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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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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国际公法课我还是什么都听不懂。老师的话里只要有一个英文单词出现,我的大脑就自行屏蔽掉整句话。那些国际公约似乎全部都是一个名字,我盯着航空器相关的部分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有记住。
就算之前没看到,他现在也看到那些照片了吧,他会怎么想呢?
我当时在王艳面前放出那样的豪言壮语,实际上不过是气急了胡说。抓偷拍的人,偷拍的人抓到又怎么样?他会认错道歉吗?公共场所拍的几张照片,又不是到浴室厕所拍,他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居心叵测的人躲在背后带节奏,老手段了,却一直都管用。
人们可能难以相信,照片有时候帮助记录真实,有时候却是扭曲事实的最佳手段。
“如果你没做那样的动作,没有露出那样一副表情,怎么会被拍下来?”
可是错位,角度,光影,截取,瞬间……各种条件叠加起来,画面可能呈现出的是与现实截然相反的东西。
再没有比照片更会骗人更让人产生误会的东西了。
何况怎么可能抓得到呢?我又不是侦探,他也不会主动承认。岫玉倒是问了很多人,还发动几个关系好又喜欢拍照的同学把那天拍的照片都放到一起,希望他们谁无意中拍到了偷拍者。但希望仍然微乎其微,我们筛选分析,最后一张一张地看了所有照片,一点线索也没有。
我丧气地切到网页里,那里还是最糟糕的那张,我一筹莫展。真希望宋飞龙还是学校知名的暴露狂,一向喜欢在公共场合换衣服……
“这种照片还存下来慢慢欣赏吗?”有人凉凉的悄悄地说道。
我下意识地飞快合拢了笔记本电脑,不可思议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苏璟暄。
他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掏出几本书,任由我见鬼一样盯着他,许久之后才说:“看够了吗?”
我这才意识到现在还在上课。看看讲台,幸好老师沉浸在他自己的宏图大论中,没有注意这边。
“要我把上衣脱掉吗?”苏璟暄说。
我一愣,赶紧解释:“我当时发烧了!”
“唔?”
“不是看到他脱衣服脸红!”我进一步解释道。
“你还脸红了?让我看看。”苏璟暄伸手从我胳膊底下抽走了笔记本。
我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他行云流水地打开电脑输入密码。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开机密码?”
“没了。”苏璟暄没有理我,把笔记本转向我,帖子已经不在了。
“删了?”我抢过来刷新了论坛,发现那个帖子整个不在了,我搜索了发帖人的ID,已经注销了。
“很可惜吗?没来得及下载?”他嘲讽地问。
我有点傻眼,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发帖的人是开学后不久注册的,他的帖子我都看过了,就是个普通新生的样子。那天景区的人不多,一直同行的也只有同学,俞翰烽的生日聚会上请了不少同学,重合的人有至少四五十个。”我说。
“两节课就干了这个?”苏璟暄瞥了瞥我桌上的公法课本,“想找到偷拍的人?”
“……不只这两节,统计学课上就开始找了。没找到。”我说。
“你又不是没被人偷拍过,干吗那么在意。”苏璟暄看着我。
我原本是不在意的,我只是怕你误会。我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是在这样担心,顿时就支支吾吾起来。
苏璟暄看着我,嘴角渐渐翘了起来。
“这帖子也不是刚出现,你之前在意吗?”他说。
“你笑什么?”我没头没脑地说,他看起来好像是挺开心的。
他只是看着我,笑容越来越明显起来:“怕我误会?”
“我没……”我原本应该气急败坏或者恼羞成怒,可是他的笑容太英俊太可爱了,我都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我没误会,张佑矜,你想什么呢。”他笑着说。
他好像真的很开心,笑容变成露出了八颗洁白整齐的牙齿那种程度。我好像还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你笑什么呢?”我问。
“我笑了吗?”他说。
“你笑没笑自己不知道吗?”
他没说话,可是他的笑容简直耀眼,有着不可抗拒的感染力,不知不觉间我也跟着他唇角上扬,傻笑了起来。
笑容突然消失了。我发蒙地看着他骤然收起笑容转过头,根本没反应过来是讲台上的老师说了什么。他应该是用英文说的。
苏璟暄坐着没动,看着讲台上的老师,桀骜不驯地抬起了下巴。
老师又瞪着我们说了一句什么。不用懂英语也知道肯定是批评我们刚才说话太过分了,许多同学也转过头看着我们。我连忙低下头,又丢脸了……
“老师,我们只是在讨论你为什么非要用英语上课。”苏璟暄说,中性笔在指间转了漂亮的一轮,“这跟课程大纲不符,是因为你马上要出国想练口语吗?”
“什么?”带着眼镜的老师一脸惊愕地用本地普通话说。同学们窃窃私语起来。
“你半途离开,不用考虑期末考核,可也稍微想想我们这些学生该怎么办吧?课上成这样还点名,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你胡说些什么!”
“胡说?你难道不是私下联系了赞助交流的机会,12月就要出国吗?还没跟院里申请吧,打算不管不顾一走了之?”
“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胡说八道!”
“其实你真的应该多练练,不过我建议你还是从基础学起,口语三百句什么的。”
苏璟暄竟这么刻薄,气势比往日更惊人,同学们都面面相觑不敢出声,竟没有人出言阻止。
“你,你!岂有此理!”老师应该没有受过此等侮辱,铁青着脸推了推眼镜,扔下书愤然拂袖而去。
一片哗然,不少人转过头来看苏璟暄。
我用书遮住脸,对苏璟暄说:“赶紧走!”
他稳稳坐着:“为什么走,你不是喜欢上自习吗?这后面没课。”
我不知道是周围的侧目而视窃窃私语让我如坐针毡,还是生怕一会儿老师醒过闷杀将回来,反正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催他草草收拾了东西,飞快逃离了教室。
直到远离了教学楼,我才觉得放心了一点,然后又突然觉得很好笑。
“笑什么。”苏璟暄说。
“没笑什么。”我收起笑容严肃道,“你这么对老师是不对的……”
“是不是说得有点晚了?”他说,“你都带头离开教室了。”
“难道等他回来吗?你没选修这门课,他反正不知道你是谁,可是以后躲着他点,别被抓到了!”我说。
他好笑地看着我:“你选了,要是找你呢?”
“就说你都不是本校的,是不认识的旁听生……”
苏璟暄笑着摇了摇头,沿着小路慢慢走。
“他得到机会去美国交流,根本就不打算回来,所以现在授课才这么随意。” 他说。
“哦,”我点点头,又问,“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的老师莫名其妙用英文上课,都不知道查查吗?”
“也不是给我一个人上课……”我咕哝道,班里坐着那么多本科生,这可是他们的必修课,也没见谁抗议,“我还以为是这位老师水平太高……”
“你的英语真是没救了。”
“喂,会说很多外语了不起吗?”我用韩语说。
“谁跟你说我会‘很多’外语?”苏璟暄看了我一眼。
“……岫玉。”我撒谎。
“你再编一个试试。”
“廖起云。”我只好说。廖起云上次说起这个的时候,是那次误会,总觉得有些尴尬。
“哦。”苏璟暄点了点头,继续走,“这有什么好撒谎的?”
我没说话。这条路怎么会这么静,路灯的光昏黄而黯淡。苏璟暄穿着黑白搭配的运动外套,看起来年轻优秀得无可救药。如果我是他的同龄人,如果我曾经平平安安地长大,如果我没有一地鸡毛的生活,也许能够和他成为朋友,甚至成为……
“你不要整天胡思乱想……”
我差点一脚踏空。
“……觉得我会误会,我说错了吗?”苏璟暄停下来看着我。
我不能承受他的注视,赶紧继续走,一边走一边打岔:“呵呵,我干嘛胡思乱想,我干嘛怕你误会……”
苏璟暄没有动。
我自己走出去五米,又走回来。他要离开了吗?我忐忑地想,有些许不舍。不,是有许多不舍。可他从来都是来无影去无踪,没有什么牵绊,更何况,我凭什么去干涉他呢?他出现的时候,我固然欢喜,也只能隐藏,他离开的时候,我就算黯然,也只能闭紧嘴巴。
我等了半晌,他也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
罢了,这样又能拖多久。
“你快走吧。”“去艺术楼吧。”
“什么?”我和他异口同声地问。
“去艺术楼?”我问。
“艺术楼不是有自习室吗?”苏璟暄又面无表情地说。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只知道上自习?”
“去不去?”
“……去!”
不过是上个自习,我却好像大义凛然英勇就义一样。我应该离苏璟暄远一点,我会的,以后我不知道会离他多远,现在只是一起上个自习而已,我默默想着。
艺术楼里人很少。虽然各个教学楼都是对全院学生开放的,可是艺术楼在校园一角,不是常用教学楼。一二层的大教室会有公选课什么的,三楼以上我还从没上去过。
我在布告栏查看课表,想知道哪个教室有空,又暗暗担心如果走错进有安排的教室该多尴尬。
“603。”苏璟暄在我身后说。视力可真好啊。
电梯里分外安静。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笔直挺拔的背影,为什么只有我局促尴尬?是我太小家子气了吧,而且我心里有鬼……
“走了。”他提醒说。
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练琴和唱歌的声音。所有教室的门上都没有透明窗口,没办法一窥究竟,更让人心生畏惧。
苏璟暄径直走到603的门口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我停了一下,看他有没有被谁轰出来。
没有,看来没有突然闯进有安排的教室,里面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我暗暗谴责自己,也走进教室。
教室里居然没人。艺术学院的孩子们也太不爱学习了吧!这只是一个小教室,不过二十几张桌子的样子,可公共教学楼或者法学楼的这种教室肯定都是坐满的。看来以后找不到自习室的时候都应该到艺术楼来。
苏璟暄已经在靠窗的一张桌子边坐下,我看了看,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桌子的位置也坐下了。小教室的桌椅都是分开摆放的,我坐在他旁边好像不太好,隔一个桌子,又好像有点刻意。
“你给我坐过来。”他看了我一眼,说。
“自习室里不能大声说话。”我一边回嘴,一边换到他旁边的位子。
“这里有人吗?”
“那规矩也是规矩啊,一会儿可能就有人来了。”
我把课本拿出来,埋下头看书,不到五分钟,就明白这里为什么没有人来上自习了。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有反复练习琶音和同一句歌词的音乐声,热烈讨论或演练什么的人声,还有分辩不出什么来源的噪声,都低低的,却又不容忽视——特别是其中一组合唱总是有人跑掉,让人抓狂。
“现在是不是觉得还不如让我说话?”苏璟暄翻着书,凉凉地说。
“为什么总是唱错呢?”我仔细分辨着那组合唱,也不是什么艰难的曲调,“这是什么人在练呢?”不可能是声乐专业的。
“你不想再唱歌了吗?”苏璟暄看了看我。
“你不是说我唱得很糟吗。”我继续听着,指导老师也许是崩溃了,合唱停了下来,半晌没有动静。
“你们,”他顿了顿,“也没有那么糟。”
“我谢谢你。”
他笑了笑,又问:“也不想跳舞了?”
“嗯。”我其实跳舞也跳得不好,练体操的底子,老师总说我跳得太健康,这应该是客气,但绝不是夸奖。“哎,不过我太极拳打得不错,”我厚脸皮地说,“秦老师也觉得我打得很好,他还让我帮忙录个教学视频呢。”
苏璟暄有些无语。他无语的样子很可爱,让我忍不住想要逗逗他:“秦老师你不认识?咱们学校最仙风道骨童颜白发的老爷爷——嗯,没有白发,有白胡子。你要是上过他的太极拳课你都得想拜他为师!”
苏璟暄白了我一眼,我更加乐呵呵道:“不过你不行……你知不知道这机会多难得,要不是体育学院的一位同学倒霉地崴了脚,非专业人士可没有这种机会!”
“这可是传统武术,我才学了两个月,都已经是秦老师的得意弟子了!”
“根骨懂不懂?你这样太高太瘦的可能练不了……”我无耻地说,“练武的天赋可不是人人都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