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头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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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黑，悬灯笼，飞蛾扑扑弄烛光。
水粼粼，拨月弓，红鲤悠悠戏莲塘。
桥弯弯，绕回廊，萤虫点点烁幽芒。
儿啼啼，嗅乳香，为儿咕咕哺白汤……”
正是夜深人寂时，有阵阵轻柔的歌声传来，似是谁家阿母正哄夜惊小儿，怪却未闻婴孩啼哭，只有女人低声唱着，幽幽渺渺，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 夜沉沉，剪烛光，月牙弯弯映花窗。
水沥沥，湿衣裳，剥锦碌碌莫再淌。
风袅袅，抚罗帐，歌谣轻轻吟耳旁。
儿嘤嘤，晃摇床，吾儿乖乖入梦乡……”
歌声隐约，满是柔情，又似凄婉。
忽地，李丹凝猛然惊醒，梦魇带来的恐惧依旧残留，细想却又不记得内容，又闻夜曲入耳断续幽幽，在黑暗中有些朦胧，更觉毛骨悚然，恐是梦中梦，一时间心中惊惧交加，惊叫一声慌乱挣动，不觉蹬醒了床脚守夜的丫鬟：“姑娘？”
待听这一声呼唤，李丹凝方才完全醒神，经丫鬟一番安抚、饮下凉茶，这才有了实感，只这期间歌声依旧，难免扰人心神。
待李丹凝彻底冷静下来，侧耳凝神，那歌声声音似是再熟悉不过。她一怔，推窗望去，只见那晦暗月光下，隐约有人一袭白衣，正倚坐池塘临水的凉亭中，披着发，而怀中似乎抱着什么轻轻拍着，一边轻声哼唱方才传来的那首曲子，真真是宛如凄婉的女鬼。
有风拂过那人的苍白的发丝，漾起阵阵水波，如那词中二三红鲤水中游弋，塘中莲花亦轻轻摇曳，伴着似有若无的歌声，若幽魂，直叫人胆寒不已。
“吱呀—————”
开门声响起，脚步声先有些踌躇慌乱。
待近了，脚步顿了顿，又才疾步上前去。
“唉……”
李丹凝来到那女人身后，认出了此人，轻叹一声，有些无奈，素手欲探，又恐惊了她，只得再叹一声轻唤。
“唉…母亲……母亲？”
而李家主母却恍若未闻，依旧轻轻哼着她的歌谣。
李丹凝无法，再近一步，至人身侧，借着月色低头望去，却见那李家主母正衣襟大敞，袒|胸|露|乳哺喂着怀中的一个襁褓。
见此，李丹凝一怔，心中惊诧，而更多的却是心疼，想伸手替李家主母合隆衣衫，怎料手刚刚伸去便却被立刻躲过了，而那李家主母终于抬头看来，却是一脸警惕瞪着她。
“母亲，夜里风凉……”
李丹凝顿住，看着如今的自己的母亲对她竟也如此警惕，心中不免得有些失落，正欲再尝试着安抚她一番，这才注意到方才的动作间那襁褓松散了些，于是便好奇朝那其中一看，她霎时骇然，后倒两步，面色迅速苍白起来，一股恶心感猛地涌上胸中并死死抵住咽喉让她失了声，两手颤抖着连忙扶住了身侧丫鬟，双眸圆瞪，其中尽是不敢置信。
饶是那灵堂之事已然过去多日，李丹凝终究只是李家精心养在宅院中长大的女人，而那些腌臜事李家从未叫她沾过手，又哪里见过如此荒唐诡谲之事，故而至今依旧对此心有余悸。当然了，或许任他谁来都无法接受亲眼目睹亲父手刃阿弟的画面，何其残忍。
而这于李家夫妇而言，更无异于天崩。
自那夜以后，李家家主便当即真气逆行走火入魔，好容易让水芜城城主江茂替他压下，却又大病倒下，一夜白了头，随后性情大变，暴戾多疑，宅中奴仆稍有不慎便会被他折磨斩杀；而李家主母则是哭得肝肠寸断，死死抱着爱子头颅，昏厥一日后再醒来便变得疯疯癫癫，怀中那头颅也换成了一个不知何处来的襁褓整日抱着。
而那李昊瑟的尸身，亦迟迟未能下葬，只因每当李丹凝提起此事便遭李家家主激烈反对，总觉得爱子还有转机，又不顾族老反对拿出了族中秘宝放入棺中，日日替那李昊瑟维持尸身不腐，更是似乎在外秘密打听什么秘法。
而那日灵堂中被斩落的头颅却不知所踪，整整几日李家上下四处搜寻，尝试去问李家主母，自然无果，她却将怀中襁褓抱得更紧了，无奈，只得再去先行招魂，竟也无果，急得李家家主病更加重了……
而今夜，李家主母便又抱着那襁褓夜游，似是她如今怀中抱着的，是她心爱的小儿，不知疲倦般轻哄着，原本众人只以为是李家主母受不了打击才用一团布帛来抱着，但谁知此时借着月光李丹凝才看清，那襁褓中包裹的，分明正是众人寻找多日的那颗丢失许久的头颅！
然而，连日高温，加上厚布紧紧包裹，李家主母又日日用体温捂着，那李昊瑟的头颅早已开始腐烂流出尸水，其中恶臭已沤了许久，甚至已经有白色蛆虫攀附蠕动其上，更加令人发指的是那头颅的嘴巴此时正被李家主母摁住含在了她的身上！
这番恐怖诡异的画面直直扎进李丹凝主仆二人眼中，终于，她们忍不住干呕起来，而李家主母却又站起身来拢着那头颅打算离开。
李丹凝注意到，觉得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了，便暗中狠狠掐了身旁丫鬟一把示意她去拿过头颅，而自己也勉强缓解过呕吐欲，这才强忍着恶心一边靠近，又开始劝说李家主母将头颅放下。
“大胆！你们好大的胆子！这是我儿……儿啊！！！你们……你们想害我儿！瑟儿乖乖，阿娘在……”
伸手还未摸到那襁褓，便遭到了反抗，无法，李丹凝只得狠心遣丫鬟去强夺。
刹时，李家主母剧烈挣扎起来，死死抱着那颗头颅哭喊，声音凄厉尖锐，并踢打撕咬起二人，倒叫人一时无法近前。
寂夜中的惊叫格外凄厉刺耳，院中房屋也一一亮了起来。
幸而，这番声声嘶喊倒是惊醒了更多人纷纷提灯赶来，本以为是有贼人造次，手中皆执棍棒，气势汹汹，可近了，众人见此却愣住，先是惊惑，待纷纷看出那襁褓中物之后，便又是一片哗然惊叫，李丹凝见来了人，又连忙命众人去抢那颗腐烂的头颅……
殊不知，暗中藏着一双怨毒的眼睛正盯着这一切，其中恶意依旧，又有些许畅快。
一夜混乱。
翌日，曙光方擦破天幕，屋内便猛地爆出一阵悲恸的哭嚎声来，伴着打砸声乒呤乓啷作响，有丫鬟婆子慌忙阻拦劝慰，紧接着一阵唉哟唉哟痛呼叫唤哀叫，又是好一阵兵荒马乱轮番安抚之后，屋中终于再次归于平静。
“吱呀——”
“你们务必好生照看好大娘子。”
“是——”
李丹凝同大夫从屋中出来，又交流了一番，知晓如今李家主母这模样请大夫来看完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开些清心镇静的药来，不禁长长叹息。
送别大夫，李丹凝一边蹙眉坐下，昨夜折腾了一夜此时满脸的疲惫，可一想到如今的局面便更加头疼了。
“父亲那边如何？”
李丹凝问道。
“回娘子的话，李家主他听说了昨夜的事…现下已经在灵堂中候着了。”
丫鬟低头答道，自觉上前替李丹凝按揉着肩颈。
没多久，李丹凝便又起身匆匆往灵堂赶去。
穿廊过院一番走动便已热汗淋漓，来到灵堂，天色已然大亮了，烈阳开始炙烤着，院子上空却笼罩着隐约的黑云，院中依旧林立着白幡，无端地有些阴森，叫人心中不安，门口侍立的二三仆从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而此时，那李家家主正守在灵堂中，一帘帘白绸之下，是满头灰白的发丝，哪怕他已然修炼至金丹大圆满，按理说应是更显精神年轻，可如今却因打击过大而显出了许多老态来，连脊背都隐隐佝偻了些，面色也是病态的苍白，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怔怔盯着堂中的那口黑棺不知在想些什么。而那棺材四周，皆置满冰盆，两边遣了人不住地打扇，不是对人，而是对着棺材；门口也关着半扇门，另外一边因着进出，便也垂着白麻布帘。
如此，堂中光线便昏暗了，分明是炎热的苦夏，这灵堂却硬生生叫人感觉出寒意。
李丹凝瞧着这番布置，又是一叹，心中有些苦意，自小她这阿弟便比她更得父母喜爱……收敛心神，她迈步进去小心翼翼唤了声，“父亲。”
李家主顿了顿，只抬眸看了她一眼，又朝她身后看了看，不语。
李丹凝见状会意，侧身让开，管家李玟随即进来，怀中亲自抱一个木盒，身后领着提了手箱的画尸人一道进来。
此时，李家主目光自李玟进来便死死盯着他，更准确来说，是他怀中抱着的木盒，眼中有一丝狂热。
顿时，李家主激动起身，连忙上前两步颤抖着想要伸手，却在快要触到时又收回了手，张着嘴，好半晌才找回声音。
“先…先替瑟儿设饰吧。”
管家李玟闻言，便上前将木盒放在案上，侧头示意那画尸人。
那画尸人抬头，嘴唇动了动，犹豫一瞬，终是躬身行个礼上前，先将他手中木箱也放上案，打开，露出其中一应工具；他又抬头看了看几人，顶着李家主狂热的目光缓缓打开那个被身后三人盯着的木盒。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头颅
