮不了他,廖起云也许可以。我认识的人里面廖起云是最成熟最可靠的,就算他帮不上忙,总不至于让事情更坏。
听我说完,廖起云沉吟许久,说:“我们能做的事情很有限。苏璟暄如果愿意,我可以帮他离开家,起诉,申请禁止令,可是如果他不想,我们做不了什么。他已成年,不再受法律特殊保护。亲属之间的伤害行为就算是激烈到刑法不得不介入的程度也会从轻减轻处罚。更何况当事人可能并不愿意追究。”
我难掩失望,连廖起云也没有办法吗?我本来也不该抱有太大期望,可是除了廖起云,我再也想不到能帮他的人了。
“他是个成熟有主见的年轻人,他愿意隐忍应该有他的原因。”廖起云说。
他没有见到苏璟暄那些伤,而我又不说不清楚他的处境和遭遇。我贫瘠的语言不足以表述出我的所见所想。
“其实最要紧的是他的态度。我不知道你们沟通到什么程度,如果他愿意,我可以和他谈谈。”廖起云善意地说。
可是苏璟暄那么骄傲,他可能不会愿意。
“我猜他不愿意跟谁谈起这些。”我想了一会儿,还是说。
“我觉得也是。”廖起云说着揉了揉脸。
“对不起,影响你休息了,可是我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
“别道歉,你有任何事情需要帮忙都可以找我。但这是他的家事,你我都不方便插手。”
“你觉得他妈妈那个人怎么样?”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跟她并没有太多的接触,只就初步印象来看,她不是我会觉得亲切或者尊敬的类型。但是她那样的成功商人,大体也都一样。”廖起云顿了顿,“她看起来很正常,但家暴者本来也不一定能从外表看出什么。”
“你见过他爸爸吗?”
“我没听她或者苏氏的人提起过,苏璟暄随母姓,父亲也许相对弱势。如果需要,我可以查查看。”
“算了,我只是想,家事是不是应该由亲人来解决?可是他没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早过世了……”我茫然地想,所以这世间真的没有人能帮苏璟暄吗?他竟然如此孤立无援吗?也许我应该找一下俞翰烽问问苏璟暄有没有什么好朋友,他不是调查过他的学生时代吗。
“你来找我,只是想问苏璟暄的事吗?”廖起云见我一直没有说话,说。
“嗯。”我回过神来,“不好意思,我怎么好像总是一出事就来找你……”
“别误会,我并不是要怪你。”廖起云勉强地笑笑。
“对了,你昨天还说有话要说,要说什么?昨天他妈那一闹我把什么都忘了!”我拍了拍脑袋。
廖起云还是文质彬彬地笑笑,但莫名地显得有些……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淡淡地发青……
“你病了吗?怎么了?”我又难免有些过度地想到了坏事上去。
“没有,只是没睡好。”廖起云顿了顿,摇头笑了笑,说:“我以为你后来去找岫玉他们玩儿了,可是偷看了她朋友圈发的照片,你不在。”
“她没骚扰你吧?……我没去参加聚会,借口说是找你……”我心虚地说,“她要是胡说八道你别在意,都是我的错,我回去就跟她说清楚!”
“是吗,她没骚扰我,没打过电话,没发过微信——我们也不是微信好友。”廖起云说。
我知道廖起云不加学生微信,这点岫玉自己就抱怨过许多次。
“所以才叫偷看,她的朋友圈陌生人可见,我经常会去看。”廖起云静静地看着我,“因为她经常发你的照片。”
“去年国庆,我是因为看到她发朋友圈说你们回来了,特意跑到火车站去‘偶遇’你们的。你发觉了,是不是?”他说。
我有些吃惊。我几乎已经忘了那次巧合,可是他现在这样自然地说破。
“从她的朋友圈可以得到许多关于你的消息,可以猜出你在哪儿,在做什么,喜欢什么,所以直到现在,我一直很猥琐地偷看。”
廖起云说得很坦白,如果他有尴尬难堪也让人看不出来,反而是我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他不方便加岫玉所以只能以陌生人的身份看,这个行为也谈不上猥琐吧?他可是这么多人的老师啊,也不能无缘无故地加学生的微信吧?而且以我和廖起云的交情……
“昨天她的照片里一直没有你,我就想,可能你以后再不会见我了。”廖起云说。
为什么?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的表情有些奇怪,虽然在笑,却又似乎很难过,我感到异常不安。
“谢谢你还是给我这个解释的机会。虽然我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廖老师,你……”你别吓我!我想要开个玩笑,让他不要这样,可是我隐隐觉得不妥当。
“我几乎什么都对你说,但从没有提过摄影,你不觉得奇怪吗?”他问。
“不觉得!廖老师,你一向低调,没说过很正常。”
“并不是那样。”他说,“我从不提起是因为心虚,我曾经偷拍过你,还给你惹了不小的麻烦。”
“什么?”
“所以当你突然跟我借相机,我吓了一跳,以为你发现了,”廖起云只是飞快地停顿了一瞬,接道:“论坛上你和宋飞龙被非议的那张照片是我拍的。”
我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你们秋游那天,我也去了峟青山,说是去拍候鸟,但我早知道你们会去那里。那天我用的是长焦镜头,我走的线路不同,离你们很远,你在镜头里却很清楚。我忍不住拍了很多你的照片。”
“我拍的是你,飞龙只是正好入镜。那些照片我从没打算给任何人看,相机和电脑也没有外借过,但论坛上最初那张照片的确是我拍的。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流出去的,找人检查过电脑,也找论坛管理员查过发帖的IP地址,都没有结果。”
“哦。”我木木地应道。有人侵入廖起云的电脑,偷走了几张照片,发到了学校的论坛上。不,不是几张,只有一张,后面是别人发的,现在想想画质清晰度都不同。
“我应该向你坦白这件事,可是一直说不出口,后来我们成为朋友,我就更……不知如何开口。”
我脑子里有点乱。我不介意廖起云偷拍,那几张照片并没有真的伤害到我,我珍惜他这个朋友,不会在意这一点过去的事。
“佑矜,我非常抱歉。偷拍的事我不该做,更不该一直瞒着你,我没法为这种行为辩解,我过分了,还一直不敢承认。我也不应该……”
“廖老师!”我打断了他,我实在不愿意让廖起云这样难堪地道歉,“我不怪你啊!这都是之前的事,咱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过去的就过去了,”廖起云苦笑道,“可我从来都没办法把你当做普通朋友对待,我一直喜欢你,从过去到现在,喜欢得越来越多。”
“我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手机里存了很多你的照片,费尽心思地找机会跟你见面,花很多时间想你,即使明知道不可能,我还是想要强求。我变成我自己都要不齿的人了。”
廖起云何曾这样苦笑过,我不知为谁感到难过,我来不及理清什么,或者我想要理清也不可能。
“我伪装成朋友在你身边,但似乎根本守不好朋友的界限。”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他昨天的表情,我突然明白了。
我突然明白,其实一直都是我太愚蠢,不是他的错。
“不是的,廖老师!”我说,“你没骗过我啊,廖老师,你对我那么好,你也说明过,是我自己硬是不肯相信,非要跟你作为朋友相处。我太蠢了,我自以为懂得男女之情,其实根本就不懂,我把自己对苏璟暄的喜欢当成友谊,把你对我的喜欢当成同情,其实都不是,我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所以一直不肯面对。”
“我这么装傻搞得你很累吧?你明明已经说得很明白,我却硬要以为你只是出于同情出于友情,硬要让你维持在那么不上不下的位置。我好像故意要装睡不肯醒,你还有什么办法呢?我其实早就应该知道,只是因为我觉得我不配,可是我又很珍视你的存在,不舍得放手。”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之前没喜欢过什么人,也没被什么人喜欢过……我只被人打着喜欢的旗号狠狠地伤害过,所以我总是下意识地想要逃避。并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全都是我的不对!”
廖起云想要说什么,我却并没有给他机会:“廖老师,我觉得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朋友,最坦荡磊落、最博学多才的人,我一定是这世界上运气最好的女生,能得到你的青睐……可是,我不值得你喜欢,我无法回报你同样的感情。”
说着说着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我觉得我对不起廖起云,他是那样温柔的一个人,可是却没有得到同样的温柔待遇。我似乎总是对不起他,我凭什么对他说现在的这些话,我凭什么明知他会难过还要这样做?
可能是因为我不说,他会更尴尬更难堪。
廖起云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愧疚感如潮水一波比一波汹涌。我从来没有这样对不起一个人,对不起这样好的一个人。可是我没有其他办法,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我们可能只有师生缘。”我对着他的背影,试图轻松一点。
“我们终于还是连朋友也做不了吗?”廖起云对着窗外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知道他和我一样都是没办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我们不可能继续若无其事地以朋友相处。我知道我只能失去和廖起云做朋友的机会了,这可能将是我已经充满遗憾的人生中最大的遗憾之一,然而我没办法避免。
廖起云终于转过身来,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眼睛有点红,但脸上依然是温和地笑着:“无论如何,很高兴认识你,佑矜。”
我以为我将从此跟廖起云再无交集。我浑然不知一场暴风骤雨即将到来,廖起云也将被牵扯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