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
-
“其实是关于国际公法课,院里要我来接手,完全没有准备,”廖起云给我拉开椅子,又转身接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的桌上,“幸好发现你在选修这门课,给我讲讲吧,进度怎么样?”
“那门课我学的很糟……”他问了全班学得最差的人。
“没关系,随便说说就好。”他耐心地说。
不管我说什么没用的话,他仿佛都能找到有价值的点,在笔记本电脑上记下。
“进度有些拖后,后面的课程计划稍微赶了些,你看看会不会太过分。”廖起云把屏幕转向我,给我看他的备课材料。
“你也要用英语上课吗?”我迟疑地问,课件中仍然有许多英文。
“也有人说挺喜欢双语课。”他笑道,“你感觉呢?”
“我都行……”我心头有些怪异的感觉。
“啊,忘了你一直学的是韩语。”他说,“那现在学英语吃力吗?”
“还好……只是一直得C。”
“要不要申请免修?记得你韩语已经考过级了。”
“不用不用,”我连忙说,“还是可以应付的。就算挂掉,明年重修就是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倔强。”他笑道。
“也不是,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后面不是还有法律英语课吗……”
“要不要我帮你补习?我英语很棒哦!”他半开玩笑地说。
我知道他英语很棒,他什么都很棒,年轻有为、学识渊博,本校传奇,又是国外名校留学归来……他没有理由不用英语讲课,弄不好连最后的考试都是英文试卷。
“喂,在想什么?最近你看起来有些疲惫。”他在我面前挥了挥手。
“哦对不起,我……我是有点累。”我说。
“睡太少了?跑步太多了?”他笑起来,给我拿了瓶饮料,尽管我连忙摆手,他还是帮我拧开饮料瓶盖,“我听说你帮秦老爷子录了太极拳教学视频?”
我下意识地接过饮料瓶,我听见了那一声塑料拉环崩开的脆响,知道他绝无可能在饮料里动手脚。甚至那杯水,是从饮水机接来的,这办公室是三位老师共用,我也不该担心什么才对。
可是我仍然戒备。我还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我总是对他充满了戒备。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关于我的事情?太极拳,韩语,国际公法……他好像无所不知、无处不在,可是他有时候又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明知道肖老师离开前的纷争,明知道我在其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明明已经问了别人进度,又来问我。我能提供给他什么更有用的信息呢?
他好像很坦白,很单纯,可他分明又心思深沉让人看不透。他好像老师长辈一样温和地提出关心和帮助,可那些又都超过了必要的限度。
他对我暗中关注,却又装作若无其事。我对这样的人充满了戒备。苏璟暄那样完全对别人不闻不问的冷漠态度才能让我放下戒心。
肯定是我的问题。我无法接受别人的关注,甚至连善意的关注也不行,我从心里害怕,害怕这些关注最后又会变成……
为什么,凭什么,怎么办呢?难道我就不能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吗?
因为过去,因为那些我就不配再继续努力地生活了吗?
我没有影响到谁,我尽全力若无其事地过活了,还不行吗?
能不能放过我!
廖起云察觉了什么,从我手中抽走了瓶子,递给我一张纸巾:“怎么了?”
我的手湿了,那瓶饮料在桌上留下了橙色的水渍。
“廖老师,对不起,国际公法的事我可能帮不上忙,我学的太糟了,不知道能给你什么意见。”我生硬地说。
“没关系。”
“饮料我也不能喝,你发现了吧,我不敢喝别人递给我的东西。”我说。“所以你想要测试,水,饮料?”
他有些变色:“佑矜……”
“我也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好,不敢喝就不喝,奇怪一点就奇怪一点,这跟你没关系。”我说。
“学习也是,英语也好,专业课也好,我自己都能处理好,我也不需要谁想办法来帮我。”
“为人处世感情纠葛也是,我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即使是出于好心,出于最善良无私的关怀也是,”我很激动,很愤怒,“我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
“你不能理解我为什么关心你?”廖起云问。
“即便是曾经因为什么而变得奇怪的人生,也是我自己的人生,我不需要可怜和关心,只想要自己好好地生活,对我视而不见,就是最大的帮助!”
“以后请不要再特别关注我,那让我很困扰。”
“对不起,廖老师,我先走了。”
我鞠躬道歉,背上书包离开了。
我觉得自己很糟糕,不礼貌地拒绝想要帮助我的好人,可是我不得不这样。即便是说那些话的当时我就知道很糟糕,可是忍不住,仿佛心里有一团火,压也压不住。直到离开法学楼很远很远,我都还攥着拳,指甲刺痛了掌心。
我终于了解苏璟暄那天的感受了。
应该是和我现在一样吧。即便是出于好心和关怀的手也不应该就那样握住他的手腕。我对他其实也一样,过多的关注,装作不在意,却总是……原来他比我还要好得多,甚至没有口出恶言,只是一言不发地离开。
……廖起云又会是什么感受呢?他会像我那天一样难受吗?他可能更难受,因为我说了那么多不礼貌的话。
伤害我关心的人,和关心我的人,还自以为很有道理。
原来我才是最坏、最自私、最没教养、最不知感激的人。
可是我没有办法,已经尽力了,虽然抱歉,可是已经尽力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就这样吧。
我以为我想通了,可是再见到苏璟暄,我又犹豫要不要向他道歉。
理智告诉我不应该找他,被潜意识支配的我却又开始偷瞄他。位置不好,没两下就被他发现了,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转过头去跟别人说话了。就当是已经道过歉了吧,我想。
晚上的国际公法课更尴尬,我又开始犹豫要不要向廖起云道歉。但这一次理智和敢做不敢当轻松地达成了一致,我龟缩在最后一排靠门的老位置,用书挡着脸。
“我知道之前这门课是双语教学,不少人也喜欢这种方式,但我想了一下,还是决定接下来的授课以中文为主。国际公法是本科阶段的必修课,我希望大家能够更扎实的打好基础。当然,我会准备双语的讲义和课件供有兴趣的学生参考,将来愿意用英文考试的话,我也可以准备一份英文试卷,如何?”他声音朗朗,话如清风涤荡,一扫之前阴沉麻木的课堂氛围。
同学们差不多欢呼起来,原来没有人真的喜欢原来的授课方式。廖起云只上了一节课,同学们就仿佛又重新燃起了学好这门课的热情。好老师是这么重要,真的就像灯塔一样,让人心里生出希望和坚定来。
可能只有我感觉很糟。我感到更抱歉了。到底廖起云做错了什么,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怀疑他,还对他讲那种糟糕的话。
我畏畏缩缩,因为心中有愧,逻辑学课也挪到了后排角落里。离上课只有一分钟的时候,苏璟暄和秦苗来了,坐到了我正前方。
位置上他们确实没有太多选择了。可是我很尴尬。
我竟然能把一个人的独角戏演得这样尴尬。
阶梯教室,我如果平视就难免碰上廖起云,低头却又躲不过他们俩。
我想起廖起云说过从讲台上看下面是有多清楚,真希望他们能注意一些。第一节课他们俩就交头接耳二十八次,对视了十六次,其中十四次秦苗露出了微笑,其中八次苏璟暄回以微笑……其中一次,我因为看不下去低头太过没坐稳,踢了秦苗的椅子,被她回头瞪了一眼。
苏璟暄这一次连冷冷的一瞥都没给我。
道什么歉呢?他也不像是会轻易原谅的人,我也不是犯了能被轻易原谅的错。
我对廖起云还更过分呢,我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抬头……
“张佑矜,请你到前面来一下,”廖起云突然说,接着下课铃就响了,“大家下课休息。”
不止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同学们也都没反应过来,奇怪地顺着廖起云的目光看向了我。
廖起云面色如常,在讲台上静静地等着我,可是大家都知道不对劲,是不是?教室里过分安静,没有人像往常一样靠近讲台问问题。
我回过神,一溜小跑从教室最后跑到讲台前:“廖老师,怎么了?” 他是不是发现我偷看苏璟暄和秦苗了?
“我们到外面。”廖起云简短地说。
发现了。可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忐忑地跟他走到教室外,又走了一段,到可以俯瞰一楼大厅的矮墙边。课间有不少同学在楼道里走动,我看到晓晓和岫玉往洗手间方向走,好奇地不时看过来。
“廖老师,我……”我吞吞吐吐,不知道如何开口。
“上课好像不是很专心,”廖起云双手插兜,想了想又说:“这是我的课,不算横加干涉吧?”
我不知道该先为什么道歉,上课走神还是之前的无礼,但那一句“横加干涉”刺痛了我没被懦弱完全掩盖的最后一点勇敢,道歉的话一股脑涌了上来:“对不起,廖老师,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对你那么没礼貌,我太没良心又蠢又坏,无故怀疑您……”
“不用说对不起,”他温和地打断我说,“不用道歉,也不是无故。”
“不是无故,是我自己有问题,我有病,疑神疑鬼,我总是把人想得很坏,我……”
“不是你,是我。”他平静地说,“我应该尊重你的生活,不应该总是想要插手。”
“我没有资格要求别人都……”
“可是我做不到。”他说。
什么?
“我做不到不特别地去关注你。”他没笑,没有一向令人轻松从容的样子,让我莫名慌张起来,“我一直骗你也骗我自己,说我对你没有其他的想法。对不起,我有。你在我面前时,我控制不住自己看你,你不在时,我也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想你。你的怀疑并非无缘无故,我对你其实一直都有企图。男人对女人的企图。”
“不是……”我呆滞地说。
“我确实不应该找各种借口隐藏自己真实的想法和意图。无论什么原因,我都不应该身为老师却想暗中追求学生。所以,我现在打算光明正大地追求你。”
“你别开玩笑……”我错愕不已。
“我非常认真。佑矜,我很喜欢你,我知道你现在不会愿意跟我谈感情,但是追求本来就是单方面的事情,所以我也不是在请求你给我追求你的机会。”
……
“我是在通知你,你之前觉得困扰的种种,从现在开始可能会更严重。所以,如果你真的要心烦什么的话,心烦这个吧。”
这太荒唐了!廖起云突然变成我完全不认识的样子了,我简直想看看周围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摄像机,这是不是一个什么蹩脚的整蛊节目。
“不要再心烦苏璟暄了,心烦我吧。我没怎么追过女生,但是从现在开始,会竭尽全力的。”廖起云很镇定地说,“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老师,可以比他更让你烦恼。”
“廖老师,我没心烦苏璟暄!我只是……”我仍在震惊中,下意识地反驳。
“那太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只用烦我一个人就好了。”廖起云说完了想要说的话,露出一个放松的微笑:“该上课了,走吧。”
话明明还没说清楚啊!可是我迷迷糊糊的又跟在他身后进了教室。
“别坐后面了,坐那吧。”廖起云指了指第一排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空出来的位置。
“书还在后面……”我懵懵地说。
“去拿,等着你。”他说。
上课铃响了,同学们都已经坐好等着上课了!我不敢再迟疑,飞快地跑回后面座位拿了自己的书包和课本又飞快地跑回来。
“我们继续上课。”廖起云面色如常地对所有人说。
而我整整一节课都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廖起云是不是疯了?他现在看起来很正常。他刚才看起来也很正常!可是他刚刚是不是利用职权威胁学生来着?他是理所当然地说要让学生烦恼生活不好吗?他……他是被谁夺舍了吗!
还是我又出现了什么幻觉吗?我感到大脑死机了,除了一动不动麻木地坐在位子上简直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廖起云只是如常地讲课,最起码他脸上没有什么可疑,声音也一直流畅……可是他一次也没有看过我的方向——他上课习惯照顾到每个学生,以前总会有眼神扫到才对……我无法确认刚才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是幻觉。我想。
可是他一边继续讲课,一边拿起了手机,单手打着字,然后我就收到了一条微信:
“很好,就这样一直为我心烦吧。”
“下课。有问题的同学可以到前面来了。”廖起云终于看了我一眼,然后坦然地转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